数日后，一个秋阳慵懒的午后，法正与张松联袂拜访了吴懿在成都的府邸。庭院深深，谈话在密闭的书房中进行，近一个时辰后，书房门方才开启。吴懿亲自将二人送至府门，他神色看似平静，拱手道别时举止如常，但若有人细观，便能察觉他眼底深处闪烁着复杂难言的光芒——那是一种如释重负后的清明，是见到家族前程得以保全延续的欣慰，也夹杂着一丝嫁妹联姻、命运与更宏大叙事捆绑的难以言喻的感慨。
“二位先生之意，懿已深知。” 吴懿的声音平稳，却透着郑重，“大将军如此厚爱，既全舍妹名节与未来归宿，又荣显我吴氏门楣，保全益州将士体面懿，感激不尽。一切，但凭大将军与大将军府安排，吴家上下，绝无异议。”
法正与张松相视一笑，拱手还礼：“子远将军深明大义，实乃益州之福。我二人必定禀明大将军，一切必会安排得妥帖周全。”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很快在成都的文武圈层中悄然传开。大多数益州旧臣闻之，先是愕然，随即便是恍然与窃窃私语。
“果然如此大将军这是要彻底将吴子远绑上战车啊。”
“未必是坏事。吴夫人若能得奉大将军，于其本人是归宿，于吴家是倚靠，于我等也算是吃了一剂定心丸。”
“是啊，总好过鸟尽弓藏。看来大将军确有用我等之心。”
类似的议论在茶余饭后、官吏值房间流传。流言在某种默契的控制下并未演变成喧嚣，反而逐渐形成了一种“大势所趋”、“情理之中”的舆论氛围。
然而，处于这漩涡中心的吴氏居所，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静谧屏障隔绝，一如既往的安静。刘备那夜偶遇之后，确实吩咐下去，对吴氏一应供给照旧，且更为周全，但并未有更多特殊举动，也未曾再私下相见。这反而让吴氏稍稍安心，却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她依旧深居简出，像一株被精心养护在暖房中的名贵兰草，只在黄昏时分，暮色四合之际，才偶尔在自己独立小院的回廊下缓缓踱步，听新调配来的、口风甚紧的侍女，用极低的声音谈论外间关于“大将军将要称王汉中”的种种祥瑞传闻，以及那些隐约关乎她自身未来的零星碎语。
每听到这些，她平静的面容下，心湖便如被投入小石，漾开圈圈细微却持久的波澜。她会不由自主地走到窗边，望向大将军府主院的方向，片刻后，又迅速收敛心神，将那莫名的悸动压下，恢复成一副温婉沉静的模样。只是，前往那片荷塘独坐的次数，似乎悄然多了起来。
这日黄昏，残阳如血，将半池秋水染成金红，晚风已带上了明显的凉意。吴氏独自坐在那熟悉的八角凉亭中，望着水中自己孤单的倒影与渐渐黯淡的天光，回想这半生际遇，前路茫茫，不禁又是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幽幽散入风里。
“夫人何故叹息？”
一个沉稳而熟悉的男声自身后不远处响起，并不突兀，却让吴氏整个人微微一颤。
她仓促回头，只见刘备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亭外石径上，一身玄色常服，未带随从，正负手而立，目光温和地看向她。
吴氏的心跳瞬间漏了数拍，随即是更剧烈的鼓动。她连忙起身，压下慌乱，依着礼仪，盈盈下拜，声音比平时更低柔几分：“妾身拜见大将军。” 姿态无可挑剔，只是起身时，裙裾几不可察地轻晃了一下。
“夫人不必多礼，请坐。刘备抬步走入亭中，声音平和，抬手虚扶了一下，自己便坦然在石桌对面的一方石凳上坐下，姿态随意却自然带着威严。
吴氏依言坐下，垂眸片刻，复又抬起，已是恢复了大家闺秀的从容。她素手执起石桌上温着的小泥炉上的陶壶，亲自为刘备斟了一盏清茶。热水注入陶盏，白气袅袅，茶香淡淡弥漫开来。她的动作优雅流畅，只是那执着壶柄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泄露了内心绝非表面的平静。
“夫人近来可还住得惯？府中事务冗杂，若有照应不周、短缺之处，夫人尽管吩咐管事，或直接使人告知于我。” 刘备端起那盏温热的茶，并未立即饮用，先开了口，语气平和如叙家常，仿佛只是寻常的关切。
“劳大将军动问，” 吴氏双手轻轻交叠置于膝上，低垂着眼帘，目光落在自己素净的衣袖纹路上，声音轻柔似怕惊扰了这暮色，“一切安好，并无短缺。府中上下，待妾身皆甚为周到，体贴入微，妾身心中感念。”
这并非客套，那份周全中暗含的尊重与保护意味，她感受得到。
话毕，亭中便陷入一片沉默。
刘备轻轻吹了吹茶汤，浅啜一口，放下了陶盏。他抬起眼，目光平静而直接地看向吴氏，决定不再迂回，开门见山：
“前次与夫人月下一谈，备知夫人心境飘零，前程彷徨。近日，子远将军处，孝直、永年二人，也已代为拜访过。其中所传达之意，想必夫人身处府中，亦应有所耳闻。”
！吴氏握着茶杯的手，下意识地收紧，指尖微微泛白。长长的睫毛如受惊的蝶翼，急促地颤动了几下。她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积蓄勇气，终于，缓缓抬起眼眸，勇敢地、直接地迎向了刘备的目光。
“妾身确已略有耳闻。” 她的声音很轻，却又异常清晰，字字分明，“兄长得蒙大将军不弃，委以整军守土之重任，吴氏满门，荣宠有加。妾身一介未亡人，残败之身，蒙大将军不嫌鄙陋，若能若能以此微末之躯，稍安益州将士疑虑之心，稍解大将军治国安邦之虑，便算是妾身于此世间，所能尽的、唯一的用处了。”
这番话，她说得极为聪明，亦极为得体，甚至带着一种刻意强调的凄婉。这种凄婉的聪明，最能触动位高权重者心底那点怜惜与保护欲。
刘备心中暗叹，此女心思之剔透玲珑，对世情人心体察之深，确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他缓缓摇了摇头，语气比方才更为郑重，目光也更加专注：
“夫人切莫如此自贬自伤。‘用处’二字，过于冰冷，亦过于轻看夫人了。”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词句，“备与子远将军商议此事，固然有顾全大局、安定益州之思，此乃为公。然，若非夫人本身贤德淑仪，风姿气度令人心折敬重，备亦断不会作此想。夫人非货物，更非筹码，岂是‘用处’二字可以轻言衡量？”
他的目光坦然，继续道：“此番若成，备之所盼，乃是能与夫人相敬相安，使夫人日后身有依归，心有所托，不再于月下独坐，空叹飘零。此乃备之诚心实意，望夫人明察，勿要妄自菲薄。”
吴氏彻底怔住了。她设想过许多种可能的回应，或许是矜持的认可，或许是敷衍的保证，却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一番近乎平等的、带着尊重与温度的话语。他没有回避政治现实，却也没有将她仅仅视为政治符号。他看到了她“吴氏”这个人，看到了她那晚未曾言明的“飘零感伤”，并且，郑重地表示愿为此做出努力。
一股强烈的酸楚猛地冲上鼻尖，迅速漫过眼眶。她迅速低下头，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瞬间夺眶而出的泪水，那泪水烫得她心尖发颤。声音再也无法保持完全的平稳，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哽咽：“大将军言重了。妾身妾身何德何能蒙大将军如此厚待相知。” 这一次的哽咽，少了许多刻意营造的凄婉，多了真实的、被理解的震动与感动。
“夫人值得。” 刘备的声音温和而肯定，如同磐石，“此事，夫人心中可还有何顾虑？或有何心愿？尽可对我直言。既为日后长久计，当坦诚相待。”
吴氏缓缓摇头，用绢帕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痕，动作恢复了优雅。当她重新抬起头时，脸上已努力恢复了惯常的沉静模样，只是微红的眼圈和眼中未散尽的水光，泄露了方才情绪的激荡。她看着刘备，目光不再游移，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清澈：
“大将军安排周全，思虑深远，妾身并无顾虑。一切但凭大将军做主。” 她的声音清晰而平稳，这句话，标志着她个人，也正式接受了这场始于庙堂、或许能终于安稳的安排。
刘备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好。如此我便安心了。具体礼仪诸事，孔明他们会与子远将军、以及夫人这边妥善商议办理，必不令夫人受丝毫委屈。夫人只需安心静待便是。”
又闲谈了片刻，刘备便起身离去，吴氏送至亭边，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方才亭中的对话，字字句句，犹在耳畔心间回响，重重地敲在她的心扉上。许久，她缓缓抬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不再只是空落落的寂寥与对未来的茫然，似乎被注入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与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安定感。
夜幕彻底降临，星辰渐次浮现，她终于转身，步履轻盈而坚定地，朝着自己亮起灯火的小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