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的时光,在苏拉玛城外围这片反抗军营地中悄然流逝。对于凡人士兵而言,这是紧张备战中难得的喘息;
对于德鲁伊们,是与受伤大地持续沟通、艰难抚慰的日常;
伊利丹身上发生的变化,哪怕再细微,又怎能逃过玛法里奥那经翡翠梦境淬炼、对大千万物波动都无比敏锐的感知?
以往的伊利丹,在玛法里奥的感知中,如同一柄日夜淬火、永不出鞘便似要自我撕裂的魔刃。那并非寻常战士的锋锐,而是一种混合了极致痛苦、不屈意志与危险邪能的狂暴特质。
他周身萦绕的邪能虽然受他强大意志的约束,未曾肆意污染周遭,却总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火焰的躁动与侵略性。
那能量如同被囚禁在薄冰下的熔岩,翻涌不息,嘶吼着渴望破笼而出,将一切焚毁。
每一次靠近伊利丹,玛法里奥都能“听”到那邪能中无数细微的、充满恶意与诱惑的低语碎片,它们在伊利丹灵魂的壁垒外不断冲刷、试探。
这曾是玛法里奥对弟弟最深沉忧虑的根源——他驾驭的,是一头随时可能反噬其主、甚至拖拽整个营地坠入深渊的凶兽。那力量的表象,本身就是一种持续不断的警示。
然而最近,大约就是这几日间,玛法里奥却清晰地感到,弟弟身上那股熟悉的、令人不安的能量场域,发生了某种难以言喻却绝不容忽视的改变。
那邪能依旧强大,甚至……在玛法里奥的精细感知下,其核心的“质”似乎有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精纯化迹象,某些属于恶魔的、混乱无序的杂质仿佛被某种方式过滤或沉淀了下去。
但更关键的变化在于其“形”与“势”。它不再那么张扬外放,不再如惊涛骇浪般冲击着周遭的自然能量场。
相反,它变得内敛、沉凝,如同滚烫的熔铁被注入了更为坚固、形态可控的模具,又如同奔涌的湍流被导入了更深、更稳固的河床。
那危险的锋芒被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幽暗与平静,水面之下暗流依然汹涌,却不再肆意溅起毁灭的水花。
这种内敛,绝非力量的减弱或衰退。玛法里奥能感觉到,那蕴藏的能量总量或许没有暴涨,但其“密度”与“可控性”明显提升了。
这更像是一种从“野蛮生长”到“精耕细作”的转变,是某种更深层次、更具系统性的掌控方式初现端倪。
危险依旧,甚至因其内敛而更显莫测,但那份曾经挥之不去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失控爆炸的躁动感,却显着地淡化了。
这种变化非但没有让玛法里奥感到丝毫欣慰,反而在他心中投下了更浓重的阴影。他宁愿伊利丹的力量依旧如往日般狂野、明显、充满压迫性的警告意味,那样至少危险是可见的、可预估的。
他可以用传统德鲁伊的观点去批判,去担忧,去尝试(尽管往往徒劳)规劝。
但如今这种难以捉摸的沉静内敛,却让他产生了一种陌生的、更具威胁的预感——弟弟似乎找到了一条更“高效”、也更“危险”的路径,
在这条背离自然与平衡的道路上,他不仅没有回头,反而以一种更稳定、更坚定的姿态走得更远,远到玛法里奥甚至开始难以理解其力量运转的逻辑,从而也就更难以找到拉回他的着力点。未知,总是比已知的恐怖更令人不安。
兄弟二人虽然理念相悖,但同在反抗军高层,必要的接触与商讨无法避免。
这一日,就在营地中央那棵作为指挥所的巨大古树下,玛法里奥接到了前沿斥候拼死送回的最新情报——一股规模不小的恶魔先锋,正从东南方向的邪能焦土移动,目标很可能是营地外围几个脆弱的观察哨。
他立刻派人召来了伊利丹,毕竟伊利丹对恶魔习性、邪能波动的感知往往有独到之处。
伊利丹到来时,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冷峻模样。暗色的贴身皮甲,墨绿色的披风,覆盖双眼的粗糙布带。
但当他在玛法里奥面前站定,开始聆听情报细节时,玛法里奥那因军情而紧绷的心弦,却更多被弟弟身上那股“异常”的平静感所牵动。
那份内敛,在此刻面对恶魔威胁的背景下,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让玛法里奥心神不宁。
匆匆商讨完应对策略——主要是加强警戒、派出游侠小队骚扰迟滞、并预备一支德鲁伊队伍随时准备净化可能被邪能污染的区域——之后,玛法里奥看着转身欲走的弟弟,那积压数日的忧虑、困惑与一种兄长对至亲步入歧途的痛心,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伊利丹!”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让伊利丹的脚步顿在了古树盘虬的根须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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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法里奥上前两步,深绿色的眼眸紧紧锁住弟弟那被覆盖的“视线”,仿佛要穿透那层布料,直视其下的灵魂。他的语气充满了难以掩饰的困惑与越来越深的忧虑,如同面对一株突然变异、脱离所有已知图谱的植物:
“等等……你身上的气息……这几天,怎么会变得…这么地…内敛?”他斟酌着用词,却发现自己难以准确描述那种感觉,
“那邪能……它还在,甚至感觉更……凝聚了?但那种时刻要爆发的躁动去了哪里?你做了什么?你到底对自己做了什么?”最后一句话,已然带上了兄长严厉的质询。
伊利丹缓缓转过身。月光透过古树叶隙,斑驳地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他嘴角勾起一丝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那绝非喜悦或宽慰,更像是一种混合了嘲弄、自负与某种验证了猜想后的冰冷满足感。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兄长话语中那份强烈的不安与不解,这非但没有让他不悦,反而在心底激起了微妙的涟漪。
看吧,玛法里奥,你一直信奉的、源自塞纳留斯与翡翠梦境的自然平衡之道,并非通向力量与掌控的唯一真理。
你所恐惧和排斥的,或许蕴含着你不曾理解的奥秘。
“我只是在学习和适应,兄长。”伊利丹的语气平淡无波,如同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但字里行间却潜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如同收于鞘中的利刃,寒光隐现,
“就像你日复一日,通过冥想与梦境旅行,不断深化与翡翠梦境那个宏大意识网络的联系,试图从中汲取智慧与力量,更精妙地引导自然之力一样——”
他特意顿了顿,让“引导”这个词在空气中产生些许回响,“——我也在探索,如何更有效、更彻底地掌控我手中这股……不被大多数人所接受的力量。”
他微微抬起一只手,掌心向上,没有凝聚邪能火焰,但周围的空气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一股凝练而无形的压力稍纵即逝。
“事实证明,要真正驾驭某种事物,无论是翡翠梦境的低语,还是邪能的咆哮,纯粹的对抗或压制,或许并非最高效的途径。
有时候,‘理解’其运行的规律,‘共鸣’其内在的某种特质……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掌控力。”
他将玛法里奥和幽汐交流时可能提及的词汇,用在了完全相反的语境中,带着一种故意的、近乎挑衅的移植。
“理解?共鸣?!”玛法里奥的眉头瞬间紧紧锁起,如同遭遇了最剧烈的自然失衡。
这两个充满德鲁伊哲学色彩的词汇,从伊利丹口中吐出,其指向的却是那充满毁灭与混乱欲望的邪能,这极端的错位感让他感到一阵荒谬绝伦的寒意,警惕之心骤然升到顶点,
“你在和恶魔的力量‘共鸣’?伊利丹,以艾露恩和森林之魂的名义,你清醒一点!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这简直是……疯了!”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那不是可以‘理解’的自然韵律,那是纯粹的混乱与毁灭意志!与它‘共鸣’?你这是主动敞开心灵,邀请低语侵蚀你的神智,是在与虎谋皮,最终的结果只会是被其同化、吞噬,成为又一个迷失在力量中的可悲灵魂!”
“被吞噬?同化?”伊利丹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那笑声里充满了对兄长“迂腐”见解的不屑,“看看现在的我,玛法里奥!用你那德鲁伊的敏锐感知好好看看!”
他略微扬起头,虽然双眼被遮,但一股清晰而稳定的意志力场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并非攻击,而是展示,
“我的意志比在苏拉玛废墟中初次拥抱这股力量时,要清醒十倍!我对邪能流动的控制,对其中每一丝混乱因子的压制与疏导,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精准、高效!
我不再需要耗费大半心神去对抗内在的嘶吼,我可以更专注地思考如何用这股力量,去撕碎更多的恶魔!”
他的语气变得略微急促,带着一种分享(或者说炫耀)新发现的意味,尽管他知道这分享注定不会被接受:
“那个林云……他提出的理论或许听起来离经叛道,但其中确实有独到之处。他让我意识到,面对这种与你深度绑定的‘异物’,纯粹的抗争如同逆水行舟,消耗巨大且收效渐微。
尝试去解析它的结构,理解它的‘趋向’,然后构建内部的‘框架’去引导、转化它的部分特质,而非一味蛮力对抗……这并非屈服,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征服,一种更聪明、更持久的掌控!”
“林云?!是那个外来者术士?!”玛法里奥的声音陡然拔高,惊怒交加,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巨石。
连日来因幽汐而产生的些许缓和与期待,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罪魁祸首”之名冲击得粉碎,
“你果然还在和他们混在一起!我早该知道!他那套歪理邪说,那些关于力量无分正邪、需要‘理解引导’的蛊惑之言,就是在引诱你,
让你在背离传统、拥抱黑暗的道路上陷得更深!你以为那是智慧?那是披着理性外衣的堕落陷阱,伊利丹!”
古树之下,空气仿佛凝固了。远处营地的喧嚣似乎被隔绝开来,只剩下兄弟二人之间激烈对撞的意志与理念,如同两股性质迥异的能量风暴在无声地撕扯。
“歪理邪说?堕落陷阱?”伊利丹毫不退让地反驳,声音也冷硬如铁,
“玛法里奥,睁开你的眼睛看看我们面临的现实!燃烧军团的恶魔无穷无尽,它们的邪能污染着土地,屠杀着我们的同胞!
你告诉我,仅仅依靠传统的德鲁伊法术、哨兵的弓箭和战士的刀刃,要流多少血,死多少人,才能挡住这毁灭的洪流?”
他向前逼近半步,虽然看不见,但那压迫感直指玛法里奥,
“只要能更有效地杀死恶魔,净化哪怕是以毒攻毒的方式被污染的土地,保护艾泽拉斯不被摧毁,任何方法,任何力量,都值得尝试!
你宁愿固守着你所谓的‘平衡’与‘传统’,眼睁睁看着精灵、熊怪、甚至这片森林本身,在恶魔的铁蹄下一次次牺牲,
也不愿接受一种可能更强大、更有效率的力量,以及使用这种力量所必需的、不同于蛮干的‘智慧’吗?”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充满了失望与一种孤高者的愤懑:“玛法里奥,你的固执,你对‘正确’道路的狭隘定义,迟早会害死所有追随你的人!你会因为恐惧未知的力量形态,而拒绝可能拯救他们的钥匙!”
“强大的力量?效率?智慧?”玛法里奥痛心疾首,他感到兄弟之间的鸿沟从未如此刻这般深邃难越,那不仅仅是道路之争,更是对世界本质认知的根本分歧,
“那是通往最终毁灭的捷径!伊利丹,你已经被对力量的饥渴蒙蔽了双眼,被那些来历不明、行踪诡异的外来者用危险的知识蛊惑了心智!
你看不到这条路的尽头是无尽的黑暗与自我毁灭吗?我……我绝不能看着你一错再错,最终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兄长无力挽回的痛楚与坚决阻止的决心。
“错?”伊利丹的声音骤然降到冰点,所有的情绪似乎都收敛了起来,只剩下一种决绝的、近乎预言般的冷漠,
“既然言语无法让你明白,兄长,那就让即将到来的事实来证明吧。在东南方向那股恶魔先锋的遭遇战中,或者在未来任何与军团的交锋里——”
他微微侧身,做出离去的姿态,披风在夜风中扬起一个冷硬的弧度,
“——我会让你,让所有怀疑我的人亲眼看到,谁选择的道路,谁掌控力量的方式,才能真正对抗燃烧军团,为这个世界争取一线生机!”
他说完,不再理会玛法里奥那因愤怒、忧虑与无力感而变得铁青的脸色,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靴子踏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发出清晰而孤寂的声响,暗绿色的披风在他身后猎猎作响,如同撕裂宁静夜色的旌旗,很快便融入了营地边缘的阴影之中。
玛法里奥独自站在原地,月光将他长长的身影拖在古树粗糙的树皮上。他紧握的双拳指节发白,微微颤抖,并非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深沉的无力与愈发汹涌的不祥预感。
伊利丹的变化,以及他与那群神秘外来者——尤其是那个叫做林云,看似沉稳却散发着莫测气息的人类术士——越发紧密、甚至开始涉及力量核心层面的联系,都像一根根冰冷的藤蔓,缠绕住玛法里奥的心脏,让他感到窒息。
他原以为,幽汐所展现的纯净自然之力,像一泓清泉,或许能稍稍净化这群外来者身上神秘的“异界”气息,为双方建立起有限的、基于共同守护理念的信任桥梁。
他甚至开始期待,这种不同源流自然之道的交流,能对修复创伤的土地带来新的启发。
然而此刻,伊利丹身上那源自林云理论的“蜕变”,像一盆掺杂着邪能绿焰的冰水,将他那刚刚萌生的一点缓和与期待浇得冰冷,甚至燃起了对林云等人真正目的的强烈怀疑与愤怒。
那个术士,究竟想做什么?传授伊利丹这种危险的控制邪能之法,是出于何种目的?是为了拉拢伊利丹,还是另有更深的图谋?
裂痕,原本就如蛛网般存在于怒风兄弟之间,此刻被这番理念的激烈冲撞与对“外来影响”的指控,撕扯得更加深邃,几乎看不到弥合的可能。
而这裂痕,也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晕染、蔓延,不可避免地波及到了刚刚因为幽汐的作为而有所缓和、实则依旧脆弱不堪的,暗夜精灵反抗军主流与林云一行人之间的关系上。
玛法里奥此刻再看林云等人,已很难再保持相对客观的审视,更多的是将其视为蛊惑伊利丹、带来不稳定因素的潜在威胁。
玛法里奥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夜气,却感觉心中沉甸甸的。
他意识到,在对抗燃烧军团这股压倒性外部压力的同时,营地内部,理念的分歧、道路的争执、对力量认知的根本性冲突,正以前所未有的尖锐形式凸显出来,并且似乎正被某些外来因素加速催化,朝着难以调和、甚至可能引发内部对立的方向发展。
伊利丹如同一颗被危险知识重新锻造的钉子,固执地楔入反抗军原本就并非铁板一块的架构中。
风暴,似乎不仅仅来自于军团恶魔的嘶吼与邪能的焦臭。在这片为了生存而集结的反抗军营地内部,在月光与古树的沉默注视下,另一场关乎道路、力量与信任的无声风暴,正在悄然酝酿、积聚着能量。而这场风暴的走向,或许将与对抗军团的胜负一样,深刻影响着艾泽拉斯未来的命运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