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曲虚空。
在这里,艾泽拉斯的物理法则与时空概念失去了所有意义。没有坚实的大地,没有明确的上下四方,没有线性流淌的时间长河。只有永恒的、狂乱翻滚的能量涡流,如同宇宙的原始汤锅,其中搅拌着无法命名的混沌色块——那是暗影的深渊、邪能的毒焰、奥术的碎片、乃至某些更加古老、更加不可名状的存在遗留下的精神残响。
一切都在无序地运动、碰撞、湮灭、重生,构成了这片超越凡物理解的、纯粹由“混乱”本身定义的疆域。
在这片混沌之海深处,一个相对“平静”的区域——如果这种“平静”是指能量乱流的狂暴程度勉强降低到可以囚禁某种存在的话——悬浮着一个幽闭的囚笼。
囚笼本身并非实体建筑,而是由高度压缩、编织成致密网格的纯粹暗影能量构成,内层则渗透着腐蚀性极强的邪能脉络。它并非牢房,更像是一个强制的、为特定“物品”准备的静滞力场。
囚笼中央,奈萨里奥(归源之黯)的意识,如同从被冰封的绝对零度中缓缓解冻,挣扎着浮出无意识的黑暗深渊。
首先感受到的,是撕裂。
并非简单的皮开肉绽,而是从存在本质层面传来的、被强行撕扯的剧痛。那是罗宁以生命为代价发动的奥术湮灭,直接冲击他“归源”本质留下的深刻创伤;也是那只猩红巨爪粗暴地将他从物质位面撕裂、拖拽进扭曲虚空时,空间规则对他躯体和灵魂造成的碾压与扭曲。
每一寸龙鳞(尽管此刻是人形),每一条能量脉络,乃至构成他意识的核心符文,都仿佛布满了细微的、灼痛的裂痕。
紧随痛苦而来的,是更令他心悸的空虚。
那种与亚煞极之心建立起的、即将完成“归源”仪式的、如同宇宙脉搏般强大而稳定的能量连接,被彻底、干净、决绝地斩断了。前一秒他还仿佛手握重塑世界权柄的神只,下一秒就变成了被掏空内核的空壳。力量充盈感消失后的落差,如同从山巅坠入无底冰窟,比肉体的痛苦更加冰冷,更加难以忍受,甚至动摇了他对“归源”道路本身的信念根基——如果连亚煞极这样级别的力量源都无法保住,他的“秩序”真的完美吗?
他本能地想要挣扎,想要调动体内残存的归源之力,修复创伤,重新凝聚力量。意念转动,那混沌的流光却只在体表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便如同被无形重物压制般,迅速黯淡、滞涩,仿佛流淌的不是能量,而是凝固的铅汞。
一种更高级、更本质、更不容抗拒的力量场,笼罩着这个囚笼,也压制着他。
就在他心中警铃大作,惊疑不定之时——
一个声音,响起了。
并非通过空气振动传播,也不是精神链接的沟通,而是如同宇宙本身发出的、直接烙印在存在核心的法则之音。
“哼!”
仅仅一声,短促,冰冷,宏大,不带丝毫属于生灵的情感。
然而就是这一声,让奈萨里奥刚刚凝聚起一丝的意念瞬间溃散!灵魂核心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剧烈震颤,边缘甚至出现了细微的、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解消散的虚化迹象!那是一种来自生命层次与力量本质的、绝对的碾压与震慑。他毫不怀疑,发出这声音的存在,只需一个念头,就能让他所谓的“归源”化为真正的、永恒的虚无。
他立刻,几乎是求生本能地,收敛了所有试图反抗或探查的力量,甚至连思维的速度都强制放缓,变得小心翼翼,如同在万丈深渊的冰面上行走。
“废物!”
声音再次响起,依旧直接在灵魂中炸开。这一次,声音中带上了毫不掩饰的、仿佛俯瞰蝼蚁般的轻蔑,以及一丝因计划被打扰而产生的、冰冷的怒意。
奈萨里奥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向囚笼的“上方”——在这个没有方向的空间里,那声音来源的方向被他的感知定义为“上”——“望”去。
他“看”到了。
并非具体的形象,也不是清晰的轮廓。
那是一团……无法用任何已知语言准确描述的终极黑暗。
它仿佛是所有暗影的源头,又像是吞噬一切光明的黑洞。其形态在不断变幻,时而如同展开的、遮蔽星海的蝠翼,时而化作翻腾的、蕴含无数血色漩涡的混沌云团,时而又凝聚成一只漠然俯视的、由星辰生灭构成的巨眼。仅仅是“感知”到它的存在,就让奈萨里奥那自以为超脱凡俗、洞悉万物本质的“归源”意志,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与渺小。
仿佛蝼蚁仰望星河,蜉蝣面对深海。
正是这个存在,在奥格瑞玛地底崩塌、他力量溃散昏迷的刹那,伸出了那只撕裂空间的猩红巨爪,将他捞了出来。
他知道了这个存在的名讳——并非对方告知,而是在感知接触的瞬间,如同真理般自然涌入意识的概念:
深渊之主。
“这次是我太得意忘形了。”奈萨里奥低下头,将所有的傲慢、淡漠、以及“归源”理念带来的超然感彻底收敛。声音通过意识传递出去,带着前所未有的、近乎卑微的恭顺。在绝对的力量层级与生命位格差距面前,他那套追求“终极秩序”的理论,显得如此幼稚可笑,如同孩童在巨人面前挥舞木棍。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甚至不需要动手,仅仅是一个不悦的意念,就足以让他这所谓的“归源之黯”,彻底、永远地“归源”为最基础的、连虚无都算不上的某种“不存在”。
“这次为了捞你出来,我不得不动用部分真身,强行干预物质位面。”深渊之主的声音依旧冰冷,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却又略显麻烦的小事,“这消耗了我不少积蓄的力量,也增加了被某些……讨厌的老家伙们察觉的风险。”
奈萨里奥保持着绝对的沉默,不敢有任何回应。他知道,此刻任何话语都可能成为引发对方真正怒火的火星。
“因此,你必须补偿我。”深渊之主的意志如同冰冷的铁律,不容置疑。
“请主人明示。”奈萨里奥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回应,姿态放得极低。生存是第一要务,而他现在,生死完全系于对方一念之间。
那团终极黑暗微微波动了一下,如同深不可测的潭水泛起涟漪。随即,一道蕴含着绝对命令意志、不容抗拒也无法误解的信息洪流,如同开闸的洪水,直接粗暴地灌入奈萨里奥的意识核心:
“我要你,再次回到燃烧军团那里去。”
奈萨里奥的意识核心猛地一震,仿佛被无形的闪电击中。
回归……燃烧军团?
他当初选择脱离军团,背叛萨格拉斯(或者说,背叛了军团对他最初的“期待”),正是因为他看不上军团那种混乱无序、仅凭毁灭欲望驱动的粗浅模式。他追求的是更“高级”、更“本质”、更“秩序”的“归源”。军团在他眼中,不过是可利用的跳板和资源。
现在,却要他回去?回到那群被他视为“低级工具”的恶魔中间?
“你在军团内部,尚有用处。”深渊之主仿佛直接阅读了他的思维波动,声音中带着一种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漠然,“基尔加丹那个自以为是的蠢货,上次在艾泽拉斯虽然摔了个大跟头,阿克蒙德也折在了海加尔山,但军团的根基远未动摇。在扭曲虚空最深邃的角落,在那些早已被物质宇宙遗忘的、被彻底腐化的世界上,军团的战争机器依旧在轰鸣,它们的数量与力量,远超艾泽拉斯那些蝼蚁的想象。”
“你此次在奥格瑞玛的‘失败’,正好可以作为你‘幡然醒悟’、‘重归军团怀抱’的绝佳借口。”深渊之主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算计,“你可以向基尔加丹哭诉,是被那些‘卑劣的凡人’、‘可耻的叛徒’(比如你的父亲和兄弟)以及‘多管闲事的守护巨龙’联手设计陷害,导致你夺取亚煞极力量的计划功亏一篑,自身也遭受重创,力量大损……不得已,才灰头土脸地回来,寻求军团的庇护,并发誓要向他们复仇。”
信息流继续涌动,透出一股诡秘而深远的意味:
深渊之主的声音微微压低,仿佛在分享一个只有他们知晓的秘密:
“……为我监视他们。观察基尔加丹的一举一动,了解军团最新的动向与计划。在适当的时机,以你‘归源之黯’的智慧,巧妙地引导他们,让军团的兵锋指向我希望的方向,或者,至少避开我不希望被打扰的领域。让这支庞大的毁灭军团,在不知不觉中,逐步成为我手中更锋利、也更听话的刀。”
信息流顿了顿,似乎带着一丝考究与诱惑:
“或许,在这个过程中,你还能找到将你所谓的那个‘归源’理念,与军团纯粹的毁灭力量,以某种更有效率、更完美的方式结合起来的方法……混乱的毁灭,与秩序的归源,未必不能找到交汇点。那或许,会是一条……更有趣的道路。”
奈萨里奥瞬间完全明白了深渊之主的意图。
这并非简单的惩罚或流放,而是一步深远的暗棋。
让他以“败军之将”、“迷途知返者”的狼狈姿态回归军团,既能合理利用军团的资源让他恢复乃至变强(这符合他自己的利益),又能让他这个拥有“归源”视野、且对军团内部有一定了解的存在,成为深渊之主安插在军团心脏的眼睛与无形之手。
最终目的,或许不是立刻颠覆军团,而是逐步渗透、影响、乃至在未来某个关键时刻,将这支宇宙间最庞大的毁灭力量,部分地纳入深渊之主的掌控或引导之下。
这与他最初脱离军团、寻求独立道路的想法完全背道而驰。但……在深渊之主绝对的力量碾压和眼前的生存危机面前,在对方描绘的、可能存在的“毁灭与归源结合”的新道路诱惑下,他没有选择。
而且,仔细想想,这未尝不是一个机会。在军团的混乱熔炉中实践他的“归源”,观察毁灭的终极形态,或许真的能碰撞出超越他之前认知的“火花”?混乱与秩序,毁灭与宁静,这些对立的概念,是否能在更高的层面统一?
无数复杂的思绪在他意识中飞速闪过,最终被求生欲、对新道路的隐隐期待,以及对力量的渴望所统合。
他压下心中最后一丝属于“奈萨里奥”的不甘与傲气,深深地、表示绝对臣服地低下头,将意识传递出去:
“谨遵您的意志,我的主人。我将重返燃烧军团,潜伏其中,恢复力量,监视动向,引导兵锋……为您效劳。”
“很好。”深渊之主的声音似乎因此缓和了一丝极细微的弧度,但那冰冷的、漠视一切的本质并未改变,“尽快恢复你的力量。然后,找到合适的方法和时机,‘自然’地回归军团。记住,你今日得以存活,你未来可能获得的一切,皆源于我的恩赐。若有二心,或办事不力……”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但一股骤然加剧、仿佛连灵魂都能冻结成永恒冰雕的极致寒意,瞬间充斥了整个幽闭囚笼,让奈萨里奥毫不怀疑背叛或失败的下场——那将是比“归源”更彻底、更痛苦的终结。
随着这股意志的传达,幽闭囚笼的能量开始发生改变。那原本用于禁锢和压制的暗影邪能网格,开始反向运作,一股远比奈萨里奥之前吸收过的任何能量都更加精纯、更加古老、也更具侵蚀性的混合能量——它同时具备暗影的虚无、邪能的狂暴,还掺杂着一丝属于深渊本身的、难以言喻的猩红特质——开始如同涓涓细流,而后逐渐变成澎湃的江河,注入他残破不堪的躯体和黯淡的灵魂核心。
这股力量粗暴而高效,强行修复着他的创伤,填补着失去亚煞极之心后的能量空虚,甚至开始以一种他无法完全理解的方式,锤炼和改造他的“归源”本质,使其带上了一丝属于深渊的、更加深邃黑暗的印记。
奈萨里奥闭上双眼,默默承受着这痛苦与力量灌注并存的改造过程。肉体的疼痛与灵魂的异样感被他强行忽略。
他的意识深处,已经开始冷静地、精密地盘算起来。
如何编织一个足以取信于基尔加丹(那个多疑的欺诈者)的、完美的“浪子回头”与“复仇誓言”的故事?回归军团的切入点选在哪里?是先联系旧部,还是直接尝试接触军团高层?恢复力量需要哪些特定资源?如何在监视军团的同时,不着痕迹地实践自己的“归源”道路,并探寻与毁灭之力结合的可能?
艾泽拉斯的失败,奥格瑞玛的崩毁,已经成为无法改变的过去,是他“履历”上需要巧妙解释的污点。
但扭曲虚空这盘更加宏大、更加凶险的棋局,似乎才刚刚在他面前展开一角。
而他,奈萨里奥,归源之黯,如今背负着深渊之主的印记与任务,将以一种截然不同的、更加隐秘而复杂的身份,再次踏入这片由混乱、毁灭与无尽野心构成的永恒战场。
这一次,他的背后,站立着一位远比萨格拉斯更加恐怖、更加不可测度、目的也更加晦涩难明的……主人。
前路是更深沉的黑暗,还是黑暗中孕育的、属于他的“新秩序”?
唯有时间,以及他接下来的每一步,才能给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