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空岛的日子,在刻意维持的规律中,渐渐恢复了某种表面的宁静。
晨昏定省,幼龙的嬉闹,仆从们有条不紊的劳作,花园里奥术灌溉系统轻柔的嗡鸣……一切都仿佛回到了奥格瑞玛那场惊天风暴之前。但这份宁静,如同覆盖在深潭上的薄冰,看似平滑完整,其下却暗流汹涌,潜藏着无法轻易化解的沉重。
罗宁牺牲的噩耗所带来的巨大悲伤,如同无形的阴云,并未完全散去。克拉苏斯在返回龙眠神殿并告知达拉然与温蕾萨这一消息后,便将自己关在了浮空岛深处的一处冥想静室中,红龙的哀悼漫长而深沉,那股压抑的龙威让附近的元素都显得迟滞。林云时常能在那座静室外驻足片刻,感受到门后那庞大生命体无声的痛楚,心中同样沉甸甸的。
而对奈萨里奥下落的担忧,则更像是一根无形的、时刻紧绷的弦。那只猩红巨爪的阴影,深渊之主的低语,以及奈萨里奥可能面临的未知命运,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在每个人的心底。寻找他的线索渺茫如星海捞针,这种无能为力的焦虑,有时比直接的战斗更加磨人。
然而,生命本身,尤其是新生命的孕育与成长,总是能以其最质朴、最顽强的力量,对抗着死亡的阴影与未知的恐惧,为沉重的生活注入新的希冀与活力。
凡妮莎的预产期日益临近。她的腹部高高隆起,行动变得迟缓,精致的脸上时常带着孕期特有的疲惫与母性的柔和光辉。为了让她得到最好的休息与照顾,也为了避免活泼好动、精力旺盛的安德烈在无意中冲撞到母亲,林云在经过与奥妮克希亚、佐拉以及林磐夫妇的商议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一个阳光透过云层、在浮空岛花园中投下斑驳光晕的午后,林云在训练场边找到了正有模有样地练习着基础剑术的安德烈。这孩子已经褪去了不少幼童的稚气,身形开始拔高,继承了父亲林磐那沉稳专注的眼神轮廓,眉宇间却又隐约可见母亲凡妮莎的那份灵动与聪慧。
“安德烈。”林云唤道,声音温和。
小少年立刻停下动作,收剑行礼,动作干净利落:“爷爷!”
林云蹲下身,平视着孙子那双清澈而充满好奇的眼睛:“想不想跟爷爷,还有你八戒叔叔一起,去艾泽拉斯大陆上逛逛?看看那些书本里画的,和你父亲母亲故事里讲的地方?”
安德烈的眼睛瞬间如同被点燃的星辰,迸发出惊人的光彩。他用力点头,几乎要跳起来:“想!太想了,爷爷!我早就想去了!我想去卡利姆多看看比房子还高的科多兽到底有多威风,想去闪金镇的面包房闻闻是不是真的像故事里说的那么香,还想去看看灰谷的大树和海边的灯塔!”
孩子那毫不掩饰的、纯真而热烈的期盼,如同一阵清冽的山风,吹散了连日来萦绕在林云眉宇间那抹难以化开的阴郁。他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深处的柔和笑容,伸手揉了揉安德烈略显汗湿的头发:“好,那我们就去。不过,要听爷爷和八戒叔叔的话,不可以乱跑,知道吗?”
“嗯!我一定听话!”安德烈拍着胸脯保证,小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
奥妮克希亚和佐拉虽然对丈夫和孙子要离开浮空岛有些担忧,尤其是眼下并不算完全太平的时局,但她们更能理解林云的用意——他需要暂时离开这个承载了太多近期伤痛与压力的环境,换一换心情;同时,让安德烈去见识更广阔的真实世界,对他的成长也大有裨益。她们没有过多阻拦,只是将那份担忧化为了细致入微的准备。
于是,在接下来的一天里,两位母亲(奥妮克希亚和佐拉)连同艾拉妮娅、幽汐,几乎将浮空岛宝库里所有适合携带的、可能用上的好东西都翻了出来。她们精心准备了三个轻便却容量可观的魔法行囊,里面塞满了:浮空岛特产的、能快速补充体力的精灵饼干和月光酒;由幽汐亲自调配的、效果卓越的治疗与净化药剂;绘有简易传送坐标的护身符;几套适合不同气候和场合的换洗衣物;甚至还有给安德烈准备的、绘制着艾泽拉斯简易地图和主要种族图鉴的魔法绘本。
在一个晨露未曦、阳光刚刚穿透云层,将浮空岛镀上一层金边的清爽早晨,林云牵着兴奋得小脸通红的安德烈,身后跟着扛着九齿钉耙、背着硕大行囊却依旧步履沉稳的八戒,来到了岛屿边缘的传送法阵平台。
奥妮克希亚为林云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衣领,低声道:“早点回来,注意安全。”佐拉则蹲下身,抱了抱安德烈,细声叮嘱着各种注意事项。林磐和凡妮莎(后者坐在轮椅上)也来送行,凡妮莎温柔地抚摸着儿子的头发,眼中满是不舍与骄傲。
随着传送法阵的光芒亮起又熄灭,三人的身影从浮空岛上消失,踏上了艾泽拉斯广袤的土地。
他们没有选择前往任何一座繁华而敏感的联盟或部落主城,如暴风城、奥格瑞玛,也没有去达拉然或沙塔斯那样的中立枢纽。林云此行的目的很纯粹——散心,陪伴孙子。因此,他选择了一个在记忆中以开阔、宁静(至少曾经如此)着称,且眼下相对远离大规模冲突的区域——西部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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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设立在哨兵岭附近一处隐蔽林地的临时传送点,眼前豁然开朗。
尽管这片土地同样饱经磨难——不少田地荒芜,杂草丛生,远处可见废弃的农场和风化的谷仓,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干草与一丝淡淡的萧索气息——但那份属于旷野的辽阔与宁静感,依旧扑面而来。金色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在绵延起伏的丘陵和尚未完全荒弃的麦田残梗上,远处匕首岭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微风吹过草地,带来沙沙的声响和野花的淡淡香气。
这一切,确实能让人的心情不自觉地放松下来,暂时忘却那些盘踞在心头的、关于背叛、牺牲与未知威胁的沉重思绪。
初出茅庐的安德烈,则完全沉浸在了对新世界的好奇与兴奋之中。他瞪大了眼睛,指着远处山丘上那座巨大的、沉默守望的农夫雕像(斯通菲尔德农场的标志),不停地问着关于它的传说;又趁八戒一个不注意,撒开脚丫子想去追逐田埂上几只好奇张望、然后蹦跳着逃开的西部荒野陆行鸟,惹得八戒连忙迈开大步跟上去,口中喊着:“小少爷,慢点!当心摔着!”
看着孙子那无忧无虑、在阳光下奔跑欢笑的背影,听着八戒那憨厚而关切的呼喊,林云静静地站在路边,脸上那抹真正舒展开来的、带着暖意的笑容,许久未曾消散。这一刻,他只是一个带着孙儿出游的普通祖父,享受着难得的天伦之乐与片刻的安宁。
八戒很快“逮住”了安德烈,一大一小两人在前面边走边闹。八戒耐心地回答着安德烈层出不穷的“为什么”,偶尔用钉耙拨开路上过于茂盛的荆棘,或者吓跑一两只从草丛里钻出来的、不那么友好的土狼。他那张憨厚的脸上,也洋溢着简单而满足的笑容。对他而言,能这样守护着老爷和小少爷,看着小少爷开心的模样,便是世界上最幸福、最有意义的事情了。
林云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目光掠过这片熟悉的、又似乎有些陌生的土地。曾经的记忆碎片偶尔浮现——与奥妮克希亚的初遇,那些在死亡矿井边缘挣扎求存的日子,还有那个金发蓝眼、如同野草般顽强的小女孩凡妮莎……
他们沿着被马车和岁月碾出深深车辙印的泥土大路,漫无目的地前行,任由脚步将他们带向未知的风景。阳光渐渐西斜,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然而,西部荒野这片土地,似乎自古以来就与“长久平静”四字无缘。它的历史写满了开拓者的艰辛、贵族的压榨、匪帮的肆虐,以及平民无声的抗争与血泪。
就在他们经过一处靠近匕首岭山脚、看起来早已被废弃多年、洞口堆满碎石和枯藤的矿洞附近时,林云那历经无数危险磨砺出的敏锐感知,陡然捕捉到了几道隐蔽的目光。
那目光并非来自野兽,而是带着清晰的智慧生物的审视与警惕,如同潜伏在暗处的毒蛇,冰冷而专注,从矿洞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中投来,牢牢锁定在他们三人身上。
林云脚下步伐未变,脸上的轻松神色却悄然收敛。他不动声色地移动了一下位置,恰好将还在好奇张望矿洞的安德烈挡在了自己身后。与此同时,心灵感应般,前方几步远的八戒也立刻停下了和安德烈的说笑,粗壮的脖颈微微转动,铜铃般的眼睛眯起,扫向矿洞方向,蒲扇大的手已经握紧了肩上的九齿钉耙柄,浑身肌肉微微绷紧,进入了警戒状态。
“什么人?躲在暗处鬼鬼祟祟的,算什么好汉!出来!”八戒瓮声瓮气地朝着黑黢黢的矿洞喝道,声音在空旷的荒野上传出老远,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力。
短暂的、令人压抑的沉默。
只有风吹过矿洞口枯藤的簌簌声,以及远处不知名鸟类的啼叫。
然后,几道身影,缓缓从矿洞深处的阴影中挪移出来,暴露在逐渐西斜的日光下。
他们大约有七八个人,穿着打满补丁、沾满泥土和矿尘的破旧衣裤,脸上带着长期营养不良的菜色和风吹日晒留下的深刻皱纹,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对陌生人的高度戒备。他们手中紧握着简陋的武器——磨损严重的矿镐、刃口缺了的伐木斧、甚至还有削尖的木棍。眼神浑浊,却燃烧着一种混合了绝望、不甘、以及孤注一掷的狠厉。
林云的目光扫过他们褴褛的衣衫,在某些人的衣角、袖口或是褪色的头巾上,依稀还能辨认出一些模糊的、曾经代表某个组织的标记——交叉的锤子与凿子,或者一些扭曲的、代表岩石与建筑的几何图案。
石匠工会。或者说,是它的残存与异化——迪菲亚兄弟会。
林云的心底,不由得泛起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涟漪。曾几何时,在奥妮克希亚化身普瑞斯托女伯爵于暴风城翻云覆雨、致使石匠工会蒙冤被逐的黑暗岁月里,他为了生存,也曾被迫与这些同样被命运无情捉弄、被贵族老爷们逼上绝路的可怜人们为伍,在西部荒野的荒野与矿井间挣扎求存。也正是在那段灰暗的日子里,他结识了当时尚且年幼、却已背负起父亲埃德温·范克里夫沉重遗志的凡妮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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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没有恶意,只是路过此地。”林云向前半步,声音平静地开口,试图打破这剑拔弩张的僵持。他不想与这些昔日的“同道”、如今的“匪徒”发生不必要的冲突,尤其身边还带着安德烈。
然而,他的平静,在对方眼中却成了某种高高在上的伪装与试探。
那群迪菲亚残部中,一个领头模样的中年男人向前走了两步。他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划至嘴角的狰狞刀疤,使得他原本就凶狠的表情更加可怖。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死死盯在林云的脸上,似乎在记忆中搜寻着什么,眉头紧锁。随即,他的目光又扫过林云身边虽然穿着便于行动的旅行装束、但气质明显不凡的小安德烈,以及那个如同铁塔般矗立、手持奇异重型武器的壮汉八戒。
刀疤男的眼中,警惕之色更浓,甚至带上了一丝敌意与讥讽。
“路过?”他嗤笑一声,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带着细皮嫩肉的小少爷,跟着这么个吓人的保镖,在西部荒野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路过’?哼,骗鬼呢!”
他啐了一口唾沫,手中的伐木斧握得更紧:“看你们的打扮,还有这作派,不是那些吃饱了撑的、出来找乐子的贵族老爷,就是暴风城那些狗腿子贵族派来打探消息的走狗!说!弗塔根公爵)或者那个该死的女伯爵(此时奥妮克希亚的化身已暴露,但民间可能仍有其爪牙的传闻)又派你们来清剿我们了?!”
随着他充满敌意的质问,更多的身影从矿洞周围的废墟、半塌的窝棚以及茂盛的草丛中窸窸窣窣地钻了出来。转眼间,林云三人已经被二十几个手持简陋武器、眼神凶狠的迪菲亚成员隐隐包围在了路中央。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敌意与一触即发的危险气息。
安德烈毕竟还是个孩子,面对这么多凶神恶煞、衣衫褴褛的陌生人,小脸上不可避免地露出了些许害怕的神色,但他咬着嘴唇,没有躲到爷爷身后,反而勇敢地向前一步,拔出了腰间那柄林磐为他打造的、缩小版的精钢长剑,虽然手臂有些颤抖,但依旧努力将剑尖对准了那个刀疤男,脆生生地喊道:“不准你们凶我爷爷!”
八戒见状,发出一声低沉如闷雷的怒哼,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堵墙般彻底挡在了林云和安德烈身前,九齿钉耙“咚”地一声重重顿在地上,震起一圈尘土。他铜铃般的眼睛怒视着周围的迪菲亚分子,瓮声喝道:“哪个敢动老爷和小少爷一根汗毛,先问过俺老猪手里的耙子!”
林云看着这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中却燃烧着近乎偏执的愤怒与不甘的昔日“同伴”,心中那声叹息最终化为了现实的沉重。他轻轻将手按在安德烈紧握剑柄的小手上,示意他放松,目光则平静地迎向那个刀疤男首领。
一场计划之外的、充满火药味的邂逅,似乎不可避免地将要揭开一段尘封的、充满血泪与背叛的往事,并将他们这趟原本旨在散心的宁静之旅,拖入新的、未知的麻烦漩涡之中。
西部荒野的风,似乎也带上了一丝肃杀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