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浪如同有生命的实体,在视野尽头扭曲升腾,将远方的岩山幻化成晃动的海市蜃楼。滚烫的沙粒在靴底(或蹄下)无声流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肺叶的干燥。
吱钮的线索指向沙漠深处——据说,那个名叫萨利维丝的娜迦叛徒并未如常理般远遁深海,反而反其道而行之,冒险藏匿在陆地深处,一个与隐秘地下水源相连的、错综复杂的古老洞穴系统中。
这无疑是一次大海捞针般的搜寻。但林云一行并非毫无依仗。幽汐闭目凝神时,能与最细微的水元素脉动产生共鸣,感知到沙层之下潜流的方向与湿度异常的节点;
奈法利奥斯则能“嗅”到生命能量在环境中残留的痕迹,尤其当目标身受创伤、情绪剧烈波动时,那痕迹便如同黑暗中的灯塔般鲜明。八戒那源自荒野的直觉,则往往能避开流沙与潜伏的沙漠猛兽。
经过数日近乎不眠不休的跋涉与感应,他们终于在靠近时光之穴边缘的一片荒凉区域,发现了一片由远古风沙雕琢而成的、宛如巨人墓碑般的巨大岩柱群。
就在其中一根最为粗壮、底部被流沙半掩的岩柱阴影下,幽汐感知到了一丝与周围燥热截然不同的、稳定而阴冷的湿气。拔开伪装巧妙的碎石与枯槁的沙漠植物根系,一个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的狭窄裂隙,悄然出现在岩壁之上。
洞穴内部与外部酷热的沙漠景象截然不同。甫一进入,一股带着浓重海腥味的阴冷湿气便扑面而来。通道蜿蜒向下,岩壁覆盖着滑腻的深色苔藓,脚下是湿漉漉的、混杂着贝壳碎屑的沉积物。
一些发出幽蓝色或惨绿色荧光的菌类,如同鬼火般点缀在黑暗之中,提供了仅能勉强视物的微光。空气中除了海水的咸腥,还弥漫着一股不容错辨的、如同受伤困兽般压抑而暴躁的戾气。
沿着一条水声渐响的路径深入,他们来到了一处较为开阔的洞窟。一条地下暗河在此无声流淌,河水漆黑,不知其深,散发出刺骨的寒意。就在暗河旁一块相对干燥平坦的岩石平台上,他们终于见到了此行的目标——
萨利维丝。
他与龟甲通缉令上的阴刻画像几乎一模一样,甚至那股凶戾之气更胜于静止的画面。
这是一名体格极其强壮、肌肉虬结的雄性娜迦,深蓝近黑的鳞片在荧光菌的微光下泛着冰冷晦暗的光泽,如同覆着一层盔甲。
他的面容凶狠,交叉的伤疤破坏了原本可能还算刚硬的线条,增添了许多狰狞。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上几道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一道斜贯胸腹的撕裂伤,边缘的皮肉翻卷,呈现出不健康的灰败色,显然带有某种恶毒的能量侵蚀;
另一道则在他的蛇尾中段,鳞片大片脱落,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
他下半身粗壮的蛇尾盘踞在岩石上,四只手臂中的两只紧握着虽锈迹斑斑、刃口却依旧闪着寒光的沉重战刃;
另外两只则按在身下的岩石上,指爪深深抠进石缝,整个身体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充满了随时可能暴起发难或瞬间弹入暗河逃遁的警惕与张力。
他那双黄色的蛇类竖瞳,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怀疑、愤怒,以及一丝被逼至绝境后混杂着疯狂的锐利光芒。
“陆地生物!”萨利维丝嘶哑的声音骤然响起,如同生锈的金属片在岩石上刮擦,打破了洞窟的寂静,暗河的水面也因此泛起了不规则的涟漪,
“你们是怎么摸到这里来的?!是卡拉瑟雷斯那个该被海沟吞噬的老章鱼派来的猎犬,还是被那点可怜赏金蒙了眼的贪婪鬣狗?!”
他挥舞着战刃,带起微弱的风声,洞内的湿冷空气仿佛也随着他的敌意而变得更加粘稠沉重。
林云上前一步,动作平稳,同时抬手向后微微示意,让周身气息已隐隐锁定目标的奈法利奥斯和如同即将扑击巨兽般的八戒暂且按捺。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空旷潮湿的洞窟中稳稳回荡:
“萨利维丝。我们既非卡拉瑟雷斯的爪牙,也并非为那悬赏而来。”
他拿出了那块深色龟甲通缉令,并未抛出,只是举在身前,让荧光足以照亮上面那张狰狞的肖像和下方的赏金数字。棘齿城来,通过一位名叫吱钮·扳钳的地精,知晓了你的存在。寻找你,只为一样东西——情报。”
“情报?”萨利维丝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短促而充满讥讽的嗤笑,竖瞳中的警惕没有丝毫减弱,反而因“情报”这个词而更加锐利,“关于什么?卡拉瑟雷斯那个守财奴的私人宝库在哪个珊瑚礁下面?还是他最喜欢在哪片冒着硫磺热泉的海床上打盹?”
“关于他的囚牢。”林云的目光如同实质,毫不回避地直视着萨利维丝那双冰冷的蛇瞳,“我们需要知道,他将瓦斯琪女巫囚禁在何处?那座被称为‘暗潮之眼’的地牢,在无尽海床上的精确坐标;常驻的守卫力量构成与巡逻规律;以及地牢内部所有魔法禁制的类型、能量节点与可能的破解薄弱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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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斯琪?!”萨利维丝盘踞的身躯明显地震动了一下,并非恐惧,而是一种混合着意外与审视的僵硬。他那双竖瞳骤然收缩,目光如同探针般,更加仔细地、甚至带着某种分析意味地扫过林云一行人。当他的视线落在幽汐身上时,停留的时间明显更长——那并非单纯对美貌或异族特征的注意,而像是在辨识某种模糊的共鸣,或是寻找血缘与能量波动的微妙痕迹。他眼中的疯狂与暴戾稍稍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权衡利弊般的计算。
“你们……想救那个失败者?”他的语气变得古怪,嘶哑的声音里糅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却又隐隐透出一缕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仿佛这个名字勾起了某些遥远的、不甚愉快的记忆,“真是……令人发笑又勇气可嘉的企图。”
他缓缓地、极其谨慎地放松了一些紧绷到极致的肌肉,但手中的战刃依旧紧握,保持着随时可以发动致命一击的角度。“看来,你们和卡拉瑟雷斯之间,也结下了不小的梁子?呵……敌人的敌人,在陆地上是这么说的吧?”他顿了顿,脸上那道交叉的伤疤随着他咧开的嘴角扭动,形成了一个狰狞而充满算计意味的笑容,“不过,你们找到我,可以说是找对了方向,但也未必完全正确。”
在众人或疑惑、或冷静、或专注的注视下,萨利维丝用一只空闲的手,粗短有力的指爪点了点自己伤痕累累的胸膛:
“我,萨利维丝,曾经是卡拉瑟雷斯麾下的潮汐队长之一,对他的堡垒‘深渊之喉’以及周边防区,乃至他的一些‘特殊癖好’和秘密勾当,确实知道不少。但是——”
他刻意拉长了嘶哑的语调,带着一种宣告般的姿态,“我现在已经不是孤身一人的逃亡者了。
想要得到我的‘帮助’,以及我脑子里那些或许对你们有用的情报,光凭几句空口白话和共同的敌人名号,可远远不够。”
他昂起那颗布满鳞片的头颅,四只手臂微微展开,仿佛在展示某种新的“倚仗”,语气中带着一种找到了稳固靠山后的、刻意表现的底气:
“我现在,效忠于另一位深水领主——纳因图斯大人!而这位大人,恰好正是卡拉瑟雷斯那个傲慢自大、目中无人的蠢货的死对头!”
这个消息,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深潭的巨石,在林云等人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娜迦内部根深蒂固的派系斗争与权力倾轧,果然是他们可以借力、也必须利用的关键破局点!
萨利维丝敏锐地捕捉到了他们眼神中一闪而过的光芒,知道自己抛出的筹码引起了足够的兴趣。他继续用那种混合了推销与威胁的腔调说道:
“纳因图斯大人对卡拉瑟雷斯的诸多行径早已极度不满,尤其是他未经高层决议、私自长期囚禁并残酷折磨前侍女官瓦斯琪的行为,在领主议会中也引起了一些……非议和不安。
如果你们真的拥有与之匹配的胆量和实力,并且愿意为这场‘合作’付出相应的、让大人满意的‘代价’……”
他故意顿了顿,让“代价”这个词在湿冷的空气中回响,
“或许……我可以考虑,为你们引荐纳因图斯大人。毕竟,任何能给卡拉瑟雷斯制造麻烦、搅乱他计划,尤其是可能将他秘密囚禁的‘重要资产’救走的事情,我想,纳因图斯大人都会抱有相当的兴趣。”
洞窟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地下暗河那永恒不变的、潺潺的流水声填补着空白。荧光菌的幽光在水面投下晃动的、鬼魅般的倒影。原本的计划只是找到一个孤立的叛徒,以武力或交易迫使其吐出情报。
现在,情况却急转直下,直接牵扯到了娜迦高层领主之间的权力博弈。与一位真正的深水领主“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但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却也意味着,他们或许不必再像无头苍蝇般硬闯龙潭,而是可能获得一条更具针对性、甚至带有内部接应的、成功率更高的路径。
林云与奈法利奥斯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无需言语,长子眼中那冷静评估风险与机遇的锐利光芒,与父亲眼中那份为了目标不惜涉险的深沉决意,已然达成了共识。幽汐紧抿着嘴唇,双手在身侧悄然握紧,指甲几乎要陷进掌心,显示出她内心的紧张与对这条“捷径”既期盼又恐惧的复杂心情。
沉默只持续了数息。
林云向前踏出一步,脚步声在湿滑的岩石上清晰可闻。他迎着萨利维丝审视的目光,声音沉稳如山岳崩塌前的最后寂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那么,带我们去见纳因图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