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风的背影挺拔如松,飞鱼服的衣角在急行中被风带起,划出冷硬的弧线。腰间的绣春刀随着他的步伐有节奏地轻晃,却未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彷彿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赵凯看着他这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模样,焦躁的心情莫名地安定了几分,连忙紧跑几步跟上。
“李哥,你说指挥使大人这么急着把我们叫回去,是要干什么?”赵凯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外面都传疯了,燕王那可是十万精锐,咱们京营那帮老爷兵,怕不是”
李清风没有回头,只是目视前方,冷峻的侧脸线条在皇城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愈发分明。
“去了,就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彷彿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可他的内心,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妈的,该来的总会来,终究是到了站队的时候了。”
李清风心中暗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指挥使张谦在这个节骨眼上召集众人,绝不是为了什么“守卫京城,保卫陛下”的屁话。这位在龙影卫的权力斗争中摸爬滚打了半辈子才坐上指挥使宝座的男人,是一头不折不扣的政治野兽,他的嗅觉比猎犬还要灵敏。
船要沉了,他绝对是第一个想跳船的。
片刻之后,龙影卫衙门的大堂已在眼前。
往日里空旷威严的大堂,此刻塞满了黑压压的人头。近百名龙影卫校尉、百户、总旗,皆身着玄黑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沉默地站立着。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股肃杀之气,但眼神深处,却藏着掩不住的惊疑与揣测。
空气彷彿凝固成了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肩上,混杂着汗味、铁锈味和皮革的味道,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氛围。
在大堂的最前方,正中央,一道身影如铁塔般矗立。
那人正是龙影卫指挥使,张谦。
他约莫四十来岁的年纪,身形魁梧,即便只是穿着一身寻常的飞鱼服,也掩盖不住那身虬结的肌肉轮廓。一张饱经风霜的国字脸上,左边眉骨上的一道陈年刀疤如同蜈蚣般盘踞,让他的眼神更显凶戾。
他并未按刀,只是将双手负于身后,但那常年握刀而骨节粗大的右手,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威慑。
张谦那鹰隼般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下每一张脸,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当看到李清风和赵凯从门口挤进来时,他的目光没有丝毫停留,彷彿他们只是两粒无足轻重的尘埃。
直到最后一根香燃尽,所有人都到齐了。
张谦终于开口,嘶哑而雄浑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外面的风声,想必弟兄们都听说了。”
无人应答。
张谦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如同一柄重锤砸在众人心头。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咱们为皇家卖命,刀口舔血,图的是什么?不就是个封妻荫子,搏个泼天的富贵吗?!”
他的话直白而露骨,瞬间点燃了众人心中的那点隐秘的慾望。
“可现在!”张谦往前踏了一步,眼神变得锐利如刀,“这艘船,马上就要沉了!船上坐着的,还是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你们是想跟着她一起沉江餵鱼,还是想换条龙舟,去奔个锦绣前程?!”
话音落下,大堂内一片哗然,众人面面相觑,脸上的震惊再也无法掩饰。
谁也没想到,指挥使大人会把话说得如此直白,如此大逆不道!
赵凯站在李清风身边,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他看向李清风,嘴唇蠕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清风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刀柄的左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预料到了张谦会反,却没料到他反得如此干脆,如此迫不及待!
张谦很满意众人的反应,他要的就是这种震撼。他猛地抽出腰间的绣春刀,刀锋在灯火下闪过一道雪亮的寒芒,他将刀尖“锵”的一声插进面前的地砖里,入石三分!
“我张谦,今日便在此起誓,拥立燕王殿下,拨乱反正!”
他的声音如同炸雷,震得整个大堂嗡嗡作响。
“愿意跟着我张谦,跟着燕王殿下,去搏一个万世富贵的弟兄,向前一步!”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那柄还在微微颤动的绣春刀,又看了看张谦那张杀气腾腾的脸。
终于,一个离张谦最近的总旗官,咬了咬牙,第一个站了出来,走到了张谦的身后。
有了第一个,就有了第二个,第三个
人群开始骚动,越来越多的人选择了向前,他们不敢去看那些还留在原地的人,只是低着头,快步站好了自己的位置。
赵凯急得满头大汗,他用力拽了拽李清风的袖子,用气声哀求道:“李哥,走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李清风却彷彿脚下生了根,纹丝不动。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那些曾经一起喝酒吹牛的同僚,一个个站到了对立面。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走?往哪走?
系统早已将他和女帝的命绑在了一起。站过去,燕王登基后,女帝必死,自己也活不成。
可若不走
短短几个呼吸的工夫,原本拥挤的大堂变得空旷起来。九成以上的人,都已经站到了张谦的身后。
只剩下寥寥十来个人,还僵在原地,其中就包括李清风。
张谦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他们身上,那眼神,如同在看一群死人。
“很好。”他缓缓拔出地上的刀,用刀尖逐一指向那些没有动的人,“看来,还是有几位忠臣的。”
“既然你们这么想给那黄毛丫头尽忠,本官,就成全你们!”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亲信们“唰”的一声,齐齐拔出了绣春刀,冰冷的刀锋对准了李清风等人。
赵凯脸色煞白,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千钧一发之际,李清风忽然动了。
他抬起头,迎着张谦那吃人的目光,平静地开口了。
“大人,您这是要造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