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剑豪的踌躇(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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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视角聚焦于日本英灵,丸目长惠)

与哈拉尔德那近乎鲁莽、却又充满生命原始张力的豪迈决绝截然不同,丸目长惠站在“顿悟之泉”那柔和而神秘的光晕边缘时,他的脚步,却如同被无数道无形却沉重无比的锁链紧紧缚住,迟迟未能落下最后那决定性的一步。

他肩头的剑伤依旧隐隐作痛,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动着伤口周围的肌肉,带来尖锐却熟悉的提醒。

鲜血早已在方才的调息中凝固,在原本素净、如今沾满尘灰与晶屑的黑色剑客服上,洇出一块边缘模糊的深褐色印记,像一枚不祥的徽章。

然而,此刻让他挺拔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僵、让那双刚刚在镜像回廊中寻得澄明的眼眸再度被复杂变幻的云雾所笼罩的,绝非这肉体的伤痛。

而是内心,那比面对最可怕的强敌时,掀起的更加汹涌、更加深邃、更加难以驾驭的惊涛骇浪。

泉水近在咫尺,晶莹剔透得不似人间之物,冰蓝与赤红的光晕在其中缓缓旋转、交融,仿佛在演绎着宇宙间最本质的和谐乐章。

它散发出的气息,清冽而温暖,带着一种直抵灵魂深处的吸引力,许诺着启迪、升华与“道”的圆满。

这本该是历经千辛万苦后,理所当然迈向的终点,是试炼者应得的馈赠。

然而,宇宙规则那冰冷、威严、不容置疑的警告,却如同最精确的冰锥,狠狠凿入他刚刚经历过“心剑无我”洗礼后尚显温润的心湖:“失败,则意识将被极境同化,永世沉沦。”

同化

沉沦

这两个简短而残酷的词,像两把淬着寒毒、却又无比精准的钥匙,猝不及防地,以蛮横的姿态,捅破了他用数百年剑道修行、用“体舍流”的圆融理念精心构筑的心防,打开了那扇被他刻意以“明镜止水”之心境尘封、深埋的记忆之门。

一股远比镜像回廊中更真实、更沉重、更带着血腥与海风咸湿气息的洪流,将他毫无防备地吞没,拖拽回那个决定了他一生命运轨迹、充满了矛盾、挣扎、痛苦与无尽彷徨的过往之夜——

那是在严岛。

时间是战国纷乱、西国势力犬牙交错的年代。

地点是濑户内海畔,空气中永远弥漫着咸湿海风与淡淡硝烟味的战场边缘。

年轻的丸目长惠,还不是后来名震九州、开创“体舍流”的一代剑豪,未曾获得“剑圣”宗矩的赞赏,更未拥有此刻作为英灵的悠远视角。

彼时的他,只是纷乱时代中一名剑术超群、却也因此被卷入无尽漩涡的武士,是大内氏麾下一柄锐利无比、却也因过于锐利而开始自我切割的“刀”。

他锐气十足,手中的剑快、准、狠,在无数小规模冲突与合战中崭露头角。

他拥有对剑道天生的敏锐与执着,渴望在斩劈刺突间窥见“理”的真容。

然而,战乱频仍,今日同盟,明日死敌,杀伐无度。

他亲眼目睹村庄在战火中焚毁,百姓流离失所;亲身参与一场场为了主君私欲、或是被冠以华丽却空洞“大义”之名的征伐。

他的剑,斩断了敌人的刀枪,也斩断过无数咽喉,穿透过多副胸膛。

他赢得了“鬼藏人”(意为如鬼魅般神出鬼没、强悍可怖的武士)的凶名,敌人闻之胆寒,同僚敬畏有加。

但每一次挥刀,刀刃入肉的迟滞感,每一次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鲜血溅射在脸颊、甚至侵入唇间的触感,每一次倾听对手临死前那或凄厉、或短促、或无声却眼神不甘的最后气息

这些细节,并未随着时间模糊,反而在一次次的重复中,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

他感觉到,自己内心某个原本温热、对剑道怀有纯粹憧憬的部分,正在随着剑鞘上日益增多的血痂,一点点变得冰冷、僵硬、麻木。

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寒冰,正从握剑的指尖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向心脏蔓延。

他渴望强大,渴望在剑之一道上登峰造极,这是他自幼的梦想,是灵魂的呼唤。

但他开始厌恶,厌恶这无休止的、目的混沌的杀戮,厌恶手中之剑沦为纯粹计算生死、攫取功名的冰冷工具。

他读过的汉籍经典,心中隐约感知的“剑道”,似乎不该仅仅是这样的东西。

这种内心的撕裂感,这种“所求”与“所为”之间日益扩大的鸿沟,如同两只无形的手,在日夜撕扯着他的灵魂,让他即使在胜利后的庆功宴上,也感到一种深彻骨髓的疲惫与空虚。

直到那个改变一切的夜晚。

他奉命参与大内氏针对宿敌毛利氏的一次关键夜袭。

夜色如墨,只有零星光点与偶尔燃起的火把照亮局部。

喊杀声、金属碰撞声、哀嚎声、火焰噼啪声,混杂着海风的呼啸,构成了一曲混乱而残酷的交响。

他如同往常一样,在人群中穿梭,手中的刀光每一次闪烁,几乎必有一人倒下。

他的动作精准、高效、冷静得近乎残酷,仿佛一具完美的杀戮机器。

直到,在突破一处临时营栅时,他迎面撞上了一个年轻的毛利武士。

那武士很年轻,大概只有十六七岁,脸上还残留着未脱的稚气,但眼神却异常清澈明亮,即使在火光跳跃、生死一线的战场上,那眼神里也没有多少恐惧,反而燃烧着一种不惜性命的、近乎愚蠢的决绝。

他的甲胄简陋,剑法更是稚嫩,破绽百出,在丸目长惠眼中慢得如同静止。

然而,这年轻武士却没有后退,更没有试图自保或逃窜,而是发出一声嘶哑的、充满保护欲的呐喊,双手高举太刀,以一种将自己全身破绽都暴露出来的、完全不顾自身生死的姿态,向丸目长惠发起了冲锋!

他的目标,并非斩杀强敌,而是想逼退丸目长惠,为他身后那个倒在地上、腿部受伤无法动弹的同伴,争取一丝或许根本不存在的生机。

就在那一瞬间。

丸目长惠那千锤百炼、几乎成为本能的斩击动作,极其细微地、连他自己都险些未曾察觉地停顿了亿万分之一刹那。

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年轻武士眼中,与自己当年刚刚握剑时,何等相似的、对“剑”本身那份纯粹而热烈的追求之光。

看到了那眼神深处,与自己内心深处某个被压抑角落产生共鸣的、对“守护”某物(即使那物在宏大战场上微不足道)的执着与不惜一切的勇气。

更看到了,如果自己这一刀挥下,斩断的将不仅仅是这个年轻的生命,似乎还有他自己心中那早已摇摇欲坠、关于“剑为何物”、“我为何挥剑”的最后一点脆弱的坚持。

职责?命令?胜利?

本心?剑道?活着的意义?

两个截然不同的声音,在他脑海中轰然对撞,激起震耳欲聋的轰鸣。

是遵循主君的命令,履行武士的职责,继续在这条早已染满鲜血、似乎也即将染红自己灵魂的道路上走下去,直至彻底迷失在杀戮与功名之中,成为一具只知挥剑的空壳?

还是就在此刻,遵循内心深处那一声微弱却尖锐的呐喊,哪怕从此背负“叛徒”、“懦夫”、“不忠者”的千古骂名,被整个武士阶层所唾弃,也要挣脱这枷锁,去寻找一条真正能让自己心安、能让手中之剑重归“正途”、能问心无愧地称之为“我之道”的路?

那一瞬间的犹豫,在生死相搏的战场上,无疑是奢侈而致命的。

年轻武士的刀锋,裹挟着笨拙却一往无前的力量,错过了丸目长惠刻意微微偏转要害的身体,深深划破了他持刀手臂的甲胄缝隙,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鲜血瞬间喷涌的伤痕!

剧痛!

火辣辣的、撕裂般的剧痛,沿着手臂神经疯狂窜入大脑!

但这剧痛,非但没有让他昏厥或愤怒,反而像一道刺破迷障的闪电,让他从那种撕裂般的纠结中,骤然获得了某种残酷的清醒。

鲜血顺着指尖滴落,染红了脚下的泥土。

他看着眼前因全力一击而踉跄、眼神中混合着惊愕与绝望的年轻武士,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血流如注的手臂。

时间,仿佛在血滴落地的“嗒”声中被拉长。

然后,他做出了抉择。

一个将会改变他一生,让他背负沉重枷锁,也最终引领他走向“剑豪”之路的抉择。

他没有顺势了结那个年轻武士的性命。

他的刀锋以一种精妙到毫巅的角度,避开了要害,刀身横拍,重重击打在年轻武士的颈侧。

年轻武士闷哼一声,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只是昏迷。

下一刻,丸目长惠猛地转身,不再看向战场任何一个方向。

他捂住流血的手臂,身形如同鬼魅般几个起落,消失在了战场边缘更深的黑暗与混乱之中,再也没有回到大内氏的阵营。

他叛离了。

在战斗最激烈、最需要他这柄“利刃”的时刻,他选择了消失。

消息传开,举国哗然。

“鬼藏人”丸目长惠,大内氏寄予厚望的剑术高手,竟然在关键之战中临阵脱逃,不知所踪!

“怯懦者!”

“无耻的叛徒!”

“辜负主公厚恩的败类!”

“一定是被毛利氏吓破了胆!”

污名、斥骂、通缉、昔日同僚的鄙夷、家族的蒙羞(如果还有家族愿意承认他的话)如同暴风雨般席卷而来。

他抛弃了已经到手的名誉、地位、可能的荣华,选择了一条布满荆棘、看不到前路的流亡之途。

最初的几年,是地狱。

不仅要躲避大内(以及后来可能感兴趣的其他势力)的追捕,更要面对生存的严酷考验。

风餐露宿,饥寒交迫,伤口感染发炎,在破庙或山洞中瑟瑟发抖。

更要命的,是内心无尽的拷问与折磨。

深夜,他常常被噩梦惊醒。

梦中,有时是那个年轻武士清澈决绝的眼神,有时是大内氏主公愤怒失望的面孔,有时是无数被他斩杀之人的凄厉面孔汇聚成的血海,有时只是无尽的黑暗与孤独。

“我真的错了吗?”

“我的选择,只是懦弱的逃避吗?”

“所谓的‘自己的剑道’,真的存在吗?还是只是我为自己开脱的借口?”

怀疑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灵。

他一度濒临崩溃,想过是否就此了断,或者干脆回去“谢罪”,重新戴上那副杀戮的面具。

但每每握紧手中那柄跟随他叛离、同样沾染了洗不尽的血污与尘埃的刀时,手臂上那道早已愈合、却永远留下狰狞疤痕的伤口,就会隐隐作痛。

那痛楚,提醒着他那个夜晚的抉择,提醒着他最初挥剑时心中那份不想被玷污的“什么”。

于是,他继续走下去。

深入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在野兽环伺中求生。

在震耳欲聋的瀑布之下静坐冥想,任由冰冷的水流冲击头顶、肩背,试图洗去心灵的尘埃与迷雾。

在陡峭的绝壁边缘练习步法与斩击,将生死置于度外,逼迫自己进入绝对的专注。

他观察自然,从流水的连绵、树木的生长、岩石的坚韧、风雨的变幻中,领悟身体与精神、自我与环境的关系。

他不再刻意追求招式的凌厉或速度的极致,而是尝试去感受“气”的流动,“理”的轨迹,寻找那种身心合一、顺应自然却又掌控自身的状态。

这是一条孤独到极致、痛苦到极致、却也纯粹到极致的修行之路。

不知过了多少年,风霜染白了他的鬓角,苦难磨平了他的棱角,也在他眼中沉淀出深邃的光芒。

终于,在某个晨曦初露、山岚缭绕的清晨,当他立于崖边,无需刻意,手中木刀随意挥出,却仿佛引动了周身气流,与远处飞鸟振翅、近处露珠滴落的韵律隐隐相合时

他顿悟了。

并非惊天动地的力量暴涨,而是一种内敛的圆融,一种豁然开朗的通透。

他明白了“剑”不仅仅是杀敌之器,更是修心之具,是连接自我、自然与“理”的桥梁。

他开创了“体舍流”——强调身体感知、顺应环境、心神专注、以自然之理融入剑技的独特剑术。

他重新出山,却不再为任何大名效力。

他游历四方,与各流剑士切磋,更多时候是隐居授徒,将毕生所学与领悟传授给有缘之人。

他的剑术高超而独特,理念深邃,逐渐赢得了真正的尊敬,“剑豪”之名不胫而走。

昔日的污名,在时间与实力的冲刷下,渐渐淡去,或被赋予了新的解读(例如“看破世事的隐士”、“追求至高剑道的求道者”)。

然而,那段叛离的过往,那道手臂上的疤痕,那些深夜惊醒的瞬间,始终是他内心深处一道无法完全愈合、触及便会隐痛的伤疤。

那是他的“原罪”,也是他“道”的起点。

是沉重的枷锁,也是支撑他走到今天的基石。

而现在。

眼前这“顿悟之泉”。

这需要饮下、需要将自我意识毫无保留地投入、需要与那远超个人想象的冰火极境本源之力进行最深层次融合的最终考验

这情景,何其熟悉!

这仿佛就是他当年在严岛战场上,那个生死抉择的重现与无限放大!

饮下泉水,意味着要将自己历经磨难、背叛、孤独、修行才最终寻回并确立的“自我”——那颗“心剑无我”的剑心,自己选择的“我流”之路——彻底敞开,投入这外来的、霸道的、充满未知的极境本源洪流之中。

成功了,自然能打破瓶颈,窥见更高层次的“理”,悟得终极真谛,剑道圆满。

但若失败了

“意识被同化,永世沉沦。”

这八个字,像八根冰锥,狠狠钉入他的心脏!

这与他当年最深沉的恐惧——在无尽的杀戮与职责中,最终迷失自我,变成一具只知挥剑、毫无情感与初衷的战争机器,成为权力与欲望的冰冷工具——何其相似!甚至更甚!

因为这一次,同化他的不是世俗的规则与命令,而是宇宙本源的、纯粹的“力”与“理”!

他害怕。

他清晰地感觉到,一种久违的、冰冷的恐惧,正从记忆的深渊中攀爬上来,缠绕住他的四肢,冻结他的决心。

他害怕这蕴含着无限可能的泉水,最终会磨灭掉他舍弃一切、历经千辛万苦才找回并珍视的“自我”。

害怕他那在镜像回廊中刚刚得以确立、澄明如镜的“我流”剑心,会在这更宏大、更本源、更“正确”(或许)的力量规则面前,再次被冲击、被扭曲、被覆盖、被吞噬。

害怕自己数百年的坚持与修行,最终换来的,是变成一个只知道追求极致力量与境界、却失去了所有情感记忆、失去了当年叛离的初衷、失去了“丸目长惠”这个存在本质的、更强大的“剑傀”!

他紧握着“大和守”古朴温润的刀柄,指尖因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变得惨白,微微颤抖。

眼神中,那在战胜镜像后获得的通透、坚定与平和,此刻被更加深邃、更加剧烈的矛盾、挣扎、回忆的痛苦,以及那一丝被他极力压抑、却无法完全抹去的不易察觉的恐惧所取代、所淹没。

他挺拔如松的背影,在泉水变幻的光晕映照下,竟显得有几分僵硬,几分孤独。

恍惚间,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数百年前,在严岛战场昏暗火光与血腥气中,面对年轻武士决死冲锋时,内心被撕裂成两半、进退维谷、迷茫而痛苦的年轻武士。

时光的长河,在此刻似乎完成了诡异的闭环。

向前一步?

拥抱那散发着无尽诱惑、许诺着至高升华、却也潜藏着彻底湮灭之危的未知力量?

将一切,包括那个用巨大代价换来的“自我”,都投入这场豪赌?

还是就此止步?

固守现有的境界,守住这颗历经磨难才获得的澄明剑心,保住“丸目长惠”这个存在的完整性与连续性?

即使这意味着可能错失更进一步的契机,意味着试炼或许未能“圆满”,但至少“我”还是“我”。

泉水的光芒,温柔而恒定地流转着,映照着他那张线条分明、此刻却变幻不定、仿佛有无数光影挣扎其上的脸庞。

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拉长、凝固。

全球无数道目光,通过那神秘莫测的直播画面,清晰地捕捉到了这位东方剑豪身上散发出的、远比之前任何一场激烈战斗都更加惊心动魄的静止与内在斗争。

他的沉默。

他的踌躇。

他眼中深藏的恐惧。

以及那沉重得仿佛能压垮山岳的“往昔之重”。

这一切,无声地传递开来,让所有观者都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心神被牢牢牵引,深切地感受到那份超越文化、直指人心的,关于“自我”、“选择”与“存在”的终极拷问。

(第二百三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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