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二十三年,正月。
紫禁城还沉浸在新年的喜庆中,可养心殿里的气氛,却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胤禛躺在龙榻上,脸色蜡黄,气息微弱。太医跪了一地,个个面色凝重。安陵容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眼中含泪,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
“四郎,您要坚持住。”她轻声道,“弘曕还小,还需要您。”
胤禛勉强睁开眼,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丝笑:“朕……朕不行了。陵容,这些年……辛苦你了。”
“不辛苦,臣妾不辛苦。”安陵容摇头,泪水终于滑落,“只要四郎好好的,臣妾什么都不怕。”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怔了怔。是真的不辛苦,还是……习惯了这么说?这十几年,她演了太多戏,说了太多违心的话。到最后,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或许,都是真的。也或许,都是假的。
胤禛抬手,想为她拭泪,手却无力地垂下。安陵容握住他的手,贴在脸上,泣不成声。
“传……传弘曕。”胤禛喘着气道。
弘曕很快来了。他今年十六,已长成挺拔的少年,眉目间既有胤禛的英气,又有安陵容的清秀。见父皇病成这样,他跪在床边,眼中含泪:“皇阿玛……”
“弘曕,”胤禛看着他,眼中满是欣慰,“你……长大了。朕……朕可以放心了。”
“皇阿玛,您会好起来的。”弘曕泣道,“儿臣还需要您教导,大清还需要您坐镇。”
胤禛摇头:“朕……朕不行了。朕要……要退位给你。你……你要做个好皇帝,善待百姓,勤政爱民……”
“皇阿玛!”弘曕叩首,“儿臣不敢!儿臣还小,还需要皇阿玛……”
“朕意已决。”胤禛打断他,看向苏培盛,“拟旨……朕……朕传位于皇六子弘曕……”
圣旨拟好,用印。胤禛在安陵容的搀扶下,勉强坐起,看着弘曕接过传国玉玺,眼中闪过复杂情绪。有欣慰,有不舍,有担忧,还有……一丝释然。
他终于,可以卸下这副重担了。
“儿臣……儿臣接旨。”弘曕双手接过玉玺,泪水滑落,“儿臣定不负皇阿玛所托,勤政爱民,振兴大清!”
“好……好……”胤禛点头,又看向安陵容,“陵容……朕……朕要册封你为皇后……”
“不!”安陵容急道,“四郎,臣妾不要!臣妾只要您好好的,什么皇后,什么尊荣,臣妾都不要!”
这话,她说得情真意切。这一刻,她是真的不想要什么皇后之位。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她自己都说不清了。
是真心希望胤禛活着?还是……只是习惯了这么说?
“这是……朕的心意。”胤禛握住她的手,“你陪朕……这么多年,为朕……为弘曕,付出了太多。这皇后之位……你当之无愧。”
“四郎……”安陵容泣不成声。
圣旨又下,册封珍元皇贵妃安氏为皇后。安陵容跪接圣旨,却哭得不能自已。她不要做什么皇后,她只要……只要什么?
她不知道。
或许,只是想要这一切快点结束。这十几年的戏,她演累了。
可胤禛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退位后,他搬到了畅春园静养,安陵容也随侍在侧。弘曕每日来请安,汇报朝政,胤禛听着,偶尔指点一二,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听着。
这日,胤禛精神似乎好了些。他让所有人都退下,只留安陵容一人。
“陵容,”他靠在榻上,看着她,“朕……朕有件事,想问你。”
“四郎请说。”
“若朕……若朕不在了,你……你会如何?”胤禛问,眼中带着一丝试探。
安陵容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四郎何出此言?您会好起来的。”
“你回答朕。”胤禛坚持。
安陵容看着他,眼中泛起泪光——这泪,是真还是假?她自己都分不清了。
“四郎若是不在了,臣妾……臣妾一个人活着,也没意思。臣妾说过,臣妾并不想做那高高在上的皇太后,臣妾只想陪着四郎。四郎去哪,臣妾就去哪。”
她说得动情,连自己都快信了。或许,这一刻,她是真心的。这十几年,她演了太多戏,或许早就人戏不分了。对胤禛,或许有算计,有利用,可或许……也有那么一点真心。
毕竟,他是弘曕的父亲,是这十几年来,她最熟悉的人。
胤禛看着她,久久不语。半晌,他从枕下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杯酒。
“这杯酒,”他将酒杯递给她,“有毒。喝了,就能陪朕一起走。陵容,你可敢喝?”
安陵容看着那杯酒,心中狂跳。有毒?皇上这是……在试探她?
她下意识地在心中呼唤系统:“小圆,这酒有毒吗?”
【宿主放心,酒中无毒,只是寻常的养生酒。】系统小圆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安陵容心中一松。果然,皇上还是在试探她。
可这一刻,她忽然觉得疲惫。这十几年的试探,这十几年的算计,这十几年的演戏……她累了。
她接过酒杯,看着胤禛,眼中满是深情——这深情,是真还是假?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了。
“四郎,臣妾说过,您去哪,臣妾就去哪。这杯酒,臣妾喝了。”
说罢,她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酒杯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安陵容看着胤禛,微笑道:“四郎,臣妾陪您。”
胤禛看着她,眼中情绪翻涌。震惊,感动,愧疚,还有……释然。他终于,彻底信了。陵容对他的情意,是真的。她愿意为他死,愿意陪他一起走。
“傻陵容……”他将她搂入怀中,声音哽咽,“这酒……没毒。朕……朕只是……只是想试试你。”
“臣妾知道。”安陵容靠在他怀中,轻声道,“可臣妾还是喝了。因为臣妾说的,都是真心话。四郎若是不在了,臣妾活着,也没意思。”
这话,她说得平静。或许是真心的,或许……只是演得太久,已经成了本能。
“朕知道了,朕知道了。”胤禛紧紧搂着她,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陵容,朕……朕对不起你。这些年,朕疑你,试你,防你……可你,始终如一。朕……朕何德何能,能得你如此真心相待。”
“是臣妾有幸,能得四郎垂爱。”安陵容闭上眼,泪水滑落。
这一次,她是真的哭了。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算计,而是因为……这十几年的委屈,这十几年的隐忍,这十几年的……戏,终于要落幕了。
之后几日,胤禛的精神越发不济。他常常昏睡,醒来时就拉着安陵容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从前的事。说他们初遇,说圆明园的夏天,说弘曕的出生,说这十几年的点点滴滴。
安陵容静静听着,偶尔应和几句。她知道,皇上时日无多了。
正月二十八,夜。
胤禛忽然清醒了许多。他让安陵容扶他坐起,看着窗外的月光,轻声道:“陵容,你看,月亮真圆。”
“是,真圆。”安陵容点头。
“朕……朕想起咱们在圆明园的时候。”胤禛道,“那晚的月亮,也这么圆。朕带你出宫,逛京城,吃酒楼……还遇到了允礼。”
“臣妾记得。”安陵容微笑,“果郡王还夸臣妾灵秀呢。”
“他那是……那是觊觎你。”胤禛哼道,“朕当时,心里可不好受了。”
“四郎吃醋了?”安陵容笑问。
“吃了,吃了好大一顿醋。”胤禛也笑了,“朕那时就在想,陵容是朕的,谁也别想抢。”
“臣妾永远是四郎的。”安陵容握紧他的手。
这话,她说得自然。或许,连她自己都分不清,这是真话,还是假话了。
“陵容,”胤禛看着她,眼中满是眷恋,“朕……朕要走了。往后,你要好好的。帮着弘曕,坐稳江山。朕……朕会在天上,看着你们。”
“四郎……”安陵容泣不成声。
“别哭。”胤禛为她拭泪,“朕这一生,杀伐决断,负了许多人。可唯有你,唯有弘曕,朕不曾负过。朕……朕知足了。”
他顿了顿,又道:“陵容,朕……朕爱你。真的。”
安陵容怔住了。这是胤禛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她说“爱”。
她张了张嘴,想说“臣妾也爱四郎”,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她爱他吗?或许爱过,或许没有。或许,这十几年的演戏,早就让她分不清了。
最终,她只是哽咽道:“四郎……”
胤禛笑了,笑容满足而安详。他缓缓闭上眼,握着安陵容的手,渐渐松了。
“四郎?四郎?”安陵容轻唤。
没有回应。
她伸手探他的鼻息,已无气息。
雍正二十三年,正月二十八,子时,胤禛驾崩于畅春园,享年五十九岁。
安陵容跪在床边,握着他尚有余温的手,泪水无声滑落。
四郎,走了。
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她爱他吗?她不知道。或许,这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十几年的戏,终于落幕了。她得到了她想要的——弘曕的太子之位,后来的皇位;她的太后之位;安家的荣华富贵。
她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可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殿外,传来苏培盛悲怆的通报声:“皇上——驾崩了——”
钟声响起,一声,一声,回荡在紫禁城的上空。
新帝弘曕匆匆赶来,跪在床前,放声大哭。安陵容将他搂入怀中,母子二人抱头痛哭。
这泪,是真的。为弘曕,或许……也为了那个刚刚离去的人。
先帝丧仪,隆重而肃穆。弘曕以太子身份继位,改元景和,尊生母安氏为圣母皇太后,居慈宁宫。
安陵容一身孝服,跪在灵前,看着那副金丝楠木的棺椁,心中一片空茫。
四郎,你真的走了。
往后,这深宫,就真的只剩她一个人了。
不,还有弘曕。她的儿子,如今是大清的皇帝了。
她要帮他,坐稳这江山。这是她对胤禛的承诺,也是她对自己的要求。
至于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那些真真假假的眼泪,那些演了十几年的戏……就让它随着胤禛的离去,一起埋葬吧。
从此以后,她只是圣母皇太后。是弘曕的母亲,是大清最尊贵的女人。
至于爱不爱,已经不重要了。
丧仪过后,安陵容搬进了慈宁宫。她成了皇太后,这后宫最尊贵的女人。
可这尊贵,是用什么换来的?是用十几年的演戏,是用无数个夜晚的算计,是用……一个男人的真心换来的。
她坐在慈宁宫的正殿里,看着满室的奢华,心中却一片冰凉。
“太后娘娘,”青黛进来,低声道,“皇上来了。”
弘曕走进来,一身龙袍,已有了几分帝王威仪。可看到安陵容,他还是像从前一样,跪在她脚边:“额娘。”
“皇上快起来。”安陵容扶他起身,“如今你是皇帝了,不能再这般了。”
“在额娘面前,儿子永远是儿子。”弘曕道,“额娘,儿子想您了。”
安陵容心中一暖,摸着他的头:“额娘也想你。只是如今,你是皇帝了,要以朝政为重。额娘在这慈宁宫,很好,你不必挂心。”
“儿子知道。”弘曕点头,“只是……儿子初登基,许多事都不懂。朝中那些老臣,个个都有自己的心思。儿子……儿子心里没底。”
“别怕。”安陵容握着他的手,“有你舅舅在朝中帮你,有额娘在宫中看着,不会有事。你只需记住,你是皇帝,是大清的天子。该决断时要决断,该狠心时要狠心。这江山,是你皇阿玛留给你的,你要守好它。”
“儿子明白。”弘曕郑重道。
又说了会儿话,弘曕才告退。安陵容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中满是欣慰。
这孩子,长大了。他会是个好皇帝的。
只是……这深宫之路,还长着呢。
“太后娘娘,”紫苏进来,“和亲王求见。”
和亲王弘历?安陵容挑眉。他来了?
“让他进来吧。”
弘历走进来,一身亲王服制,神色恭谨:“臣给太后请安。”
“和亲王不必多礼,坐。”安陵容淡淡道。
弘历坐下,看了安陵容一眼,低声道:“太后娘娘节哀。先帝驾崩,臣心中悲痛,还请太后保重凤体。”
“有劳和亲王挂心。”安陵容道,“先帝在天有灵,定会欣慰的。”
“是。”弘历点头,犹豫片刻,又道,“太后,臣……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臣听说,朝中有人提议,让臣……让臣辅政。”弘历压低声音,“说皇上年轻,需有亲王辅佐。臣……臣不敢答应,特来请示太后。”
安陵容心中冷笑。果然,弘历坐不住了。想借着辅政之名,分皇帝的权?
“和亲王有心了。”她淡淡道,“只是皇上虽年轻,却已跟随先帝学习政务多年,足以独当一面。况且,朝中有你舅舅安凌翰等老臣辅佐,不必劳烦亲王了。”
弘历脸色一白,忙道:“是,是臣多虑了。太后说得是,皇上天资聪颖,定能处理好朝政。”
“你能这么想,很好。”安陵容点头,“先帝在时,最看重兄弟和睦。你是皇上的兄长,要多帮衬着他,别让他为难。”
“臣明白。”弘历冷汗涔涔。
又说了几句闲话,弘历便告辞了。安陵容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冷意。
弘历,你若安分,我便容你做个富贵亲王。你若不安分……就别怪我心狠了。
窗外,夜色渐浓。
安陵容走到窗边,看着天上的明月,心中涌起一股孤寂。
四郎,你看,咱们的儿子登基了。
我会护着他,会帮他坐稳江山。
你在天上,可以安心了。
只是……这漫漫长夜,往后,就只有我一个人了。
她闭上眼,一滴泪滑落。
这泪,是为谁而流?
为胤禛?为弘曕?还是……为她自己?
她不知道。也不想去想了。
这深宫十几年,她演了太多戏,说了太多谎。到最后,连自己都分不清真假了。
或许,这就是代价吧。
得到了一切的代价。
可她不后悔。
因为,她终究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这就够了。
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