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王启明消息的两天,林杰度日如年。
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再次梳理“流动医院”的方案,反复推敲每一个细节,但内心深处清楚,问题的关键不在技术细节,而在突破资源的困局。
与萧雅的决裂,让他对京城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有了更清醒的认识,也让他对即将见面的钱老,抱有一种混合着期盼与忐忑的复杂心情。
第三天下午,王启明终于打来了电话:
“林杰老弟,运气不错!我好说歹说,钱老总算答应见你一面。不过,老人家时间宝贵,只给你半个小时。而且,他不喜欢听长篇大论的汇报,你捡最核心的说。”
“太好了!启明兄,太感谢了!”林杰心中一喜,连忙追问,“时间地点?”
“今晚七点,西山脚下,那个有名的老干部休养所,你知道吧?钱老现在常住那里。到了报我名字和你的身份,有人会领你进去。”王启明交代道,“记住,就你一个人去,别带随从。钱老喜欢清静。”
“明白!”林杰郑重应下。
傍晚,林杰独自打车前往西山。
休养所门禁森严,绿树掩映中是一栋栋外观朴素的二层小楼,环境幽静,与市区的喧嚣恍如两个世界。
在门口履行了严格登记手续后,一名穿着朴素、神情沉稳的工作人员引着林杰,沿着静谧的林荫道,走向深处的一栋小楼。
小楼里灯火通明,但很安静。工作人员将林杰引到书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钱老,北疆的林杰同志到了。”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林杰推门进去。
书房很大,四壁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塞满了各种书籍和文件盒,空气里弥漫着旧书和茶叶混合的气息。
一位穿着灰色夹克、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清瘦老者,正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戴着老花镜,看着一份文件。
他脸上皱纹深刻,但一双眼睛透过镜片射出的目光,依然犀利有神。
这就是曾经执掌国家计委,参与制定过无数重大宏观政策的老主任钱卫国。
“钱老,您好!冒昧打扰您休息了。”林杰快步上前,微微躬身,语气恭敬。
钱老放下文件,抬手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坐吧。王启明那小子,难得开口求我一次。说吧,什么事让你这个新任的北疆省长,跑到我这个老头子这里来?”
林杰在椅子上坐下,腰杆挺得笔直,他知道时间宝贵,必须言简意赅。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汇报:“钱老,我这次来,是为了北疆偏远牧区的‘流动医院’项目。北疆地广人稀,基层医疗资源极度匮乏,很多牧民看不上病,看不好病……”
他没有展开讲牧民的具体苦难,那是情感牌,对这位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老革命未必有效。
他重点阐述了项目的必要性和紧迫性,以及目前遇到的巨大资金缺口,和在部委层面寻求常规支持遇到的困难。
他提到了之前试图与华韵基金会合作,但因其背景复杂,出于稳妥考虑,已主动中止。
在提到华韵基金会时,林杰注意到钱老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并未打断他。
“……钱老,情况就是这样。两个亿的资金缺口,像一座大山挡在前面。部委的门槛高,规矩多,我们北疆底子薄,说话分量不够。我是实在没办法了,才冒昧来向您请教,希望能找到一条破解困局的路子。”林杰语气诚恳,带着一丝焦虑。
钱老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让人猜不透他心中所想。
等林杰说完,书房里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默,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过了足足一分钟,钱老才缓缓抬起头,目光透过老花镜,看着林杰。
他没有问项目的具体技术参数,没有评价华韵基金会,甚至没有对两个亿的资金缺口表示惊讶。
他只是用那沙哑而沉稳的声音,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林杰同志,你想问题,格局还是小了。”
林杰心头一震,屏住呼吸,凝神静听。
钱老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更加深邃:“你脑子里想的,始终是北疆缺钱,是怎么样从中央、从部委那里要到这两个亿。你的眼睛,就盯着要钱这个圈圈打转。”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一下,加重语气说:
“北疆,不只是北疆的北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看着林杰:
“北疆,更是国家的北疆!”
这短短两句话,如同惊雷,在林杰脑海中炸响!
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一直笼罩在眼前的迷雾,被瞬间驱散!
是啊!他一直陷在“地方求中央”、“贫困地区申请资金”的思维定式里!
他把北疆的问题,仅仅看作是北疆自身的发展问题,一个需要上级施舍和解决的“包袱”!
钱老的话,一下子将北疆的战略定位,拔高到了国家层面!
边疆稳固、民族团结、生态屏障、国家安全……这些才是北疆对于国家最核心的价值!
而医疗卫生,是维系这一切的基础保障之一!
看到林杰眼中闪过的恍然和震惊,钱老知道他已经听懂了。
他靠回椅背,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但说出的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你的眼光,要跳出要钱这个圈。不要总想着自己是去求人的。要想着,你是去为国家,守好北疆这片战略要地!你做的这件事,不是在给北疆争取利益,而是在为国家补齐一块重要的短板!”
他挥了挥手,用微不足道的语气说:“两个亿?放在国家战略安全的盘子里,算个什么事?关键是,你的项目,能不能承载起这个战略意义?能不能让上面的人看到,这笔钱投下去,不仅仅是救了几个牧民,而是稳了边疆,聚了民心,固了长城!”
钱老说完,便不再看林杰,重新拿起刚才那份文件,戴上了老花镜,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几句话,只是随口闲聊。
引林杰进来的那位工作人员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对林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半个小时,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林杰站起身,对着重新埋首文件的钱老,深深地鞠了一躬:“钱老,谢谢您!我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钱老没有抬头,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
林杰跟着工作人员退出书房,走出小楼。
晚风吹在他滚烫的脸上,他却感觉前所未有的清醒和振奋。
“跳出要钱这个圈……北疆是国家的北疆……”
他反复咀嚼着这两句话,一个全新的、格局宏大的构想,开始在他脑海中疯狂地酝酿、生长!
他快步走出休养所,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张涛的电话:
“小张!通知所有团队成员,立刻取消返程机票!我们不回北疆了!”
“啊?林省长,那……”
“我们留在北京!修改方案,全部推倒重来!”林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和前所未有的清晰,“这次,我们要做的,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医疗项目!我们要做一个……关乎国家北疆安全和民族团结的战略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