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杰的话音落下,整个会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和江南省长之间来回移动,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硝烟。
江南省长陈伟业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没想到林杰会如此直接地反将一军,而且是以提问的方式。
他强压下不快,故作镇定地靠在椅背上:“林杰同志,我自然是基于对医疗卫生事业发展的普遍规律和常见问题的判断。难道你认为,我指出的这些潜在风险,不存在吗?”
“潜在风险当然存在,任何改革探索都伴随着风险。”林杰没有退缩,继续说道:“但判断一项措施是否可行,不能只靠想象风险,更要看它实际产生的效果,以及我们为规避风险所做的制度设计。高省长……哦,抱歉,陈省长,”林杰仿佛才注意到口误,微微点头示意,这个小小的“口误”却让陈伟业的脸色更加难看,“您刚才提到了成本、可持续性和长效机制,那我们就从这三个方面,用北疆这半年多的实践来回答。”
他不再看陈伟业,而是面向全场,举起了手中的材料。
“首先,关于成本。”林杰翻开第一页,“陈省长担心我们‘不计成本’。这是过去六个月,候鸟计划的全部直接支出明细,包括各位专家的交通、住宿、劳务补贴,以及相关的后勤保障费用,总计在这里。”他报出一个数字。
“这个数字,听起来可能不算小。但是,我们来算另一笔账。同期,因为候鸟专家成功实施高难度手术或明确诊断,使得患者无需转运至乌鲁木齐甚至内地治疗,为患者家庭节省的直接医疗费用、交通食宿费用,以及因避免长途奔波带来的身体损耗和家属误工损失,经初步测算,是这个直接支出的三倍以上!”
会场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林杰继续道:“这还只是直接经济账。更重要的是,因为本地医生通过观摩学习,掌握了新技术,提升了诊疗水平,使得后续类似病例可以在本地解决,这个长期效益,如何用金钱衡量?与花费巨资引进一个未必留得住的顶尖人才相比,哪个成本更高?哪个效益更大?”
陈伟业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对方用实实在在的数据和对比,将他不计成本的指控化解于无形。
“其次,关于可持续性。”林杰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翻到下一页,“陈省长担心我们靠情怀吃饭,不可持续。没错,情怀是重要的敲门砖,但绝不是唯一的粘合剂。我们建立了严格的‘候鸟’专家库和需求对接平台,实行项目制管理和契约化服务,专家的报酬与其贡献和效果紧密挂钩。更重要的是,我们注重‘授人以渔’。”
他提高了音量:“每一位候鸟专家,都必须承担带教任务,与本地医生结成师徒对子,建立长期联系。专家人走了,但技术指导可以通过远程继续!比如陈启明教授,他回到北京后,依然通过微信群,随时为克州的医生答疑解惑。赵旭医生也与乌市的神经外科团队建立了每周一次的远程病例讨论机制。这难道是不可持续的吗?”
“而且,随着候鸟计划的口碑积累,主动联系我们、愿意加入的专家越来越多,我们已经从最初的寻鸟,慢慢变成了选鸟。这正说明了这个模式的吸引力在增强,可持续性在提高!”
“第三,关于长效机制,以及陈省长担心的‘忽略夯实基础’。候鸟计划恰恰是我们构建长效机制的重要组成部分,而不是对立面!它就像一个催化剂,一个引爆点!”
他再次引用数据:“‘候鸟计划’实施以来,我们同步启动了‘北疆医疗卫生骨干人才培养计划’,选派了第一批五十名基层医生到候鸟专家所在的医院进行短期进修,这种送去和请来形成了良性循环!”
“我们强化了本土人才的激励。将接受候鸟带教并通过考核,作为职称晋升、评优评先的重要参考。将医院吸引‘候鸟’专家、放大‘候鸟效应’的情况,纳入院长年度考核!”
“更重要的是,候鸟计划极大地提振了基层医务人员的士气和信心!”林杰动情地说,“之前那位来自克州边境乡卫生院的阿孜古丽院长告诉我,自从陈教授去过之后,她们那里的年轻医生学习热情空前高涨,因为他们看到了希望,知道自己也能学到顶尖的技术!这种内生动力,才是长效机制最坚实的基础!”
最后,林杰抛出了最硬核的宏观数据:“‘健康北疆’体系启动半年,虽然时间尚短,但一些积极变化已经开始显现。这是第三方机构进行的匿名满意度调查结果:基层医疗机构患者满意度同比提升百分之十二。这是医保数据:试点地区参保人员县域外就诊率同比下降百分之五点七。这是卫生统计公报:上半年,全区人均预期健康寿命数据……虽然微小,但止住了连续多年的缓慢下降趋势,首次出现了回升势头!”
一个个扎实的数据,一个个鲜活的案例,如同最有力的武器,将陈伟业之前的质疑逐一击碎。
会场里安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许多人都在认真记录,或者微微点头表示认同。
林杰看向脸色铁青、一言不发的陈伟业,继续说:“陈省长,北疆的基础弱、底子薄,我们比任何人都清楚。所以我们走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都经过了反复测算和论证。我们不敢说候鸟计划完美无缺,但它是在我们现实条件下,破解人才困境、提升服务能力的一条有效路径,是在为构建长效机制赢得时间、创造条件!它绝不是您所说的‘花架子’‘引才秀’,而是扎根于北疆大地、服务于北疆百姓的务实探索!”
他最后总结道:“我们认为,评判一项改革措施,关键要看它是否解决了实际问题,是否给群众带来了实实在在的获得感。在这方面,我们北疆愿意继续做探索者、实践者,也诚恳欢迎各位领导、兄弟省市一如既往地给予我们批评和指导。”
林杰坐下了。
他没有再看陈伟业,但全场的目光,尤其是几位国家部委领导赞许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陈伟业孤立地坐在那里,脸上火辣辣的。
他精心准备的发难,不仅没有达到狙击林杰的目的,反而成了衬托对方政绩和能力的背景板。
他感觉自己像个小丑,所有的质疑在对方翔实的数据和清晰的逻辑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会议主持人适时地接过话头,总结了几句,肯定了北疆的探索精神,鼓励大家从实际出发,继续深化医改。
散会后,不少人围过来和林杰交换名片,询问候鸟计划的细节。
陈伟业则阴沉着脸,第一个快步离开了会场。
这时,国家卫健委办公厅的一位工作人员悄悄走到林杰身边,低声道:“林书记,领导请您稍留片刻,一会儿想单独和您聊聊。”
林杰心中一动,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