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第一次党组会上林杰要求的三天期限已到。
国家卫健委党组会议室内再次召开党组会。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各位副主任和主要司局长正襟危坐,面前都摊开着厚厚的文件和笔记本,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绷感,连茶水员进来添水时放轻的脚步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林杰准时步入会议室,在中间坐下。
他今天只带了一个普通的软面笔记本和一支笔,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都到齐了?那就开始吧。”林杰开口说,“上次会上,‘健康中国’中期评估报告因为数据口径问题暂时搁置。今天我们先不谈那个。”
林杰继续说道:“我这几天翻看了一些地方上报的材料,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基层案例,想拿出来和大家一起探讨一下。”他示意工作人员将一份简短的案例摘要分发给与会者。
“这是中部某省一个县级市——河阳市报上来的经验总结,标题很亮眼,深化基层医改,实现县域内就诊率90新突破。。数据很漂亮。”
几位司局长低头看着摘要,有人点头,有人面无表情。
“但是,”林杰话锋一转:“我让办公厅调取了该市同一时期的医保基金支出数据、上级医院接收的转诊病人数据,以及他们本地最大的两家三甲医院公开的年度门诊和住院量。”
他稍微停顿,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留给众人消化信息的时间。
“对比发现,河阳市医保基金流向省城几家大医院的金额,与前一年相比,不仅没有下降,反而有小幅上升。而省城那几家大医院接收的来自河阳市的转诊病人数量,也与往年基本持平。”林杰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王副主任身上,“老王,你分管规划和信息,对这种数据‘打架’的情况,怎么看?”
王副主任推了推眼镜,勉强笑了笑:“林主任,这种情况可能有多方面原因。比如,医保基金支出可能包含了异地安置退休人员的费用,转诊数据统计也可能存在时间差或者口径不一致”
“嗯,有道理。”林杰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但紧接着又问,“那么,河阳市自己公布的两家三甲医院业务量,在宣称‘县域内就诊率大幅提升’的同期,门诊量和住院量也分别增长了12和15,这又怎么解释?如果病人真的更多地留在县域内了,他们本地最大医院的服务量为何会显着增长?”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王副主任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我不是说河阳市的数据一定有问题。”林杰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大家说:“也许他们采用了更宽松的县域内统计口径,比如把在本地注册、但常年在外地工作偶尔回来看病的人也算了进去?也许他们的家庭医生签约服务,主要形式是‘签而不约’,为了凑数字?又或者,他们的医共体建设,只是简单地把乡镇卫生院和社区服务中心的人财物权限收归县医院,并没有真正实现资源下沉和分级诊疗?”
他的语气始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探讨的意味,但每一个“也许”都像一根针,扎在那些心知肚明的人心上。
“这个案例反映出的问题,可能不是孤例。”林杰的声音沉了些许,“它提醒我们,在推进健康中国战略的过程中,要警惕几种倾向:一是为了政绩,搞数字游戏,把改革停留在纸面上、口号里;二是用形式主义应付改革,换汤不换药,基层和群众的获得感并没有真正提升;三是在制定和评估政策时,习惯于看上报的漂亮数字,而不愿深究数字背后的真实情况,甚至对数据造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林主任,我们委里对数据质量一直是严格要求的”统计司司长李强忍不住开口辩解。
林杰抬手打断了他说:“李司长,要求是要求,落实是落实。我上次问你的基层医疗服务覆盖率,你说是综合司定的统计方法。那我问你,作为统计司司长,你对上报数据的真实性、准确性,有没有监督核查的责任?当综合司定的方法可能影响数据真实时,你有没有提出过异议?还是说,只要数字好看,能对上健康中国的指标,具体怎么来的,并不重要?”
李强被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哑口无言。
林杰面向所有人说:“我今天讨论这个案例,不是要追究哪个地方、哪个人的责任。而是想请大家思考,我们坐在这个办公室里,制定的每一项政策,下发的每一份文件,最终都要落到基层,影响到千千万万的医疗机构和亿万百姓的健康。如果我们的信息源头失真,我们的政策评估失灵,那我们就是在瞎指挥、乱作为!浪费的是国家资源,损害的是群众利益,透支的是党和政府的公信力!”
他的话字字千钧,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上。
之前那些抱着看新主任如何烧“三把火”心态的人,此刻都收敛了心思。
“改革进入深水区,触动利益比触及灵魂还难。我理解大家的难处。”林杰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是,难,不是不作为、乱作为的理由,更不是弄虚作假的借口!健康中国是实实在在的民生工程,不是数字游戏。我希望在座的每一位,都能本着对事业负责、对人民负责的态度,摸清真实情况,找准真问题,提出真办法。”
他拿起笔记本,合上:“好了,今天的会就到这里。‘健康中国’中期评估报告,什么时候数据核实清楚了,什么时候再上会。散会。”
林杰率先起身,大步离开了会议室,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留下会议室里一众人等,面色各异。
王副主任掏出手帕,不停地擦着额头和脖子上的汗。
张明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笔记本的边缘。
李强则脸色铁青,盯着面前的茶杯一言不发。
其他几位副主任和司局长们,交换着复杂的眼神,默默收拾东西离开。
谁都听得出来,林主任今天虽然一个名字没点,一句重话没说,但这“不敲山也震虎”的警告,分量比任何疾言厉色都重。他手里显然已经掌握了一些东西,只是引而不发。
格日勒图等在林杰办公室门口,见他回来,立刻跟了进去,关上门。
“林书记,会开得怎么样?”格日勒图习惯性地用了旧称呼。
林杰松了松领口,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该点的都点了,看他们的反应吧。王副主任和李强,汗都下来了。”
“您这是打草惊蛇了,他们会不会”
“就怕他们不动。”林杰冷笑一声,“数据造假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背后肯定有一条利益链。我晾着他们,逼他们自己跳出来。那个陈浩,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已经随督导组出发了,名义上是去调研东部几个省的基层医改,暂时离开了综合司。”
林杰点点头:“保护好他。他是关键证人。”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长安街的车水马龙,“我们在明,他们在暗,得让他们先动起来。”
这时,林杰桌上的红色电话响了。
格日勒图神色一凛。
林杰走过去接起电话:“我是林杰。”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林杰同志吗?我老郑啊,郑怀远。”
林杰眼神微动,郑怀远,卫生部时期的老副部长,虽然退下来多年,但在医疗卫生系统门生故旧众多,影响力不容小觑。
“郑部长,您好。”林杰语气恭敬。
“听说你回北京了,还扛起了卫健委这么重的担子,好啊!我们这些老家伙,看着也高兴。”郑怀远笑声爽朗,“怎么样,还适应吗?委里那摊子事,千头万绪的。”
“正在努力熟悉,谢谢老领导关心。”
“别光顾着埋头干活,也要注意休息,多和同志们交流。”郑怀远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随意却意味深长,“这样吧,明天晚上我做东,在‘静云斋’摆一桌,给你接接风。也介绍几位委里的老同事给你认识认识,他们都是经验丰富的老人了,对你以后开展工作有好处。”
林杰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却露出笑容:“老领导您太客气了,应该是我去拜访您才对。既然您安排了,那我一定准时到。”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明晚七点,静云斋听松包厢,不见不散。”
挂了电话,林杰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
格日勒图关切地问:“郑部长?他这个时候找您”
林杰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接风宴?怕是鸿门宴吧。看来,有人坐不住了,想请老领导出面来‘规劝’我这位激进的新人了。”
他抬起眼,看着格日勒图说:
“去查一下,明天晚上,‘听松’包厢里,除了郑部长,还会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