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卫生健康委下属的“医疗卫生发展研究中心”,位于西城区一栋不算起眼的办公楼里。
苏琳拿着报到函,在人事处办完手续,被引到三楼的“政策研究与评估部”。
部门主任周大姐,五十岁上下,烫着微卷的短发,笑容热情得有些程式化,拉着苏琳的手就不放:“哎哟,苏教授,可把您盼来了!早就听说您是高校里的青年才俊,理论功底扎实,林主任真是好福气,事业家庭两不误!您能来我们中心,是我们部门的荣幸,蓬荜生辉啊!”
苏琳微笑道:“周主任您太客气了,叫我苏琳就行。以后就是同事,还请多指教。”
“指教不敢当,互相学习,互相学习!”周主任亲自把苏琳领到靠窗的一个工位,“这是您的位子,早就收拾好了。电脑、办公用品都配齐了,内网权限也开通了。咱们这儿啊,工作环境宽松,没什么硬性考核,主要就是配合委里的中心工作,做一些政策研究和评估。”
她指了指隔壁几个或对着电脑或翻阅资料的同事:“这都是咱们部门的骨干,小赵、小李、小王,以后慢慢就熟悉了。”
那几位同事抬起头,对苏琳露出客气的笑容,点头致意。
周主任压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说道:“苏琳啊,不瞒你说,咱们这部门,看着清闲,责任可不小。做的研究,那都是要直接服务于委领导决策的。所以啊,研究方向和结论,一定要把握好,要跟上面的精神保持高度一致,要能支撑现行的政策方向。这其中的分寸,你慢慢体会。”
苏琳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周主任又热情地介绍了一番中心的“辉煌历史”和承担过的“重大课题”,最后拍拍苏琳的肩膀:“你先熟悉熟悉环境,看看资料。有什么不明白的,随时问我。生活上有什么困难也尽管开口!就把这当自己家!”
周主任扭着屁股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苏琳坐下,打开电脑,登录内部系统。
桌面上已经堆了一摞文件,大多是中心近期的研究报告和内部刊物。
她随手拿起最上面一份,标题是《“健康中国”战略中期实施效果评估及政策建议(初稿)》。
翻开一看,里面充斥着“成效显着”、“稳步推进”、“总体向好”之类的词汇,数据罗列了一大堆,但多是宏观描述,缺乏深入的因果分析和问题剖析。
对于她之前在基层了解到的那些具体问题,比如药价虚高、基层医疗能力薄弱、医保基金运行压力等,要么轻描淡写,要么归咎于改革过程中的阵痛或地方执行偏差。
她又点开内网的知识库,检索关键词“分级诊疗”、“药品集采”、“公立医院改革”。
跳出来的大部分研究报告,结论都惊人地相似:肯定现行政策,强调成绩,问题一带而过,建议多是继续坚持、不断完善、加强宣传之类的套话。
“苏老师,看资料呢?”旁边工位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同事探过头,他叫赵磊,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比较斯文,“这些都是咱们中心的经典作品,得好好研读。”
苏琳笑了笑:“确实需要学习。感觉中心的研究,跟委里政策贴得很紧。”
赵磊推了推眼镜,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那当然,咱们的中心任务就是服务决策嘛。领导需要什么,我们就研究什么;政策指向哪里,我们的结论就支撑到哪里。这叫理论联系实际。”
对面一个叫李悦的女同事,年纪稍轻,闻言抬起头,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赵磊,你又瞎说什么大实话!别吓着苏老师。”她转向苏琳,解释道:“苏老师,您别听他胡说。咱们的研究还是很严谨的,都是基于数据和事实。”
赵磊耸耸肩,不再说话,转回身对着电脑屏幕。
苏琳心里明镜似的。
这哪里是什么独立研究机构,分明是政策的背书器和化妆师。
所有的研究,目的不是为了探寻真理、发现问题,而是为了论证现有政策的正确性,掩盖或淡化执行中的问题。
下午,部门开例会,讨论下一个季度的研究课题方向。
周主任主持会议,笑容可掬:“同志们,委里最近的重点工作是深入推进健康中国行动,筹备升级版方案。我们部门要围绕这个中心,提前布局,拿出有分量的研究成果,为领导决策提供支撑。大家都谈谈想法。”
同事们依次发言,提出的课题无非是《“健康中国”战略的伟大意义与辉煌成就研究》、《分级诊疗制度的优越性及实践路径》、《药品集中带量采购政策的成功经验与启示》标题宏大,内容空泛,一看就是应景之作。
轮到苏琳,她沉吟片刻,开口道:“周主任,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我们是不是可以做一些更接地气、更聚焦问题的研究?比如,选取几个试点地区,深入调研分级诊疗推行的实际效果,不是看上报的数据,而是看老百姓真实的就医体验、看基层医疗机构的能力提升情况、看大医院和基层之间的利益博弈和现实矛盾?或者,深入研究一下药品集采后,药企的研发投入变化、临床用药可及性的真实情况,以及可能出现的药品短缺风险?”
她顿了顿,继续说:“只有把真实情况、特别是存在的问题和困难摸清楚,提出的政策建议才能更有针对性,才能真正有助于健康中国升级版的科学设计。”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周主任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苏琳同志的出发点是好的,想深入实际。不过呢,我们要考虑到研究的时效性和服务性。领导现在最关心的是总结成绩、凝聚共识、部署下一阶段工作。这个时候去做那种嗯挑刺式的研究,不太合时宜,也容易给领导造成误解,好像我们的工作问题很多似的。”
赵磊在桌子底下悄悄对苏琳竖了个大拇指,脸上却一本正经。
李悦打圆场道:“周主任说得对。苏老师,您刚来,可能还不熟悉咱们的工作风格。咱们的研究,首要任务是服务大局。您说的那些问题,当然也存在,可以在肯定主流、肯定成绩的前提下,适度、委婉地提一下,但基调一定要是积极的、正向的。”
另一个资深研究员老王也慢悠悠地开口:“小苏啊,搞研究不能太理想化。咱们这儿的成果,是要送到高层的。你说的问题,领导未必不知道,但有些事,需要循序渐进,需要讲究策略。你把脓疮一下子全挑破了,吓着了领导,或者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反而会影响改革大局。这里面有个度的艺术。”
苏琳看着这一张张看似温和、实则固守“官场逻辑”的脸,心里一阵发凉。
她明白了,在这里,真问题不被欢迎,独立思考被视为异类。
研究的价值,不在于发现了什么,而在于印证了什么。
“我明白了,谢谢周主任和各位同事指点。”苏琳不再争辩,平静地点了点头。
周主任脸色稍霁,满意地说:“苏琳同志悟性很高嘛!那就这样,下个季度的课题,还是以总结成绩、阐释政策为主。散会!”
回到工位,苏琳打开电脑,开始翻阅中心过往的一些原始调研数据和访谈记录。
她不相信,所有的研究人员都甘于只做背书器。
果然,在浩如烟海的电子档案中,她发现了几份被标记为“内部参考,谨慎使用”的调研报告。
报告的时间跨度有几年,涉及不同地区、不同领域。里面的内容,与她今天在会上提出的设想类似,充满了对现实问题的尖锐剖析和数据支撑。
比如一份关于某省医联体建设的调研,直指“虹吸效应”加剧,基层人才和设备被上级医院抽空,“双向转诊”沦为“向上转诊”,百姓就医负担反而加重。
另一份关于第一批药品集采执行情况的跟踪报告,用详实的数据指出,部分中标企业因利润过低,供应积极性不高,甚至出现降低产品质量、更换廉价辅料的情况,临床疗效和安全性存在隐患。
但这些报告,显然都被束之高阁,从未出现在任何公开的研究成果或政策建议中。
“在看‘黑材料’?”赵磊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丝调侃。
苏琳抬起头:“这些报告,写得很好,数据扎实,问题抓得准。为什么没有用起来?”
赵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压低声音:“好用?那是捅马蜂窝!你知道那份医联体报告是谁牵头搞的吗?是中心前任的一位副主任,老刘。报告出来没多久,他就被调到党校学习去了,然后‘自愿’提前退休了。那份药集采报告,参与撰写的一个博士,后来申请课题处处碰壁,最后辞职去了药企。”
他指了指周主任办公室的方向:“咱们这位周大姐,最擅长的就是把握方向。什么能研究,什么不能碰,什么能说,什么必须烂在肚子里,门儿清!所以人家位子坐得稳啊。”
苏琳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鼠标滚轮,屏幕上那份关于药集采风险的报告格外刺眼。
“其实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赵磊叹了口气,“谁不想做点真学问?可在这里,真话往往不受待见。久而久之,也就麻木了,习惯了。反正工资照发,职称照评,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
这时,苏琳的内部通讯软件闪烁起来,是周主任发来的消息:“苏琳,有个紧急任务。委里下周要开‘健康中国’升级版专家咨询会,你抓紧时间,参照之前的成功模式,写一份关于《强化基层医疗卫生服务体系的成就与展望》的发言稿,要突出成绩,基调积极向上,字数控制在3000字左右,明天上午给我。”
看着这条指令,苏琳深吸了一口气。
赵磊瞥见了屏幕,同情地看了她一眼:“看,来了吧?命题作文。赶紧找几篇以前的报告,复制、粘贴、润色一下,保准通过。千万别自己发挥。”
苏琳没有回答,她关掉了那份黑材料报告,新建了一个word文档。
文档标题赫然是——《基层医疗卫生服务体系建设的成就、真问题与改革路径探析》。
赵磊伸头一看,倒吸一口凉气:“苏老师,您您这是要干嘛?周主任不是说了要突出成绩吗?”
苏琳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我知道。但我只会基于事实和数据来写。成绩要讲,问题,也不能回避。”
赵磊张了张嘴,想再劝,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低声嘟囔了一句:“得,又来一个不信邪的。”
苏琳仿佛没有听见,她的思绪已经沉浸到如何构建这份注定“不合时宜”的报告框架中。
她要知道,这份试图呈现部分真实的研究报告,递交上去后,会怎样。
她拿起手机,给林杰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
“遇到一面镜子,或许能照见一些你看不到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