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剑飞的暴怒在林杰的预料之中。
谁都知道,这种从小就顺风顺水惯了的“少爷”,稍微遇到点挫折,便觉得全世界都在与他为敌。
“由他去。”林杰只回了三个字,便低头继续批阅文件。
两天后,周三党组会如期召开。
几位副主任早早到场,低声交谈着,目光不时瞟向门口。
韩剑飞是最后一个进来的,穿着一身熨帖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阴郁,以及刻意抬高的下巴,都透露出他强压下的火气。
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将手里的文件夹不轻不重地往桌上一放。
林杰掐着点走进会议室,在中间坐下,宣布开会。
前面几个常规议题进行得很快,没人提出异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韩剑飞身上。
韩剑飞清了清嗓子,拿起面前那份稿子开口了:“关于ai项目重启论证工作,小组初步认为,上次路演暴露的问题,主要是技术适配性和数据本地化不足。这恰恰证明了我们之前提出的,引进国际顶尖技术进行消化吸收再创新的路径是正确的,只是需要在落地环节加强适配。”
他避重就轻,绝口不谈方案本身的华而不实和天价预算,反而将路演失败归咎于技术适配,试图为他那套依赖外资的方案挽回颜面。
“因此,”韩剑飞继续说道:“工作小组初步思路是,继续加强与智医洞察等国际领先企业的沟通,邀请他们派更资深的技术团队入驻,针对中国数据进行深度优化。同时,考虑到项目的重要性和紧迫性,建议委里特事特办,开辟绿色通道,优先保障项目预算审批和采购流程”
“韩副主任,”分管规划财务的张副主任忍不住打断了他,眉头紧锁,“按照国家和委内规定,重大项目和资金使用必须经过严格论证和公开招投标程序,不存在什么绿色通道。而且,上次路演已经证明,单纯依赖外资方案,不仅成本极高,还存在数据安全和技术卡脖子风险。我们是否应该将重点放在扶持和考核国内优质企业上?”
韩剑飞脸色一沉,语气变得生硬起来:“张副主任,我们不能因为一次偶然的技术故障就因噎废食!国际领先的技术是我们实现弯道超车的捷径!至于成本,创新本身就是高投入,要看长远效益!拘泥于条条框框,只会贻误战机!”
“这不是条条框框,这是底线和红线!”平时很少在党组会上激烈发言的、分管科教的老王副主任也开了口,他扶了扶老花镜说:“剑飞同志,医疗卫生数据涉及国家安全和公民隐私,绝不能轻易交由境外机构处理。而且,我们必须考虑医保基金的承受能力,百亿资金投入一个前景不明、核心技术受制于人的项目,这是对国家和人民的不负责任!”
“王副主任,您这话太保守了!”韩剑飞提高了声音,“按照您这个逻辑,我们什么都别干了!等着别人把技术送上门吗?我们要有突破常规的勇气!”
“突破常规不等于胡来!”另一位副主任也加入了争论。
会议室里顿时吵成一团,支持韩剑飞的张副主任和李副主任勉强为他辩护了几句,但声音很快被其他几位副主任务实、尖锐的质疑淹没。
韩剑飞孤零零地坐在那里,面对众多资深同僚的反对,脸色越来越难看。
林杰始终沉默地听着,直到争论声稍歇,他才轻轻敲了敲桌面。
所有人立刻安静下来,看向他。
林杰看着韩剑飞那张年轻气盛却难掩狼狈的脸上,缓缓开口:“各位同志的意见,我都听到了。争论的焦点,无非是路径选择与风险把控。”
他环视一圈,最后说:“剑飞同志有干劲,想做事,希望引入国际资源加快步伐,这份初衷是好的。老领导打电话给我,也再三叮嘱,要多给年轻人机会,要多带带。”
听到“老领导”三个字,韩剑飞的腰杆下意识地挺直了一些,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然而,林杰话锋陡然一转:“但是,带,不等于无原则的纵容,更不等于拿着国家和人民的利益去给年轻人交学费!医疗,方向是对的,国家也有战略布局。但正因为其重要,关乎国计民生,关乎数据安全,关乎巨额资金使用效益,我们才必须更加谨慎,更加稳妥!”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韩剑飞心上,他刚刚挺直的腰杆又微微佝偻下去。
“路演的结果,大家都看到了。所谓的国际领先技术,在真实的中国医疗场景面前,表现如何,数据不会说谎。”林杰清晰地说道:“在这种情况下,还要坚持原有方案,还要开辟所谓的绿色通道,这不是魄力,这是莽撞!是对职责的亵渎!”
韩剑飞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林杰不再看他,而是对着其他党组成员说:“基于以上考虑,我提议:第一,人工智能+医疗健康项目论证工作,必须严格按照国家相关规定和委内流程进行,不允许任何形式的特事特办。”
“第二,项目论证重点,立即转向对国内具备自主知识产权、技术成熟度高的相关企业进行全面考察和评估。国际合作可以谈,但必须以我为主,确保核心技术自主可控,数据安全万无一失。”
“第三,原方案预算冻结,待新的、更成熟、更稳妥的技术路径和合作模式明确后,根据实际需要重新编制预算,按程序报批。”
“第四,工作小组继续由韩剑飞同志担任组长,但其提出的任何阶段性方案和预算建议,必须经过工作组全体会议、相关司局审核以及党组集体讨论决定。”
四条提议,条条都在规则之内,却彻底堵死了韩剑飞想靠背景和概念蒙混过关、甚至进行利益输送的所有可能。
给了他组长的虚名,却用集体决策和严格程序把他看得死死的。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几位刚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副主任,此刻都微微点头,显然对林杰这个既坚持原则又顾及了层面子的处理方式表示认同。
韩剑飞猛地抬起头,看向林杰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愤怒和难以置信。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任何反驳在林杰这套滴水不漏的“组合拳”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林主任”他勉强地说出几个字。
林杰回应他:“剑飞同志,对于以上提议,你有什么意见吗?”
韩剑飞看着林杰,一句话也没说。
他明白,在程序正义和集体决策面前,他个人的意志,甚至他背后老爷子的影响力,都被巧妙地化解了。
他如果现在跳起来反对,只会显得自己更加不懂规矩,更加无能。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没有。”
“好。”林杰点点头,不再看他,“那就这么定了。散会。”
党组成员们陆续起身离开,没有人多看失魂落魄的韩剑飞一眼。
林杰收拾好文件,刚站起身,格日勒图就快步走了进来,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同时将一份文件轻轻放在他面前。
林杰低头一看,是一份内部审计局的《关于近期部分高值医用耗材集中带量采购中标价格异常情况的初步分析报告》。
他翻开第一页,快速扫了几眼。
报告用数据和图表清晰地指出,在刚刚结束的第二批集采中,几个品类的医疗器械中标价格,相比市场公允价值和首轮集采降幅明显偏低,存在几家代理商报价高度雷同、疑似围标串标的迹象。
而负责这部分品类采购组织工作的,是医疗器械注册司的一名姓吴的处长。
林杰合上报告,对格日勒图沉声道:“通知审计局沈局长,还有器械注册司的刘司长,半小时后,到我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