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苏琳清晰而冷静的分析道:“模型框架是现成的,如果能把最新的边界条件、传播参数、尤其是那个标准防护失效的概率和无症状感染者的数据输入进去,加上超算资源全力支持最快三到四个小时,可以给出不同策略下的初步趋势预测。
三到四个小时!
林杰精神一振,这比专家们漫无目的的争吵效率高太多了!
“好!我马上让格日勒图把加密数据包发给你!你需要什么计算资源,直接跟我秘书对接,我授权你最高优先级!”林杰语速飞快。
“明白。老公,你那边压力很大吧?”苏琳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担忧。
“还好,顶得住。”林杰简短回答,这个时候,任何软弱的情绪都是奢侈品,“抓紧时间,我等你的结果。”
挂了电话,林杰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重新走进会议室。
里面的争论声稍微低了一些,但双方依然剑拔弩张,互相瞪着眼,像两只好斗的公鸡。
“各位,”林杰走到前面说,“争吵解决不了问题。我们现在需要的是基于数据和逻辑的决策依据。”
他看着钟一山和钱国庆,“钟老,钱教授,你们的观点都有其合理性。但我们需要更精确的评估。我已经协调了国内顶尖的数据建模团队,利用最新的疫情数据和超级细菌特性,进行不同防控策略下的效果模拟预测。预计三到四个小时后,会有初步结果。”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安静了不少。
数据建模?这倒是个相对客观的办法。
钟一山眉头紧锁,哼了一声:“建模?模型也是人做的,参数设置不一样,结果天差地别!能准吗?”
钱国庆则眼睛一亮:“林主任,是哪里的团队?需要我们的研究数据支持吗?”
“团队绝对可靠,数据已经同步过去。”林杰没有透露苏琳的身份,这个时候,避免不必要的关注和质疑更重要,“在这三个小时里,我希望大家暂时搁置争议,基于我们手头已经确认的信息,分别细化严防死守和科技决胜这两套方案的具体执行路径、资源需求和潜在风险。等建模结果出来,我们再结合分析,确定最终战略。”
这个安排相对公允,双方虽然仍有不满,但也不好再说什么,各自带着团队成员,到旁边的房间开始闭门讨论,细化方案。
林杰则坐镇指挥中心,一边处理着不断涌来的各地疫情报告和资源调配申请,一边焦急地等待着苏琳那边的结果。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分钟都显得格外漫长。
格日勒图悄悄递过来一杯浓茶和几块压缩饼干:“林书记,您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了,垫垫吧。”
林杰摆摆手,他现在没有任何胃口,全部心神都系在那场正在进行的数据推演上。他知道,苏琳提出的这第三条路,基于模型预测的动态策略,风险极高。
这需要极其精准的监测、闪电般的溯源和高效的精准防控能力,对基层执行力、技术支撑和资源调配都是巨大的考验。
一旦某个环节出错,就可能满盘皆输。
三个小时仿佛三年那么长。
当加密通讯频道终于传来提示音时,林杰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快速走进旁边一间小型保密会议室,接通了视频。
屏幕上出现了苏琳异常专注的脸庞,她身后是复杂的曲线图和不断跳动的数据流。
“老公,初步结果出来了。我们设置了三种主要策略情景。”
“情景一,采取钟院士主张的极端严防死守策略,即最大程度限制人员流动,强化边境管控和社区封闭。”苏琳切换了一张图表,上面红色的曲线陡峭上升后缓慢下降,“模型显示,这种策略在初期能快速压低感染数,为我们争取到大约三到四周的宝贵时间。
“由于这种细菌存在潜伏期和无症状感染,且传播力极强,完全物理隔绝几乎不可能。模型预测,疫情会在管控的缝隙中持续存在低水平传播,并且随着时间推移,由于社会停摆、物资供应、民众心理承受能力等问题,管控措施的执行效果会逐渐衰减,可能在八到十周后出现反弹。最重要的是,这种策略对经济和社会运行的冲击是毁灭性的,模型预估的间接损失是一个天文数字。”
林杰的心沉了下去。
极端防控,代价巨大,且无法根除。
“情景二,采取钱教授主张的全力科技攻关策略,即保持相对宽松的社会运行,将主要资源投向药物和疫苗研发。”苏琳切换了另一张图表,蓝色的感染曲线几乎呈指数级飙升,“模型显示,在没有有效干预措施的情况下,依靠病毒本身的传播规律和研发所需的时间,我们假设最乐观情况下需要六到八个月,感染人数会呈现爆炸式增长,医疗系统会被迅速击穿,死亡人数会非常惊人。这条路,风险太高,我们赌不起。”
林杰闭上了眼睛,这个结果在他意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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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尚未诞生的技术上,无异于一场豪赌,而赌注是亿万国民的生命。
“那么有没有中间路线?”林杰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苏琳沉默了一下,切换了第三张图表。
这张图上的曲线走势截然不同,它没有情景一那样初期快速下降的陡峭,也没有情景二那样失控的飙升,而是在一个相对较低的水平波动,并随着时间的推移,缓慢但坚定地下降。
“这是情景三,我们称之为‘精准监测、快速溯源、重点防控’的动态自适应策略。”
苏琳详细解释道:“这个策略的核心在于,不一刀切地全面收紧或放开,而是建立一张极其灵敏的监测网络。包括强化哨点医院报告、推广快速便捷的社区筛查、利用大数据追踪高风险人群等。一旦发现病例,流调力量必须像特种部队一样,在发现后六小时内完成核心密接追踪和隔离。然后,根据溯源结果,对明确的、局部的传播链和风险区域,实施快速、精准、强力的重点防控,比如小范围隔离、特定场所关闭、重点人群核酸筛查等,其他地方维持相对正常秩序。”
“这个策略的优势在于,”苏琳指着那条相对平缓的曲线,“它既能有效控制疫情不出现大规模爆发,避免医疗挤兑,又能最大限度减少对经济社会的影响。模型显示,只要我们的监测足够灵敏、溯源足够快、防控足够精准,是有可能在不采取极端社会停摆的情况下,逐步控制甚至扑灭疫情的。”
林杰盯着那条曲线,心脏砰砰直跳。
这听起来像是唯一可行的出路!
“但是,”苏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严肃,“这个策略的成功,依赖于几个近乎苛刻的前提条件。”
“第一,监测系统的灵敏度必须极高,不能有漏报、迟报,需要覆盖到尽可能多的人群和场所,这需要巨大的投入和强大的基层动员能力。”
“第二,溯源速度必须快如闪电,要在传播链扩大前就斩断它,这需要顶尖的流调队伍和信息技术的强力支撑。”
“第三,精准防控的执行必须坚决、到位,不能打折扣,不能有地方保护主义,需要全国一盘棋的指挥调度能力。”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苏琳深吸一口气,“这个策略容错率极低。任何一次监测漏网、溯源延迟或者防控不力,都可能导致疫情在某个点失控,进而引发连锁反应,最终策略失效,被迫倒退回情景一的极端管控,但那时可能已经错过了最佳时机,损失会更大。”
她看着林杰,十分严肃的说:“换句话说,这是一条钢丝。走好了,我们可以用较小的代价控制疫情;走不好,或者中途掉下来,结果可能比另外两条路更糟。这需要极高的技术水准,更需要超强的管理能力和承担巨大风险的勇气。”
林杰沉默了。他完全明白了苏琳的意思。
这个方案,理论上最优,但实践中最险。
它把宝压在了国家治理能力的极限上。
他仿佛已经听到了钟一山等人的反对:“太理想化了!基层根本做不到!”
也听到了钱国庆的质疑:“这需要的时间不比研发短!而且不确定性更大!”
他自己内心也在激烈斗争。
采纳这个方案,等于将自己和国家的命运,押注在一个充满变量的模型和一条充满风险的路径上。
他看着屏幕上那条代表着希望与风险并存的曲线,又想起指挥长沉重的嘱托,想起那三名倒下的医护人员,想起儿子林念苏清澈而坚定的眼神。
时间不等人。
他猛地抬起头,对着屏幕那头的苏琳,沉声问道:
“如果如果我们能解决你提到的那些前提条件,这个策略成功的概率,模型给多少?”
苏琳沉默了片刻,给出了一个数字:
“在理想条件下,成功控制疫情的概率,模型评估是百分之六十五到七十。”
百分之六十五到七十
不是百分之百,甚至不是百分之八十。
这是一个需要魄力去赌的概率。
林杰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坚定,他对着话筒,一字一顿地说道:
“好!我知道了。你把详细的推演报告和参数说明,立刻发给我加密终端。”
“我准备,力排众议,就按这个方案的核心思路,向指挥部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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