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林主任……我……”孙院长声音有点发颤,眼神躲闪着回应道。
林杰没再逼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会儿,孙院长再次开口说:“是郑明山老部长……当初养老院筹建,购置医疗设备,是他秘书打的招呼,推荐了康健……说……说是质量可靠,价格优惠……”
“价格真的优惠吗?”林杰问。
孙院长低下头,声音更小了:“比市场同类产品……高了大概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但……但当时上面打了招呼,我们……我们也没办法。设备款走的还是市里一部分专项建设资金。”
果然如此。
郑明山的触角,早就伸到了河洛,伸到了这个潜在的试点单位。
那份关于河洛药厂的简报,与其说是提醒,不如说是一种隐晦的示威——他在河洛,根基很深。
“这件事,郭鹏书记知道吗?”林杰换了个问题。
孙院长猛地抬头,连连摆手:“郭书记应该不知道!当时养老院筹建是上一届班子主导的,郭书记是后来才调来的。设备采购的具体细节,他可能不太清楚。”
林杰沉吟片刻。
孙院长的反应不像作假。
郑明山的影响是历史遗留问题,与郭鹏无关,这算是个好消息。
但“康健”这个雷,必须排除。
林杰看着他,严肃的说:“孙院长,夕阳美如果想成为真正的试点,轻装上阵是前提。过去的事情,如果确实是被迫、且没有个人利益牵扯,组织上会客观看待。但试点启动后,所有采购、合作,必须严格遵循公开、公平、公正的原则,绝不能再受任何外部非正常因素干扰。这一点,你能做到吗?”
孙院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保证:“能!一定能!林主任,我向您保证,只要试点能成,能把养老院搞好,我孙某人绝对干干净净做事,一切按规矩来!”
“好。”林杰点点头,“那你先出去吧,今天我们的谈话内容,注意保密。”
孙院长如蒙大赦,踉跄着离开了会议室。
格日勒图关上门,低声道:“林书记,看来郑明山在河洛的遗留问题不少。这个康健……”
“先记下。”林杰摆摆手,“当前最紧要的,是拿出能让试点转起来的核心方案。否则,一切免谈。”
下午,在河洛市委会议室,召开了由林杰主持,健康委、河洛市相关部门负责人参加的试点方案研讨会。
林杰首先听取了河洛市卫健委、民政局、医保局关于“夕阳美”养老院现状及面临困难的补充汇报,情况与孙院长所述基本吻合。
“问题的核心,还是在于医和养没有真正结合,而是两张皮。”林杰总结道,“养老机构缺乏稳定、优质的医疗服务供给,医疗服务无法有效延伸到养老场景。其根源,在于现有的体制机制,特别是支付方式,无法激励和保障这种结合。”
他看着在场的市医保局局长赵强问道:“赵局长,医保支付是撬动医养结合的关键杠杆。你们市医保局,对支持养老机构内设医疗机构,或者医疗机构服务延伸到养老机构,有什么具体思路?”
赵强是个四十多岁、面相谨慎的干部,他扶了扶眼镜,斟酌着开口:“林主任,医保基金是老百姓的救命钱,安全是第一位的。养老机构内设医疗机构,如果要纳入医保定点,必须达到相应的硬件、软件和人员资质标准,这是底线,不能突破。否则,监管难度太大,很容易出现套保、骗保的风险。”
“标准可以制定,但现有的标准是否完全适用于医养结合这种新模式?”林杰反问,“比如,养老机构医务室的服务对象是固定的入住老人,服务内容以常见病、慢性病管理、康复护理为主,是否一定要完全参照独立门诊部的标准来要求?能不能探索制定一套更适合医养结合机构的、分类分级的医保定点准入标准?”
赵强面露难色:“林主任,这个……标准制定权限在国家和省里,我们市一级,主要是执行。擅自放宽标准,这个责任……我们担不起啊。”
“不是让你们擅自放宽标准。”林杰语气加重,“是让你们在国家和省政策框架内,结合河洛实际,探索更适合医养结合特点的支付方式和监管模式。比如,除了按项目付费,能不能探索按床日付费、按服务包付费?把一些基础的、频发的医疗护理服务打包,设定一个合理的支付标准,鼓励机构通过提升服务效率和质量来获益,而不是靠多开药、多检查来创收?”
“按床日?服务包?”赵强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林主任,这……这风险太大了!按床日付费,容易导致服务不足,老人得不到应有的治疗。按服务包付费,服务内容的界定、质量的把控,都非常复杂,很容易产生纠纷,也怕机构挑肥拣瘦,只接收病情轻的老人。”
“所以叫试点!”林杰声音提高了几分,“试点就是要在可控范围内,去探索、去试错、去完善!如果什么都怕,什么风险都不敢承担,那还要试点干什么?大家都坐在办公室里守着旧规矩就行了!可旧规矩解决不了现在扑面而来的老龄化压力!”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赵强脸色涨红,不敢再说话。
市委书记郭鹏见状,清了清嗓子,开口表态:“林主任指出的方向是对的。医养结合要破题,支付方式改革确实是牛鼻子。我们河洛既然申请了试点,就要有敢闯敢试的担当。赵局长,你们医保局要解放思想,主动作为,在林主任和健康委的指导下,尽快拿出一个按床日、按服务包付费的初步方案来,重点是设计好配套的监管措施和风险防控机制。”
郭鹏定了调子,赵强只好点头:“是,郭书记,我们……我们回去抓紧研究。”
“不仅仅是支付方式。”林杰补充道,“还要打通人才流动的壁垒。鼓励市里二级以上医院的医生、护士,利用业余时间,以多点执业的方式,到养老机构提供医疗服务。卫健部门要简化多点执业的审批流程,人社部门要在职称评定、绩效考核上,承认医生在养老机构的服务经历。只有让医生愿意去、留得住,医养结合才有专业人才支撑。”
河洛市卫健委主任连忙点头:“好的,林主任,我们立刻研究具体落实办法。”
会议结束后,林杰把郭鹏叫到一边。
“郭鹏,试点能不能成,关键看落实。医保支付改革是核心,但触动利益比触及灵魂还难。市医保局这边,你要亲自盯紧,排除干扰。”林杰叮嘱道。
“老领导放心,我明白。”郭鹏郑重道,“河洛这个试点,只能成功,不能失败。我会亲自协调,确保各项政策落地。”
“还有一件事,”林杰压低了声音继续说,“夕阳美养老院之前与康健医疗器械公司的设备采购,可能存在一些问题。你让审计部门介入,合规地查一下,注意方式方法,不要打草惊蛇。”
郭鹏眼神一凛,立刻明白了:“好,我马上安排。”
离开市委大院,坐进车里,林杰感到一阵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临战前的亢奋。
医保支付改革的口子,总算在河洛撕开了一道缝。
尽管阻力重重,但毕竟迈出了第一步。
这时,苏琳打来了电话。
“开完会了?情况怎么样?”苏琳关心的问道。
“刚开完,有点进展,但困难也不少。”林杰揉了揉太阳穴,“家里怎么样?念苏呢?”
“他?关在房间里对答案呢,说是感觉考得还行。”苏琳顿了顿,语气有些犹豫,“不过……他刚才吃饭的时候,又提了一句,说还是想学医。”
林杰沉默了一下。
儿子高考在即,志愿选择是人生大事。
学医的辛苦和当下的职业环境,他比谁都清楚。
“等我回去再说吧。”他叹了口气。
挂了电话,林杰对格日勒图说:“通知委里吴涛司长,河洛这边基本定了。让他抓紧准备,协调民政、财政、医保几家,尽快召开部际协调会,把试点需要的跨部门政策支持敲定下来。”
“是。”格日勒图应道,随即有些担忧,“林书记,支付方式改革牵一发动全身,我担心协调会上,其他部门,尤其是医保局和财政部,反对的声音会很大。”
林杰看着窗外坚定的说:“反对是必然的。但这件事,关乎亿万老人的晚年,再难也得推下去。”
“告诉他们,这个试点,健康委牵头搞定了!有什么责任,我林杰一力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