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然后回复道:“好,我知道了。有什么需要委里配合的,我们全力支持。”
挂了电话,办公室里只剩下他沉重的呼吸声。
竟然是他?
委办副主任,周明华。
那个平时看起来兢兢业业,甚至有些谨小慎微,负责文书、会务、后勤保障,看似远离核心业务和机要的老好人?
张显明临死还想拉个垫背的,还是这潭水,比他想象的更深?
林杰没有立刻行动。
官场之大,无奇不有,但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沉得住气。
王主任也说了,没有直接证据,值得高度警惕。
这意味着,动,或者不动,何时动,怎么动,都需要审慎权衡。
打草惊蛇,可能前功尽弃;
按兵不动,又恐养痈遗患。
他揉了揉眉心,一夜未眠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
张显明刚被拔除,内部人心浮动,外部无数双眼睛盯着健康委这把交椅,此刻,稳定压倒一切。
接下来的几天,健康委内部的气氛变得很压抑。
紧急党组扩大会议的效果立竿见影,原本一些若有若无的杂音消失了,流程运转变得异常高效,每个人脸上都充满了谨慎和收敛。
林杰按照既定部署,强力推动廉政风险排查和作风整顿回头看,动作之大,力度之强,让几个平日里有些懒散惯了的司局叫苦不迭,却无人敢公开抱怨。
期间,他留意过周明华。
这位副主任似乎比以往更加勤勉,会议记录做得一丝不苟,后勤保障安排得井井有条,见到他时,态度毕恭毕敬的,看不出任何异常。萝拉晓说 追嶵鑫彰結
要么是张显明胡乱攀咬,要么,这就是个极善于伪装的老狐狸。
林杰将疑虑压在心底,只是私下让格日勒图留意周明华经手的事务有无异常,但叮嘱他绝不能露出痕迹。
高强度的工作和巨大的精神压力下,林杰几乎以办公室为家。
直到周五晚上,苏琳直接打电话到了他办公室。
“林大主任,你还记得自己有个家吗?念苏都快不认识爸爸了。”苏琳的声音带着埋怨。
林杰一愣,看向日历,才惊觉已经快一周没回家了。
他心头泛起一丝愧疚,语气软了下来:“今晚,今晚一定回去吃饭。”
“饭菜准备好了,我和儿子等你。”苏琳说完,便挂了电话,不给他任何推脱的机会。
下班时间一到,林杰罕见地准时离开了办公室。
司机小陈看到他,都有些惊讶。
回到那个熟悉而温馨的家,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儿子林念苏正坐在餐桌边写作业,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眼睛一亮,喊了一声:“爸!”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低下头,继续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苏琳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又端出一盘热菜。
这顿饭,吃得有些沉默。
林杰试图找些话题,问问儿子的学习,问问苏琳的工作,但回应总是简短。
他能感觉到,家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氛,不仅仅是因为他最近的缺席。
饭后,林念苏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钻进房间玩模型,而是磨磨蹭蹭地收拾着碗筷,偷偷看了林杰好几眼。
“怎么了,念苏?有事跟爸爸说?”林杰放下茶杯,温和地问道。
林念苏犹豫了一下,放下手里的筷子,抬起头,稚嫩的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爸我们学校论坛前几天好多乱七八糟的帖子,说你的还有同学私下议论,说当官没几个好的,说说你可能也要出事。”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但这两天,那些帖子都没了,议论的人也少了。妈说,是坏人被爸爸打跑了。”
林杰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没想到,外面的风波,竟然以这种方式波及到了儿子单纯的世界。
苏琳在一旁叹了口气,轻声道:“孩子大了,有些事,瞒不住。”
林念苏看着父亲,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充满了不解:“爸,当官这么难吗?要被人说,还要对付坏人?”
儿子的问题,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林杰情感的闸门。
几天来的疲惫、压力、面对背叛的愤怒、清除毒瘤的快意、以及对未来更深层次斗争的警觉,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涌上心头。他看着儿子那双纯净的、寻求答案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林杰沉默了片刻,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目光平静的地看着儿子,然后开口说:
“念苏,如果只想做个太平官,混混日子,应付上级,安抚下级,那不难,甚至可以说,很容易。”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词句:“但是,如果你真的想做事,想做点对老百姓、对这个国家实实在在有益的事那就很难。你会触动一些人的利益,他们会给你设置障碍,会明里暗里给你使绊子,会散布流言蜚语,甚至会像这次一样,用最下作的手段威胁你的家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念苏听得有些发愣,小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林杰继续说道:“你看爸爸这次,拔掉了一个蛀虫,看起来赢了,对吗?但在这个过程中,爸爸要承受的压力,要权衡的利弊,要防范的冷箭,远比你能想象的多得多。而且,这远远不是结束。”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可是,儿子,你要记住,难,不代表就不去做,更不代表做不对。看到因为我们的努力,一项好的医疗政策能让偏远山区的老人看得起病;看到一种新药纳入医保,能挽救成千上万的家庭;看到我们国家的医疗水平一步步追上甚至领先世界你就会觉得,眼前这些难处,这些委屈,都值得。”
“为什么值得?”林念苏追问道。
“因为这就是爸爸,还有很多像爸爸一样的叔叔阿姨,穿着这身白袍或者坐在那个位置上,真正的责任和意义。”林杰看着儿子,一字一句地说道,“它不是用来炫耀的权力,而是沉甸甸的担子。挑得起,放得下,问心无愧,这就值了。”
林念苏似懂非懂,但父亲眼中那种不容置疑的信念和深藏的疲惫,却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苏琳在一旁默默地看着父子俩的交流,眼神复杂,有心疼,有理解,也有一丝骄傲。
家里的气氛,终于在这一刻真正地松弛下来。
然而,这份温馨的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林杰放在茶几上的手机震动了,来电人是格日勒图。
他拿起手机,对着苏琳和儿子递过一个抱歉的眼神,起身走向阳台。
“喂,勒图,什么事?”
“林书记,”格日勒图的语速很快,“刚接到委里总值班室报告,还有周明华副主任转过来的一条紧急信息。华西省出了点状况。”
“华西省?”林杰的心微微一沉。
华西是医药大省,也是本轮医疗改革深化试点地区之一,不容有失。“说具体点!”
林杰的心脏瞬间又提到嗓子眼。
“消息源核实了吗?委里是谁先接到的报告?”
“是周副主任。”格日勒图回应道,“他说他看到了网络舆情简报,觉得事态严重,立刻按程序报给了总值班室,并转给了我。他还建议建议委里是否可以考虑暂缓类似项目的推广,以免引发更大的舆论风波。”
周明华建议暂缓?
刚刚还在家里教导儿子做事的艰难,现实的考验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来了。
而且,这次站出来稳妥建言的角色,恰好是那个被张显明点名,需要高度警惕的人。
是巧合,还是
他对着话筒下达指令:
“勒图,你立刻做两件事。第一,联系我们在华西省的挂职干部,用非正式渠道,以最快速度了解清源市的真实情况,我要知道到底是下面执行走了样,还是政策本身有漏洞!第二,通知相关司局负责人,包括周明华副主任,一小时后,线上会议室集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