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主任的警示言犹在耳,林杰深知,外部的明枪暗箭固然要防,但内部的清理和整顿更是刻不容缓。
他必须利用这次疫情总结,将健康委内部,乃至整个公共卫生系统存在的沉疴痼疾暴露在阳光之下。
几天后,健康委最大的会议室里,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着委内各主要司局、直属单位的负责人,以及受邀参会的几位来自重点省份卫健委和顶尖医院的代表。
这是疫情应对总结工作组的第一次全体扩大会议,主题就是“查找问题,反思不足”。
政策研究室的赵副主任作为工作组组长,先做了开场白,再次强调了林杰主任要求的“实事求是、触及灵魂”的原则。然后,他按照总结框架,开始引导发言。
首先发言的是疾控局局长。
他推了推眼镜说:“这次ba9的冲击,暴露出我们在新发突发传染病监测预警方面的短板。病毒变异太快,境外输入防不胜防,这是客观事实。但我们必须承认,我们的多渠道监测预警体系,在灵敏度和早期响应效率上还有提升空间。比如,基层哨点医院上报的聚集性病例信息,经过层层审核上报,有时会错过最初的关键防控窗口期。而且,”他话锋一转,隐隐带上了抱怨,“当我们把风险研判和预警信息传递给临床系统和地方政府时,有时会遇到‘反应迟缓’或者‘标准执行不一’的情况,导致防控措施落地慢半拍,错过了最佳时机。”
这话一出,坐在对面的医政司司长立刻皱起了眉头,忍不住开口反驳:“老高,你这话说得有失偏颇。我们临床系统面临的压力是实实在在的!疾控的预警来了,说是高风险,但具体防控措施是什么?隔离范围多大?核酸筛查做几轮?资源怎么保障?这些往往不够明确。我们医院要面对成千上万的患者,要保证正常的医疗秩序,不可能因为一个模糊的预警就轻易采取极端措施,那会引发更大的混乱!而且,前期重症床位、设备、人手不足的问题非常突出,这难道也是我们临床系统单方面的责任吗?”
“设备人手不足,难道没有前期规划和储备的问题吗?”一位来自医疗资源相对紧张省份的卫健委副主任忍不住插话,语气带着委屈,“我们省里多次打报告,申请加强重症医学中心和应急物资储备库的建设,但审批流程长,资金到位慢!等到疫情来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上面要求‘应收尽收’,我们拿什么收?拿命去扛吗?有时候政策指令朝令夕改,下面真的很难做!”
他这话隐隐指向了国家层面的政策调整和资源调配。
“政策调整是基于病毒变化和科学研判的!”负责综合协调的办公厅主任忍不住回应道,“‘动态清零’到‘保健康、防重症’是不得已而为之,也是更科学的策略!下面执行不了,是不是也存在理解偏差和机械化执行的问题?比如一些地方,明明患者只是轻症,却非要挤占大医院的急诊资源,社区分流和方舱医院的作用没有充分发挥出来!”
“社区分流?”一位来自基层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代表苦笑着摇头,“领导,您说得轻松。我们社区人手有限,专业知识不足,面对大量焦虑的居民,我们要做健康监测、要转运协调、要生活保障、还要应对各种突发状况!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很多时候政策文件层层加码,到了我们这里根本落实不下去!而且,信息不通畅也是大问题,医院和社区之间的患者信息共享渠道不畅通,我们很难掌握出院或解除隔离人员的后续健康情况!”
“信息共享?我们医院的信息系统都快被各种上报表格压垮了!”一位大型公立医院院长抱怨道,“卫健委要报,疾控要报,医保要报,数据标准还不一样!我们的医生护士白天救人,晚上填表,精力都分散了!还有,瑞康维这种特效药,分配机制到底是怎么定的?为什么我们医院申请起来那么难?是不是也存在不透明的地方?”
话题不知不觉又引向了敏感的药品分配问题。
之前线索指向的那个分管物资的司长,此刻正低头记录,看不清表情。
会场顿时变成了一个大型诉苦和甩锅现场。
疾控怪临床反应慢,临床怨疾控预警模糊、资源不足;
地方抱怨政策摇摆、支持不够;
基层抱怨上面千条线、下面乱成麻;
医院抱怨社区分流不力、表格成灾……
每个人都有一肚子的委屈,每个人都试图将责任推向其他环节或其他部门。
赵副主任几次想控制场面,引导大家聚焦具体问题和改进建议,但收效甚微。
长期的部门壁垒和固有的思维定式,使得这种跨部门的总结会很容易陷入相互指责的泥潭。
林杰一直沉默地听着,面色平静,但熟悉他的人能看出他眼底深处积聚的风暴。
他看着这些平时在各自领域呼风唤雨的负责人,此刻却像菜市场吵架一样互相推诿,心中充满了失望和愤怒。
这就是我们赖以应对重大公共卫生危机的体系?
这就是我们经过血与火考验后的反思?
当听到那位医院院长再次提及瑞康维分配不透明时,林杰注意到那位分管物资的司长记录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格日勒图快步走到林杰身边,俯身在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几句话。
林杰点了点头,示意格日勒图先出去。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看着这些吵得面红耳赤的众人。
争吵声在他的注视下,渐渐平息下来。
所有人都感觉到,林主任要说话了。
他没有生气,缓缓开口说:
“都说完了?互相指责完了?责任都推干净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按在会议桌上,目光锐利如刀:
“疾控预警不精准,临床准备不充分,地方执行不到位,基层负担沉重,信息共享不畅,资源调配不均……听起来,每个人都没错,错的是别人,是制度,是病毒?”
“那我倒要问问!在座的各位,谁敢拍着胸脯说,在自己的职责范围内,已经做到了百分之百的努力?没有任何疏忽?没有任何可以改进的地方?!”
“我们是在总结经验教训!不是在开追悼会,更不是在搞批斗会!我要听的,不是你们在这里互相诉苦、互相推诿!我要听的是,问题到底出在哪里!根源是什么!下一步具体怎么改!”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都跳了起来:
“看看你们的样子!疫情刚刚出现拐点,伤疤还没好就忘了疼!就开始忙着划清界限,撇清责任!如果这就是我们反思的态度,那我告诉你们,下一次危机来临,我们还会像这次一样被动,一样付出惨重的代价!”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林杰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慑住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林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他看了一眼那个一直低头记录的分管物资司长,然后对着所有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既然大家都说不清楚,或者说,不愿意说清楚。”
“那这份总结报告,就不要你们写了。”
“我自己来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