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王溟顿了顿,看向她,“那些女子,安置得如何?”
邓婵玉神色一正,眼中闪过同情与怒意:“都已安置在总兵府,派了可靠的婆子照料,请了大夫看诊。
其中大半是附近村子被诱拐、强卖的苦命人,我已安排专人根据她们提供的线索,前往其家乡核查、寻亲。
剩下大多是家人不在,或是来历不明、神智受损,暂时只能留在这里。仙师,她们……很可怜。”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也低了下去。
王溟沉默片刻,道:“无家可归者,待灾情稳定,可由官府设法安置,授以些荒地和简单生计,总归要让人有条活路。”
“是。”邓婵玉应道,看向王溟的眼神愈发晶亮。
仙师不仅神通广大,能解倒悬危急,更将卑微女子的命运放在心上,这份细致入微的悲泯,让她心弦悸动。
这时,邓九公也走了过来,向王溟行礼后,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
“仙师!百姓们都说是仙师显灵,感激涕零啊!
加之这批粮食一发,人心立刻稳了!
那些藏在暗处煽动流言、还想趁乱摸鱼的宵小,全都缩了回去!”
王溟瞧见他脸上疲惫与亢奋,缓声道:“邓总兵也辛苦了。赈灾一事千头万绪,防疫、安置等事,需尽快落实。
粮食物资的调配、分发帐目,务必清淅可查,确保每一粒米、每一文钱,都要用到灾民身上。
锦衣卫会协助,也会监督。”
邓九公神色一凛,肃然道:“仙师放心!末将以身家性命担保,绝不会有半分差错!
若还有贪墨舞弊者,无需仙师动手,末将亲手斩之!”
“你的为人,本座信得过。”王溟语气稍缓,“此间善后,便全权托付于你父女二人。莫要姑负了这些百姓的期盼。”
最后一句,说得语重心长。
邓九公身躯一震,猛地抱拳,虎目微红:“末将定不负仙师重托!不负百姓!不负大商!”
邓婵玉也跟着父亲深深一礼,心中激荡。
王溟不再多言,走向粥棚一侧临时搭建的简陋凉棚,那里摆放着几张桌椅,算是临时的指挥点。
他需要更详细地了解灾情全貌,也需要思考,如何将三山关的赈济模式,提炼出一些可以推广的章程。
邓婵玉下意识地想跟上去伺候,却被父亲轻轻拉了一下。
邓九公朝她使了个眼色,低声道:“仙师需要静思,你去督促一下义诊棚的搭建,按仙师吩咐的办。”
邓婵玉愣了一下,点点头,又不舍地看了一眼那月白的背影,这才转身去忙碌,只是脚步比方才更轻快了几分。
傍晚,持续了两年的阴云终于彻底散尽,西边天际烧起一片绚烂的晚霞,将三山关和忙碌的人群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红色。
积水在消退,空气中弥漫着烟火气、粥米香,还有新煮的草药味道。
秩序已然创建,希望开始滋长。
王溟站在总兵府一处较高的望楼上,俯瞰着关城。
下方,粥棚前排队的百姓脸上少了麻木,多了些交谈;临时搭建的医棚前,人们在有序等侯;一队队兵士和青壮在清理街道,搬运杂物。
虽然依旧破败,但一种名为生的气息,正在顽强地回归。
脚步声从楼梯传来,是邓婵玉。
她换了身干净的浅碧色衣裙,头发重新梳过,虽无钗环,却更显清丽。
她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清粥,两碟小菜。
“仙师,您一日未曾用饭了。关内简陋,只有这些,请您多担待。”
邓婵玉将托盘轻轻放在旁边的石桌上,声音比白日里柔和许多。
王溟转过身,看了一眼那简单的饭食,点了点头:“有心了。”
他没有立即用餐,而是问道:“各地报来的受灾田亩、损毁屋舍、伤亡人口的大致数目,可整理出来了?”
邓婵玉连忙从袖中取出一卷素帛,双手奉上:“粗略统计在此,详情还在核查。此次水患,关城及周边十三乡,受损极重,田亩淹没五成以上,屋舍倒塌过半,百姓亡故及失踪者逾千。”
王溟展开素帛,快速浏览。
数字触目惊心,但这还只是三山关一地。
他合上素帛,望向远方霞光:“天灾虽烈,人祸更甚。若非奸人作崇、若非玩忽职守,何至于此。”
邓婵玉静静站在一旁,心中那股悸动再次翻涌。
她忽然鼓起勇气,问道:“仙师,婵玉有一事不明,不知可否请教?”
“讲。”
“仙师您道法通天,明明可以用更轻易的方式,比如施展什么大神通,退去洪水,变出粮仓,甚至让亡者复生……为何还要如此费心费力,让我们这些凡人一点点去赈济、去清理、去安置呢?”
这个问题,其实在她心中盘桓已久。
王溟闻言,转回头,看向她。
少女的眼睛在晚霞中亮晶晶的,单纯至极,并无冒犯之意。
“邓婵玉,”他完整地唤出她的名字,反问道,“你可明白,究竟何为道?”
邓婵玉一愣,迟疑道:“婵玉愚钝,只知道之一词玄之又玄,是修道者的根本,是天地至理……”
“对你而言,对许多修行者而言,或许是。”
王溟重新看向下方渐渐亮起灯火的人间,“但对我而言,道,从不在九天之上,也不在玄奥经卷中。”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道,其实在每一碗能救命的粥里,在每一处清理干净的街巷中,在每一个被公正对待的弱小者眼中重新亮起的光里,在每一次当为之事被践行后。”
“我停雨,是因为此雨不该滂沱,是止其不当。
之后的赈济、防疫、重建,是行其当为。
这当为之事,需要有人去计划,去组织,去流汗,甚至去流血。
需要你父亲这样的将军去维持秩序,需要你这样的女子去安抚人心、统筹锁碎,需要大夫去治病,需要农夫日后重新扶起犁铧。”
王溟的每句话仿佛蕴含着某种哲理,一遍遍敲打在邓婵玉的心上:
“若我只用神通,一切看似轻易解决,那么人心会如何?
他们会依赖神通,畏惧神通,进而追求神通,将一切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的仙神之力。
从而会慢慢不相信他们自己双手的力量,忘记他们作为人的责任与尊严。
久而久之,人心惰矣,人道衰矣。”
“我想要的,”王溟的目光悠远,“从来不是一群只会跪拜祈求的羔羊,而是一个个哪怕在绝境中,也懂得互助、敢于抗争、愿意亲手去创造和守护的堂堂正正的人。”
“因此我不会替他们做完一切。我能做的,只是帮他们除掉不公的障碍,纠正错误的天时。
然后,把重建家园的权利和责任,交还给人们自己,交给愿意为之努力,象你们这样的人。
这过程或许缓慢,或许艰难,但唯有如此,得来的安稳,才是真正属于他们的安稳,滋长的希望,才是真正的希望。”
“这,才是我的道,亦是人道该走的道。”
晚风拂过望楼,带来下方的嘈杂与饭香。
邓婵玉呆立原地,怔怔地看着王溟的侧影,心中仿佛有惊雷滚过,又似有清泉涤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