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的夜来得又早又沉。
帐篷外的风卷着沙砾打在帆布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低声呜咽。
周晚摘下防风镜,揉了揉被吹得发涩的眼睛。
将最后一份土壤样本编号归档,才脱下沾满尘土的工装。
盘腿坐在折叠椅上,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起的瞬间,映出她脸上未褪的晒红。
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帐篷里亮得像星。
她指尖划过键盘,整理着白天采集的矿脉数据。
忽然顿住——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或许可以试试做自媒体,把科考队的日常拍下来。
让更多人看看大西北的旷野,看看这些藏在戈壁深处的故事。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就压不住。
她兴奋地点开手机备忘录,刚敲了两行策划,就瞥见微信图标上,堆着的未读消息。
大多是家人的叮嘱和朋友的问候。
她手指划着屏幕,忽然停在一条信息上——向青岩发来的。
问“听说你们科考队,下个月要回省城补给?”
周晚挑了挑眉,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
“你怎么知道的?”
发送完毕才注意到时间——已经半夜十一点多了。
对方应该已经睡下,不会回复了。
正准备放下手机,却见对话框上方跳出“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她失笑,这向青岩,昼夜颠倒的毛病,怕是改不了了。
这“输入中”的状态,持续了足足三分钟。
周晚都怀疑是不是戈壁的信号,又出了问题,屏幕上却迟迟没跳出新消息。
她索性端起保温杯,喝了口热水。
目光落在帐篷角落,那盆养在罐头瓶里的骆驼刺上。
那是她刚来时插的,没想到竟抽出了新芽。
就在这时,手机“叮咚”响了一声。
向青岩:“我听朋友说的。”
周晚看着这行字,眼底闪过一丝促狭。
她回复:“哪个朋友啊?消息这么灵通?”
对方几乎立刻又进入“输入中”状态。
这次快了些,半分钟后发来:“一个机关内的朋友。”
周晚忍不住笑出了声,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敲打。
“我们这次出来,归期本来就不定,连队里的人都只知道大概月份,不知道具体时间。”
“你这朋友还真是大有来头啊。”
她能想象出向青岩在那头,抓耳挠腮的样子。
小时候他撒谎就是这副德行,眼神飘来飘去,手指还会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她不是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只是现在没有那方面的心思。
再加上听说这小子是个花花公子,就算他长得再好看,也不!管!用!
果然,对话框里跳出一个“呲牙笑”的表情,再没别的话。
周晚看着那个傻乎乎的表情,摇了摇头,心里却莫名觉得有点好笑。
这人都多大了,还玩这套。
真是幼稚的要死!
她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电脑屏幕,文档里的数据分析,忽然变得没那么枯燥了。
帐篷外的风还在吹,罐头瓶里的骆驼刺,在夜灯下发着微弱的绿。
周晚忽然想起白天在矿脉现场,队长说下个月回省城补给时,可以放两天假。
她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着。
或许……可以去看看爷爷?
毕竟好久不去京市看他老人家了,老人家都念叨她好几回了。
而此刻的京市,向青岩正对着手机屏幕唉声叹气。
他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浴巾松垮地搭在肩上。
屏幕上“呲牙笑”的表情在他看来,简直傻得冒泡。
“机关内的朋友?”
他拍了下额头。
“我怎么不说我认识外星人呢?”
删删改改半天,最后还是没敢再发消息。
他点开周晚的朋友圈,最新一条还是上个月发的。
一张戈壁落日的照片,配文“风是自由的,我们也是”。
照片里她站在夕阳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穿着宽大的工装,却像株倔强的沙棘,透着股蓬勃的生命力。
那是他从小就喜欢的样子,可当时只道是寻常,没有认识到自己的心思,白白蹉跎了岁月。
向青岩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摩挲着她的身影。
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周家院子里,她也是这样,拿着放大镜蹲在海棠树下看蚂蚁。
阳光落她发间,认真得不像话。
那时候他总爱从背后吓她。
看她跳起来瞪他,却又会在他被爷爷骂时,偷偷塞颗糖给他。
她总是那样心胸开阔,自由如风。
“笨蛋。”
他低声骂了句自己,将手机扔到沙发上。
却又忍不住捡起来,点开对话框,输入
“那你回省城时,我请你吃饭?”
犹豫了半天,终究还是没敢发送。
只把那句“吃饭”改成了“有什么需要带的吗?我可以提前给你准备上”。
才小心翼翼地按下发送键。
发送完毕,他抱着手机缩在沙发里,像个等待宣判的小学生。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映出几分难得的忐忑。
而千里之外的戈壁帐篷里,周晚看着那句“有什么需要带的吗?”。
愣了愣,随即失笑。
她想了想,回复:“给我带两本专业书吧。”
“上次说的那本《矿物岩石学导论》,要是有新版的话。”
放下手机时,帐篷外的风似乎小了些。
周晚看着电脑屏幕上的自媒体策划案。
忽然觉得,这漫长的科考岁月,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或许,偶尔有个人说说话,也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