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你”扭曲的人影动作出现僵硬,话语戛然而止。
它的身体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砾,逐渐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原地只留下一团小小的史莱姆。薇奥技眨了眨小眼睛,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看向亚瑟,似乎在问发生了什么。
亚瑟望着提灯里最后剩馀的微弱火苗,半跪在地。
“很抱歉,薇奥技阁下,我没能通过试炼。”
还没等薇奥莅说什么,提灯中最后一缕火焰轻轻摇曳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了,世界再度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纯粹黑暗中。
亚瑟听不到任何声音,也看不到任何东西,甚至连脚下是否踩着实地都无法感知。他只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这片梦境的无尽虚空中,不断下坠
尽管这种失重的感觉异常强烈,但他的内心却涌现出如潮水般汹涌的困意,试图将他彻底淹没在这片漆黑的深渊之中。
亚瑟隐约意识到,如果自己就这么放弃抵抗,沉沉睡去,那么意识将永远沉沦在这里,一切就真的结束了。
他尝试挣扎,试图抓住什么,哪怕只是虚无。
然而在下方深渊中,无数漆黑的荆棘疯狂生长出来,它们缠绕上他的四肢、躯干,将他捆绑得更加紧实。
尖锐的倒刺毫不留情地刺破他虚幻的血肉,带来真实的剧痛,鲜血从伤口渗出,染红了荆棘,也染红了他逐渐变得透明的身体。
就这么结束了吗
他仍然仰着头,目光望向那早已看不见的上方,眼中的坚毅未曾褪去半分。
黑荆棘越缠越紧,越缠越多,几乎将他完全包裹。
它们刮擦着他的身体,虚幻的血肉被剥离,露出下面苍白的骨骼。最终,他重新变回了一具伤痕累累的骸骨。
即便他空洞的眼框中那点幽蓝的魂火已经重新点燃,但在越来越多的黑荆棘缠绕下,也被逐渐掩盖起来。
身体在下沉。
意识在沉沦。
黑暗如同最沉重的棺盖,即将合拢,就在最后一丝希望都仿佛要破灭的时刻,他突然看到了光。那是一缕银色的光芒,如同穿透厚重云层的月光,柔和且坚定,从上方洒落。
在靠近他的瞬间,那些狰狞的黑荆棘仿佛遇到了天敌,发出无声的嘶鸣,纷纷退散。
亚瑟下意识地伸出手,接住了那缕银色的光辉。
低头一看,掌心躺着的,是一枚边缘有些磨损的银色徽章。
徽章中央,雕刻着霜狼与交叉的剑,正是阿雷瓦洛家族的纹章。
这是代表了一位霜狼骑士荣耀的徽章。
是数个月之前,在沼泽时,爱丽丝赠与他的。
紧接着,他看到了漆黑的羽毛一片片从上方飘落,轻柔地落在他脚下。
这些羽毛并未消散,而是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片稳固的平台,将他托举而起,止住了下坠之势。最后落下的是一只圆滚滚的绿色史莱姆,当它接触到下方无边黑暗的瞬间,一圈充满生机的绿光以它为中心,如同水波般急速扩张开来。
绿光所过之处,黑暗如同冰雪消融,嫩绿的青草破土而出,迅速蔓延。
只是瞬间,亚瑟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一片绿草如茵的潦阔草原上。
头顶是碧蓝如洗的天空,几朵洁白蓬松的云悠悠飘过,微风拂过,远处的地平线柔和起伏,带来青草和野花的芬芳。
而在草原的中央,生长着一棵郁郁葱葱的巨大橡树。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自己明明没有通过试炼,提灯也熄灭了,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就在这时,一团绿色的史莱姆出现,蹦鞑着来到了他面前,正是薇奥技。
“因为根本就没有任何试炼。”
“您的意思是?”亚瑟有些疑惑。
薇奥技哼了一声,“我是说,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什么自然的试炼。”
“亚瑟,你早已拥有了比任何试炼本身更珍贵的东西一一骑士的谦逊、诚实、怜悯、正直、对生命的热爱与守护之心还有这段充满意义的旅程。”
“这些品质,这段经历,才是你真正的力量来源,是你灵魂的底色。”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轻柔:“试着去放松吧,骑士,答案其实早就在你的心中了。”
“我试试”
亚瑟尝试着迈开脚步,朝着草原中央那棵巨大的橡树走去。
脚下的青草柔软而富有弹性,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心旷神怡的气息,让他心情不由得放松。
他最终在那棵橡树面前停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缓缓坐下。
他将怀里的史莱姆轻轻放在身旁的草地上,然后抬起头,望着那片仿佛能洗涤一切烦恼的碧蓝天空。内心那些杂乱、焦躁的思绪如同被清风吹散的薄雾,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好安静。
好美。
不知道这样静静地坐了多久,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他张开掌心,再次愣愣地看向手心的银色徽章和那片漆黑的羽毛。
内心有了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想法。
生命与死亡都是自然循环的一部分,正如硬币的两面。
或许,自然本来就与他同在。
它并非遥不可及的理想,而是他走过的每一步路,经历的每一件事,守护的每一个人。
是他太执着于追求“自然’表面的象征意义,却忽略了这段旅程本身。
他要成为的,不是手持圣枝、高高在上的自然使者,那也不是他。
他的力量,源自骑士之道,源自亡灵之躯,也源自于死亡。
以死亡惩戒死亡,以守护对抗毁灭,在生与死的边界,守护他所认同的自然与秩序这,才是他真正要走的道路。
内心闪过明悟的瞬间,他注意到,有翠绿色的嫩芽不知何时悄悄缠绕上了他裸露的肋骨,轻柔地轻触着他那空荡荡的胸腔,给他一种痒痒的感觉。
那里是洁白嫩黄的日光菊,也是他的心脏,它真实存在着。
亚瑟用指尖轻柔地触碰了一下这株嫩芽,内心生出了对新生生命的淡淡欣喜。
原来这才是他的新生。
沉沉的灰雾被细剑穿破,随后显现的是加尔文横剑格挡的身影。
尽管现在的他看起来很狼狈,铠甲上多了几道新的划痕,气息也有些紊乱,但他的眼中却闪铄着明亮的光芒。
他看到了。
终于看清了利德的剑。
并且实实在在地挡了下来。
另一头,利德手持细剑的身影从灰雾中缓缓走出,他轻叹道:“加尔文,我还是小看你了。”“我要收回之前的评价,你的道路早已在你的脚下,只是和亚瑟一样,缺少一个彻底拥抱它的机会。”“少废话,再来!”加尔文不再执着于什么超凡,什么试炼,眼中只剩下纯粹的战意。
他现在只有一个想法,那便是打倒眼前这个强大对手。
他的身影再次冲了上去,宛若一只灰鹰展开翅膀,排开灰雾,双手持剑朝利德劈砍下去。
【灰鹰斩击】
“铛!铛!铛!!!”
灰雾之中,火光四溅,金属交击声密集如雨,两道人影在其中高速穿梭,对战之激烈,让躲在后面的格兰恩看得心惊肉跳,大气都不敢喘。
“亚瑟,你好些了没”他正想回头查看一直沉默不语的亚瑟的情况,却惊愕地发现,不知在什么时候,亚瑟已经站起来了。
亚瑟转过头,看向格兰恩,魂火平稳地燃烧着:“多谢关心,我没事。”
说完,他便迈开脚步,朝着灰雾中激战的二人走了过去。
“奇怪”格兰恩挠了挠自己乱糟糟的头发,看着亚瑟的背影,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他怎么感觉亚瑟似乎变得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但具体是哪些不一样,他又说不上来。
加尔文被利德逼开,喘着气后退几步,正好瞥见走来的亚瑟,赶忙问道:“怎么样,你有感悟到什么吗?”
亚瑟点了点头,言简意赅:“收获很多。”
利德的目光也落在了亚瑟身上,从最初的平淡审视,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你成功了?”
“利德团长,多谢你。”亚瑟摇曳的魂火平静地直视着他,“但我们该离开了。”
“陛下还在等着我们。”
利德没有回话,他手腕一抖,手中那柄细剑骤然爆发出耀眼夺目的银色光辉,仿佛化作一道银色彗星,朝着亚瑟的心口疾刺而去。
然而下一瞬间,没有人看清亚瑟具体做了什么动作。
他们只看到,那道气势汹汹的银色彗星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旋转着偏离了轨迹,飞了出去,斜斜地插在了几米外的地面上,剑身上的光辉迅速黯淡下来。
而向亚瑟看去,他依旧保持着抬手的姿势,手中已经握住了一柄燃烧着火焰的骑士长剑。
与之前不同的是,这火焰的颜色如同枯萎秋叶,又带着深沉暗红的色泽,散发着一种凋零衰败的气息。它仿佛是圣洁光辉的对立面,是生命尽头归于沉寂的火焰。
但奇怪的是,这火焰给人的第一感觉并不是邪恶或恐惧。
因为它与它的主人一样,沉静、内敛,仿佛恪守着古老的守护与秩序的誓言。
这是为守护而生的死亡之火。
持此剑者,是为守护而战的死亡骑士。
顿时现场安静了下来,只有灰雾在无声流动。
许久,利德才复杂地开口。
“走吧,我不是你的对手。”
“感谢。”亚瑟收起骑士剑,向利德郑重行了一个骑士礼。
加尔文也在这时彻底回过了神来,他看着亚瑟,目光变得复杂。
“可以离开了?!”格兰恩欣喜若狂地从藏身处跑了出来。
“等等。”利德突然喊住了准备离开的三人。
格兰恩被吓得一个激灵,又躲到了亚瑟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利、利德团长,您还有什么事吗?”利德没有理会他,只是朝着旁边的灰雾招了招手,语气温和:“安娜,出来吧。”
之前他们见过的那名年轻女骑士怯生生地从灰雾中走了出来,一言不发地站到利德身边,低着头,不敢看亚瑟和加尔文。
利德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动作带着长辈的慈爱:“安娜是第五军团,也是王国未来的希望,你们带她一起离开吧。”
亚瑟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就连加尔文也出奇地没有表示反对,他只是淡淡地瞥了安娜一眼,语气依旧冷硬。
“我们现在就要走了,她要能跟上来就来,跟不上来就算了,我们没时间照顾一个累赘。”安娜紧咬着嘴唇,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她抬起头,看向利德,眼中带着不舍和尤豫:“老师,我想留在这里,陪您”
利德温和地笑了笑,那笑容里似乎卸下了许多重担:“好好跟亚瑟老师和加尔文老师学习,他们是真正的骑士,有空的话,我会去看你的。”
“真的吗?”安娜的眼睛亮了一下,稍微放松了一些。
“真的,等明年春暖花开时,我还想回北方领看看,你跟我一起去。”
利德揉了揉她那一头酒红色的短发,声音轻柔道:“走吧。”
“嗯,老师再见!”安娜用力点了点头,小跑着来到加尔文身后,因为紧张差点撞到他,赶忙小声说着“对不起”。
加尔文没兴趣跟一个小女孩计较,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亚瑟刚才那轻描淡写的一剑,以及自己方才战斗中捕捉到的感悟。
“安娜小姐,这边,这边。”格兰恩倒是很热情,向她招了招手,试图缓和气氛。
“加尔文先生就是这样,你别看他脸臭,其实心肠不坏,是个好人。”
利德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朝她轻轻挥了挥手。
直到目送着安娜跟随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灰雾深处,再也看不见之后,利德才缓缓转过身。他独自一人迈着沉稳的步伐,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开,只留下一道逐渐被灰雾吞没的孤独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