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起笔,在新纸上写下“员工自主申报计划”几个字。墨迹未干,李商人站起身,把桌上的成长档案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几张纸条,字迹歪斜却认真。
他低声说:“你真要把这些事讲出去?”
我看向窗外。院子里人来人往,赵大山刚领了奖牌,正蹲在墙角跟一个年轻伙计说话,手里比划着什么。那枚铜牌挂在腰带上,随着动作轻轻晃。
我说:“他们做的事,不该只有我们知道。”
第二天一早,我把几位片区管事叫到议事厅。墙上那块木板还在,上面写着评选标准。我让他们每人回去问一句:在你送货的路上,有没有哪一天,到现在还记得?
没人立刻回答。
老张皱眉,“不就是送趟货吗,有什么好记的。”
我说:“那就想想,有没有哪家人,等你等得特别急;有没有哪次雨天,有人给你递过一碗热水。”
他们走了。第三天,纸条开始往意见箱里落。
一张写的是城西独居老人,每回收货都摆出两个碗,硬要他坐下喝口茶再走。
另一张说,有次麻袋破了,糙米撒了一地,那户主妇没骂人,反而回家拿来新袋子,还塞了两个煮鸡蛋。
还有一张字很小,说他第一次送免淘米那天,看见小女孩趴在窗边数他背上的竹筐,等他放下就跑出来喊“妈妈,卖安心粮的叔叔来了”。
我把这些收起来,交给李商人看。
他看完抬头,“你是想让人知道,你们不只是卖东西的。”
我说:“我想让人知道,是谁在卖。”
镇上报馆有个常驻撰稿人,每月写些市井趣闻。我托李商人联系他,请他来商队住两天,看看我们怎么做事。
他来了。第一天,他在门口站了一个时辰,看赵大山装车、核单、绑绳。中午吃饭时,他问:“你们为什么非得把米分三等?一样卖不行吗?”
赵大山抬起头,“不一样。有人病着,吃不了粗粮;有人日子紧,只能买便宜的。我们分清楚,是怕伤人。”
那人没说话,低头扒饭。
第二天,他跟着送货队走了一圈。回来后写了篇文章,标题是《一双草鞋踏十里》。
文章登出来那天,我去集市巡查。路过茶楼,听见里面有人念报:
“……雪夜送药膳米,脚裂出血仍不误时。问其故,答曰:‘她一个人住,我不送,谁送?’次日清晨,门廊下摆着一碗姜汤,无人知谁所赠。”
念完,底下一片静。
接着有人说:“这不就是东街王婆家的事吗?上个月她卧床,还真有个人冒雪送米来。”
又有人说:“我认得那双草鞋,补丁都在左脚后跟。”
消息传开得很快。第四天,一个老太太拄拐来到商队门口,手里提着个布包。她找到赵大山,把包递过去。
“你脚上有伤,我缝了副护膝。”她说,“你们做得好,我信你们。”
赵大山愣住,接过来的时候手有点抖。
当天下午,李商人从镇上报馆回来,手里拿着新一期样刊。封面换了,不再是山水画,而是一双沾泥的草鞋,旁边一行字:
“种良心田,卖安心粮。”
他说:“主编说,以后每月留两页,专门讲你们的事。”
我没说话。
晚上我让各片区管事再收一次纸条。这次不是问经历,而是问一句话——你想让客户记住你什么?
纸条比上次多。
有人写:“我不是最勤快的,但我从不说假话。”
有人写:“我想试试让更多孩子吃到甜瓜,他们笑起来很好看。”
还有人写:“我爹种了一辈子地,没被人记得。我想替他留下点什么。”
我把这些整理成册,取名“初心录”。
第五天,我们在集市搭了个棚子,挂上横幅:听听谁在为你种菜。
这就是“倾听角”。
每天安排一人坐在里面,面对路人讲故事。不推销,不报价,只说话。
第一个上场的是那个拿创新奖的年轻伙计。他说起自己第一次改路线,怕耽误时间,提前两个时辰出发,结果在村口摔进水沟。可那家人等到了新鲜菜,小孩抱着瓜不肯撒手,他觉得值。
听众越来越多。
第七天,我们办了第一场品牌故事分享会。
地点选在镇中心的空地上。台子用木板搭的,四周围了竹篱。百姓带着小凳子来坐,有的还给孩子带了干粮。
赵大山站在台上,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清楚。
他说起那个雪夜,也说起平时谁家缺水、谁家孩子放学晚,他顺路能帮就帮。说到最后,只有一句:“我不是英雄,我就想做个靠得住的人。”
台下没人出声。
一个女人抹了眼角,旁边的男人把她的手握紧了。
轮到那个提议改小份麻袋的伙计时,他说:“我知道老人提不动重东西。我娘也是这样,去年摔了一跤,三个月下不来床。所以我写了那张纸条。”
人群里传来低低的应和。
最后一个上台的是阿林。他试种失败过两次,第三次才成功。他说:“我不怕错,只怕不试。要是人人都怕,好东西怎么出来?”
会散了之后,街上还有人在谈。
“原来那些米真是这么来的。”
“明天我要去买,就找值班表上今天讲故事的那个。”
“我孙子说,以后他也要当‘卖安心粮的叔叔’。”
第十天,镇上报馆连载第二篇故事,主角是那个收到感谢纸条的伙计。配图是他贴在账本里的那张纸,字歪歪扭扭:“谢谢哥哥送来红茎菜,妹妹吃了不咳嗽了。”
李商人站在我身边,看着人群围在报栏前读文。
他忽然说:“以前我觉得生意就是价高者得,现在我才明白,人心才是秤。”
我点头。
远处,一个小孩踮脚指着报上照片,大声问:“这个叔叔明天还来吗?”
他爸蹲下来说:“来,只要我们还吃饭,他就一直来。”
我转身走向议事厅。桌上放着下一期稿件,翻开的一页写着开头:
“她不是最壮的,也不是最快的,但她每天多走半里路,只为把菜送到最偏的那户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