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带着地心深处万年不化的阴冷和死寂。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还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炸开的闷响。
虚脱。
极致的虚脱。
身体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和水分的一具空壳,轻飘飘的,仿佛一阵微风就能吹散。经脉里空空荡荡,之前奔腾咆哮的神力此刻连一丝涟漪都掀不起来,只剩下干涸皲裂般的疼痛。识海更是如同被暴风雨蹂躏过的沙滩,一片狼藉,意识像风中残烛,明灭不定,随时都会彻底沉入无尽的黑暗。
我半跪在冰冷的、布满碎石的虚空中(龙魂石的力量还在勉强托着我),全靠着一股不肯倒下的意志在强撑。紫金龙魂石悬浮在身前,光芒黯淡到了极点,如同耗尽了灯油的残灯,只能勉强在我周身维持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紫金色光晕,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沃野迁化身的那个怪物……逃了。
它带着被我重创的残躯,裹挟着滔天的怨毒与不甘,遁入了地心更深处那未知的黑暗里。我知道,它没死。像这种由极致怨念和邪恶能量催生出的畸变体,只要核心不灭,总能找到办法苟延残喘,甚至卷土重来。
而我,已经没有任何追击的能力了。
甚至连维持清醒,都变得无比艰难。
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这个念头如同最后的救命稻草,在我即将被黑暗吞噬的意识中亮起。
地心环境极端恶劣,虽然厚土之心暂时安宁,但谁也不知道沃野迁会不会引来什么更可怕的东西,或者蒙面人是否有其他后手。我现在的状态,随便来点危险,都是灭顶之灾。
目标变得纯粹而卑微:凝聚最后一丝力量,沟通龙魂石,向上!向上!离开这该死的地心,回到有光亮、有空气的地面上去!
哪怕只是呼吸一口带着泥土腥气的风,也好过在这里被无声无息地耗死。
希望渺茫得如同黑夜里的萤火,但我还是拼命地想要抓住。
首先,紫金龙魂石尚未完全沉寂。它依旧在缓缓吸收着周围稀薄的、相对平和的土系元气,虽然速度慢得令人发指,但毕竟还在运转。它与我性命交修,只要我不死,它就不会真正熄灭。这微弱的联系,是我最后的本钱。
其次,我与厚土之心的联系仍在。虽然它似乎也因为之前的净化和我与怪物的激战消耗过大,陷入了更深沉的休眠,但我们之间那奇妙的共生感应没有断。只要我还在这片大地之下,就能隐约感受到它的存在,这份联系像是一根无形的“安全带”,让我不至于彻底迷失在黑暗与虚空中。
最后,是我自身那点可怜的、正在快速流失的意志力。我不能昏过去!一旦意识彻底沉沦,龙魂石失去主导,仅凭本能恐怕难以支撑我脱离这万丈地底。我必须保持清醒,哪怕只是最模糊的清醒,引导着龙魂石,像蜗牛爬树一样,一点一点往上挪!
向上!只要方向没错,总有出去的时候!我必须在自身意志和龙魂石能量彻底耗尽之前,破开这无尽的岩层!
理想是美好的,但现实却像这周围的岩石一样冰冷坚硬。我刚尝试调动那微弱得可怜的神识,去沟通龙魂石,准备向上开辟通道,三重巨大的阻碍就如同无形的墙壁,轰然矗立在面前。
第一重阻碍,是来自身体和灵魂的“彻底罢工”。
刚才为了重创沃野迁,我几乎燃烧了一切。此刻的反噬如同海啸般涌来。不仅仅是经脉的空虚,更是深入到细胞、深入到灵魂本源的疲惫。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剧痛,意识像是被胶水黏住,沉重得抬不起来。别说调动神力,我现在连集中精神想一个完整的念头都无比困难。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在旋转、模糊。
“动起来……快动起来……” 我在心里呐喊,但身体却像不是自己的,软绵绵的不听使唤。那种意识清醒却无法掌控身体的无力感,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人绝望。
第二重阻碍,是地心环境无处不在的“压迫”与“侵蚀”。
虽然厚土之心安宁了,但这地底深处,并非善地。之前战斗逸散的邪恶能量、沃野迁遁逃时留下的混沌气息、还有那万年积累的阴煞死气……它们并未完全消散,如同无形的毒瘴,弥漫在周围。
紫金龙魂石的光芒太微弱了,无法完全隔绝这些负面能量。它们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侵蚀着我本就脆弱不堪的肉身和神魂。阴冷的气息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带来刺骨的寒意和僵直感;那些混乱邪恶的意念碎片,则如同跗骨之蛆,不断冲击着我摇摇欲坠的意识防线,诱使我放弃,诱使我沉沦。
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块被扔进硫酸里的破布,正在被缓慢而坚定地分解、消融。
第三重阻碍,最是让人心悸,是来自下方黑暗中,那若有若无的……“窥伺感”!
沃野迁虽然逃了,但他那充满怨毒和贪婪的意识,似乎并没有完全远离!我能感觉到,在地心更深、更黑暗的角落里,有一道冰冷、邪恶的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时不时地扫过我这片区域!
他在等!
他在等我油尽灯枯,等我彻底失去反抗能力!
他在等待收割的时机!
这种被猎食者盯上的感觉,让我毛骨悚然,背脊发凉。我必须尽快离开,否则,一旦龙魂石光芒彻底熄灭,或者我意识昏迷,那个怪物绝对会立刻扑上来,将我连同龙魂石一起,吞噬得连渣都不剩!
时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紧迫过!
不能放弃!绝对不能!
我猛地一咬早已伤痕累累的舌尖,更剧烈的痛感和腥甜味刺激着麻木的神经,强行将几乎涣散的意识拉扯回来一点点。
“陌玉……你是紫缘谷里爬出来的……什么绝境没见过……撑住!”
我像是一个吝啬到极致的乞丐,开始疯狂地“搜刮”体内任何一丝可能存在的能量。
压榨丹田:那原本浩瀚如海的神力源泉早已干涸,我如同在沙漠里寻找水滴,用意志力一遍遍冲刷、挤压着丹田内壁,试图逼出哪怕一丝残余的神力。过程如同刮骨,带来钻心的疼痛,但终于,几缕比头发丝还细的、带着微弱紫金光点的能量流,颤巍巍地流淌出来。
燃烧魂源:这是饮鸩止渴!但我别无选择!我分割出一小部分最本源的魂力,如同点燃灯芯般,将其“点燃”!魂焰升腾,带来短暂的、异常清醒和强大的感觉,仿佛力量瞬间恢复了不少。但代价是灵魂传来被灼烧的剧痛,以及一种根基受损、前途黯淡的虚弱感。顾不了那么多了!
沟通龙魂:我将压榨出的神力和燃烧魂源换来的短暂力量,毫无保留地灌注给紫金龙魂石。“老伙计……再撑一下……带我们……上去!” 我以意念哀求着,沟通着,试图激发它更深层次的本能。
龙魂石得到这股“新鲜”能量的注入,黯淡的光芒猛地亮了一丝,如同回光返照。它开始缓缓旋转,散发出微弱但坚定的向上牵引力。
同时,我尝试调动厚土之心赋予我的那点权限,感应着上方岩层的结构,寻找着最薄弱、阻力最小的路径。神识如同触须,在厚重的岩层中艰难穿行,每一次延伸都感觉脑袋像要裂开。
向上!向上!
我像个溺水的人,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头顶那看似遥不可及的光亮,艰难地挣扎。
就在我燃烧魂源换来的力量即将耗尽,龙魂石的光芒再次开始摇曳,下方黑暗中那道窥伺的目光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贪婪,几乎要按捺不住扑上来的时候——
意外,发生了!
一道金光!
一道璀璨夺目、霸道绝伦、蕴含着无上龙威与破灭意志的金色光柱,如同九天之上劈落的神罚,又像是撕裂混沌的开天之光,竟毫无征兆地、以一种蛮横无比的姿态,轰隆一声,粗暴地贯穿了层层叠叠、厚重无比的地壳岩层,精准无比地照射到了我所在的这片地心空间!
光柱过处,坚硬的岩石如同豆腐般被轻易汽化、湮灭,形成一条笔直的、通往未知上方的圆形通道!通道内壁光滑如镜,还残留着灼热的高温和令人心悸的龙族威压!
那光芒是如此炽烈,如此熟悉!
是……是龙衍景阳的龙息!
他来了?!他怎么找到这里的?!这怎么可能?!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这道仿佛连接了天堂与地狱的金色光柱,大脑一片空白,几乎忘记了呼吸,忘记了疲惫,忘记了下方那虎视眈眈的怪物!
而那一直潜伏在黑暗中窥伺的沃野迁(或者说那怪物),在这道纯粹、霸道、天生克制一切邪秽的龙息光柱出现的刹那,发出了 一声充满了极致恐惧和愤怒的尖啸!它像是被滚烫的开水泼到的老鼠,再也顾不得觊觎我,残存的身躯疯狂地向着地心更深处遁逃,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突如其来的、宛如神迹般的援手,让整个地心空间的局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戏剧性的反转!
前一秒,我还是在黑暗深渊中挣扎求存、随时可能被吞噬的猎物,下一秒,一道来自“天上”的光,不仅驱散了黑暗和寒冷,更直接吓跑了那个让我陷入绝境的可怕怪物!
绝处逢生!
真正的绝处逢生!
那股笼罩在我心头、几乎要将我压垮的死亡阴影和绝望感,在这道煌煌龙息的光芒照耀下,如同冰雪消融,瞬间土崩瓦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巨大惊喜、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连我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委屈和安心。
龙衍景阳……他居然真的来了?不惜撕裂大地,以如此霸道、如此不计代价的方式,找到了这万丈地底之下的我?
是因为……那枚护身符吗?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那枚已经耗尽力量、布满裂纹的古老遁符旁边,那片属于他的逆鳞残片,正散发出与天上龙息光柱同源的、微弱却坚定的温热。
这个冰山一样的男人,总是用最笨拙、最直接的方式,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闯入她的世界。
希望的火焰一旦点燃,便能燎原。
龙衍景阳的龙息光柱,不仅带来了生机,更像是一针强效的兴奋剂,注入了我濒临枯竭的身体和灵魂!
原本沉重如山的疲惫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希望冲散了大半。燃烧魂源带来的虚弱感还在,但精神却前所未有的振奋!
机会!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龙息光柱打通了通往地面的通道,并且暂时驱散了邪恶,震慑了怪物!我必须抓住这个机会,沿着这条“天路”,冲出去!
“龙魂石!我们走!”
我凝聚起刚刚因希望而焕发的一丝力气,全力沟通紫金龙魂石。
似乎是被同源的龙族气息刺激,又或者是因为我的意志重新变得坚定,紫金龙魂石竟然也回应般地嗡鸣了一声,原本黯淡的光芒稳定了下来,甚至比之前更亮了一些!
它释放出强大的牵引力,包裹住我的身体。
我不再需要自己去费力开辟通道,只需要顺着这条被龙息强行开辟出来的、笔直向上的金光大道,全力冲刺即可!
“走!”
我低喝一声,身形化作一道流影,沿着那残留着灼热温度和霸道龙威的通道,逆冲而上!
风声在耳边呼啸(虽然地底并没有风,但急速上升带来的感觉类似),周围的岩壁以惊人的速度向下倒退。金光沐浴在身上,驱散了地底的阴寒,连体内那些被邪恶气息侵蚀的角落,都传来丝丝缕缕被净化的舒泰感。
这是逃亡,但更是向着光明和生机的……全力反击!
上升的速度越来越快,眼前的光亮也从最初针尖大小,迅速扩大,变得刺眼。
我能感觉到,地面近了!
“哗啦!!”
伴随着一阵土石松动的声响,我冲破了最后一层土壤,重新回到了……地面之上!
刺目的阳光瞬间笼罩了我,让我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久违的新鲜空气涌入肺腑,带着泥土、草木(虽然大多枯萎)和……一丝淡淡的、熟悉的冷冽气息。
我踉跄了一下,差点软倒在地。长时间的黑暗和虚弱,让这突如其来的光明和自由显得有些不真实。
强忍着不适,我迅速环顾四周。这里似乎是沃土界圣陵外围的一片荒地,满目疮痍,但确实已经离开了那令人窒息的地心。
然后,我的目光定格在前方不远处。
一道挺拔如松、周身还缭绕着未曾完全散去的磅礴龙气与空间波动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金色的眼眸如同最上等的琥珀,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我,那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松了口气的释然,有看到她狼狈模样的愠怒,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龙衍景阳。
他真的来了。
在我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刻,如同他承诺的那样,以一种最震撼的方式,出现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在确认安全的这一刻,终于彻底崩断。极致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软倒。
预想中与冰冷地面的接触并没有到来。
一只有力的手臂,带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冷冽气息,及时地、稳稳地扶住了我。
他的手掌,很稳,也很……温暖。
“……” 他似乎说了句什么,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但我已经听不清了。
无尽的黑暗和疲惫吞噬了我。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我只来得及模糊地想——
这怀抱……似乎……也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