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三叔…”陈业峰声音略带平静的开口,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你家困难,村里人都知道。真有难处,开口借点米面,能帮的,我家不会看着。但是生意归生意,不能混为一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树三窘迫又带着期望的脸:“你这鱼干,上面是好,底下是坏。这不是不小心,这是故意掺的。今天我给你开了这个口子,明天就有张老五、王老六也这么干。到时候,我是收还是不收?收了,我这生意没法做。不收,人家就说我看不起人,只帮你不帮他。”
“我陈业峰出海打鱼,是拼着命在风浪里讨生活,赚的是辛苦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我收鱼干,讲的是质量,公平买卖,童叟无欺。你的鱼干,这个质量…”
说着,他掂了掂手里那把发潮发霉的鱼干,“我怎么可能收?”
对方想用道德绑架,没那么容易!
李树三脸上有哀求的焦急,同时又有戳破心思的羞恼:
“阿峰,话不能这么说啊…谁不知道你们上次去远海捕鱼赚了不少钱,你、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可怜可怜我家娃……”
“我家卖鱼赚多少,那是我们的事。”陈父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沉声接话,他手里还提着两条留出来的大黑鲷,“树三,做人要讲良心,也要守规矩。你困难,大家平时没少帮衬。但你不能拿着大家的同情当本钱,来坏规矩。这鱼干,你拿回去,该晒的晒,该扔的扔。真想换钱,下次拿好货来,价钱上不会亏待你。”
话说到这份上,李树三知道再纠缠也无用。
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看了看态度坚决的陈家人,又看了看周围几个闻声过来看热闹的邻居投来的目光,终究是臊得待不下去了。
他弯腰,费力地把那大半麻袋鱼干重新扎好,扛上肩,嘴里嘟囔着含糊不清的话,低着头匆匆走了,那背影比来时更加佝偻仓皇。
“呸,就会来这一套!”张凤对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余怒未消。
“行了,阿凤你少说两句。”陈业新劝道。
周海英轻轻叹了口气,摇摇头,转身对陈业峰柔声道:“回来了?累了吧?快去洗把脸。”
陈业峰“嗯”了一声,先把今天卖鱼货的单子递给了周海英:“喏,今天卖货的单子。”
周海英接过来,就着院子里尚未完全暗下去的天光仔细一看,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嘴角忍不住上扬:“这么多?那石蚌鱼……十三块?”
她抬头看向陈业峰,满是惊喜。
“嗯,本来是十四块的,后面按十三结的。”陈业峰简单说了下码头的事。
周海英听得连连点头,小心地把单子收进屋里。
又是一笔收入进账!
短短一年时间,他们家不仅还清了外债,还存了这么多钱了。
估计有一个万元户了?
不清楚,得拿账本算算才知道。
他们大部分钱都被陈业峰存起来了,都没有算过,也不知道具体是多少。
院子里暂时安静下来。
陈父和陈业新把留出来的鱼货处理了一下,一些普通杂鱼和海虾、螃蟹,留一些自家晚上吃,一些送给大舅、二舅他们,还有相熟的邻居做菜,还有一些准备腌渍或晒干。
天色渐晚,宁静的海岛上飘荡起炊烟的味道。
周海英跟大嫂开始张罗晚饭。
今晚的饭桌注定丰盛,用的都是今天最新鲜的渔获。
但陈业峰心里还惦记着那些捕捉到的乌鱼。
他招呼大哥陈业新:“大哥,趁天色还没全黑,我们把那些乌鱼处理了吧?上次那批还存着呢。”
“行啊。”陈业新爽快应道。
兄弟俩加上阿财,把存放在阴凉处两大木盆的乌鱼搬到了水池边。
这些都是用粘网捕捉到的乌鱼,没有在码头那边卖掉,特意留下来处理“乌鱼三宝”的。
乌鱼,学名鲻鱼,是沿海常见的经济鱼类,肉质细嫩,但更被老饕和懂行的渔民所看重的,是它体内的三样宝贝:乌鱼膘、乌鱼子、乌鱼肫。
陈业峰捞起一条肥硕的乌鱼,刮鳞去腮,动作熟练。
剖开鱼腹,首先露出的便是饱满的鱼鳔,也就是“乌鱼膘”。
这鱼鳔个头不小,色泽淡黄,半透明,富有弹性。
他小心地将其完整剥离,放入旁边的清水盆中漂洗。
好的乌鱼膘晒干后便是名贵的“花胶”之一,富含胶质,是滋补佳品,炖汤口感软糯粘唇,价格不菲。
接着,他用小刀在鱼腹内侧轻轻一划,一整副暗红色、颗粒饱满的“乌鱼籽”便滑了出来。
这是乌鱼的卵块,形似长条,色泽深沉。
新鲜的乌鱼子可以直接用盐稍腌后煎香,咸鲜可口。
也可以经过更复杂的工序腌制、晾晒、压制,制成更为珍贵的乌鱼子干,切片烤制后佐以蒜苗或白萝卜,是佐酒的上品。
最后,他剔出乌鱼肫,也就是乌鱼的胃囊。
乌鱼肫如鸡的砂囊,可用于做料理,也可以用来爆炒。
口感鲜脆,十分爽口,营养价值也非常高。
陈业新和阿财也各自忙活着,手法却没有陈业峰那般利落。
速度虽然慢点,但终究还是能处理。
过了好一阵,三个盆子里分别堆起了处理好的乌鱼膘、乌鱼子和乌鱼肫。
乌鱼膘需要仔细清洗内部的血丝和杂质,然后才能晾晒。
乌鱼子要小心剥去外层薄膜,用盐轻揉,再平铺在竹筛上。
乌鱼肫则需用淡盐水浸泡,轻轻漂洗。
“这次籽和膘都不少,胃囊也挺肥。”陈业新看着成果,满意地说,“晒好了真的可以卖掉吗?”
他干渔民也这么久了,可还没有听说哪个鱼贩子收这些玩意的。
虽然不用什么成本,可别白忙活一阵。
“卖的掉的,大哥你放心好了。”陈业峰甩甩手上的水,“这次的货你也有份,到时卖掉,钱也分你一份。”
今天这些乌鱼是两条船一起捕的,自然也要分大哥他们一份。
“先卖掉再说吧。”
“卖肯定能卖掉,你要相信我。”
等姜万燕那闺蜜的国际餐厅一开,“乌鱼三宝” 这样高档的料理食材,自然大有用武之地。
处理这些需要耐心和细致,但想到它们的价值,这点辛苦不算什么。
屋子里,饭菜的香气越发浓郁。
奶酪不知何时已经把自己在海里扑腾干净了,虽然毛还湿漉漉地耷拉着,但它甩了甩水,小心翼翼地蹭到厨房门口,鼻子一耸一耸,眼巴巴地望着里面。
“奶酪今天是怎么了?还知道自己洗澡了。”张凤笑了笑,也没有赶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