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时间比预想的稍长一些,码头的喧嚣渐渐从清晨的忙乱过渡到上午的持续嘈杂。
大约等了一个来小时,一阵拖拉机“突突突”声由远及近。
一辆漆色斑驳、但车斗擦得还算干净的拖拉机,沿着码头边的碎石路开了过来。
开车的人皮肤黝黑,戴着顶旧草帽,正是陆建国。
“陈同志,等久了吧!”陆建国停好拖拉机,利落地跳下来,脸上带着爽朗的笑,“路上有点小颠簸,耽误了点工夫。”
“没事,陆师傅,辛苦你跑一趟。”陈业峰迎上去,递了根烟。
寒暄几句,几人便开始动手。
他们将船上用麻袋装好的鱼干,一袋袋的搬上拖拉机的车斗。
鱼干晒得干透,散发着浓郁的咸鲜香气。
车斗很快堆起了一座小山,用粗麻绳和帆布仔细地捆扎覆盖好,防止颠簸掉落。
留了阿财在船上照看,陈业峰和阳建军爬上了拖拉机的车斗,坐在捆扎好的货物旁边。
“陆叔,咱们先去石康镇农贸市场那边,然后再去县城。回来的时候,还得麻烦让你跑一趟,可能还要装一些货回码头。”陈业峰坐在车斗里,嘱咐道,“到时候,车费肯定是少不了你的。”
等以后水产生意做大了,少不了需要运输的车辆。
陆建国这辆拖拉机正好可以派上用场。
“好说…咱们先去石康镇,是吧?”听到陈业峰的话,陆建国点点头,吆喝一声,“坐稳了哈!我要开车了。”
说着,陆建国拿着“z”字摇把,插进车头前的孔洞里。
只见陆建国弯腰弓步,扎稳下盘,粗糙有力的手掌攥紧拖拉机摇把。
他沉腰发力,臂膀上的肌肉虬结隆起。
“咯吱咯吱!”
随着摇把逆时针转动,一阵闷响传了出来。
摇把转动的速度越来越快,闷响如同人的喘息,频率也随之加快。
终于到了临界点,陆建国猛的加力一送,手腕翻动的瞬间,肩头狠狠一沉,摇把带着疾风在空中扫了半圈。
“哐当!”
柴油机爆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陆建国稳稳的把住摇把的收势,额角的青筋立起,掌心也满是汗液。
这启动拖拉机的方式也太费事了,完全是个体力活,没有一点技巧跟力量,根本就干不了,搞不好下巴都得打掉!
拖拉机猛地一震,喷出一股黑烟。
陆建国一个健步上了车,坐到驾驶位上。
一番操作后,拖拉机“突突突”地驶离了喧嚣的?港码头,沿着尘土飞扬的土路,朝着第一个目的地石康镇开去。
等到码头愈渐远离,阳建军往码头方向看了一眼。
好在那些让他紧张的人和事并未出现,他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随着拖拉机前进,阳建军就将注意力转向道路前方陌生的风景。
拖拉机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前行,黑烟与扬尘交织,坐在“敞篷车斗”里的陈业峰和阳建军没多久就成了“土人”。
阳建军眯着眼,吐了口带沙子的唾沫,扯着嗓子跟前面开车的陆建国聊天,一来是为转移注意力,二来也是好奇这位会开车的陆师傅。
“陆师傅,您这名儿取得好,‘建国’,大气!”阳建军喊道。
陆建国头也不回,笑声混在拖拉机轰鸣里传来:“哈哈,爹妈给取的,那时候都兴这个!都盼着国家强盛。你叫建军?嘿,咱们这名儿都带个‘建’字!”
“可不是嘛!”阳建军乐了,“我亲大哥就叫阳建国,跟您就差个姓!”
“哟!这么巧?”陆建国这回扭了下头,黝黑的脸上笑容更盛,“那真是有缘分!说明咱该认识!”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陈业峰,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灰,闻言插嘴道:“建军哥,陆叔,这有啥巧的?搁现在这年头,你往街上喊一嗓子‘建国’‘建军’,保管能回头好几个。就跟……就跟以后……嗯,就跟海里淡菜似的,一茬一茬的,名儿都差不多。”
他把到了嘴边的“后世梓涵、子轩、浩宇”给咽了回去,换了个更符合眼下语境的比喻。
陆建国和阳建军听了,先是一愣,随即都哈哈大笑起来。
陆建国道:“陈同志说话在理!不过同名同姓是常事,能凑一块儿干活就是真缘分!”
说笑间,石康镇到了。
在陈业峰的指挥下,拖拉机“突突”的停在“兄弟水产”门口。
陆师傅跟阳建军都是第一次来,都好奇陈业峰开的水产店是什么样的。
特别是阳建军。
之前自己这个表弟游手好闲,现在突然浪子回头,竟然还开水产店做生意,真是太让人意外了。
听到动静,系着藏蓝色围裙、手脚利落的陈业娟和圆脸带笑的二胖立刻迎了出来。
铺子门敞开着,陈业峰的大姐正弯腰整理柜台里的干货,二胖则在门口招呼着几位买菜的主顾。
没看到阿良的身影,估计是去送鱼货了。
看到拖拉机停在门口,大姐眼睛一亮,连忙迎了出来:“阿峰,你过来了。”
“阿娟姐。”阳建军比陈业娟的年龄要小几个月,也是要叫她一声姐。
“咦,建军也来了!”
“我、我现在跟着阿峰一起做事。”
二胖丢下手里的活儿,跑过来帮忙卸车:“阿峰,这阵子好多老客都来问鱼干,再不来货都要断档了。”
“大姐,二胖,赶紧搭把手,卸一部分下来。”陈业峰跳下车,言简意赅,“这些是放店里零卖的,品相好的我做了记号,价格按咱们之前定的,我得赶紧去县城送几家定好的。”
二胖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上前搬麻袋,一边搬一边嘿嘿笑:“阿峰你放心,阿娟姐记账清楚着呢,咱们这摊子稳当!好些老客就认咱家的鱼干,说晒得透,味道正!”
几人手脚麻利地卸下大半鱼干,麻袋一打开,浓郁的咸鲜香气就漫了出来,金黄油亮的鱼干条条规整,肉质紧实,没有一丝霉斑。
大姐伸手捏了捏,笑着说:“嗯,不错,还跟之前的一样,香得很。还是你们晒得地道,比外面那些软塌塌的强多了。”
陈业峰他们也没有做过多的停留,马不停蹄的要往县城那边赶去送货。
她不忘给陈业峰和阳建军,还有陆师傅各自塞了个灌满凉茶的竹筒。
还不忘嘱咐:“你们快去忙吧,路上当心点。”
“知道了,有什么事的话,等我回来再说。”
来不及多歇,甚至没空喝口水,三人再次出发。
拖拉机驶出喧嚣的市集,朝着县城方向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