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风裹着江水的腥气,卷过客栈斑驳的木门,发出“吱呀”的轻响。赵刚带来的消息像一块冰,狠狠砸在众人心头,让原本就凝滞的空气,瞬间冷得刺骨。
陈生撑着手臂想坐起身,肩头的伤口被牵扯,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枕头上的粗布。苏瑶见状,连忙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指尖带着草药的微凉,语气里满是焦急:“陈生哥,你别动!伤口刚包扎好,再裂开就麻烦了。”
她的掌心软软的,带着少女特有的温度,陈生偏过头看她,见她眉头紧锁,眼眶泛红,心里那点因消息带来的烦躁,竟莫名消散了几分。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苏瑶的手背,声音沙哑却温和:“没事,我撑得住。”
沈若雁站在一旁,手里的枪还没放下,目光锐利地扫过赵刚:“文件是什么时候被掉包的?接应的同志是谁?死状是怎样的?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赵刚喘不过气。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将电报递到沈若雁手里,咽了口唾沫道:“接应的是老周,就是咱们在江城地下党的联络员,昨天下午在码头的仓库里被人暗杀的。身上中了两枪,一枪打在胸口,一枪打在脑袋上,手法干净利落,一看就是老手干的。至于文件……我们送到老周手里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可等地下党的同志发现老周尸体的时候,文件袋里的东西就变成了一叠白纸。”
“白纸?”林舟挑了挑眉,缓步走到桌边,拿起那份电报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嘲,“有意思。掉包文件的人,显然不是为了销毁情报,而是为了拖延时间。他在告诉我们,他知道我们的一举一动,而且,他就在我们身边。”
这话一出,房间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苏瑶下意识地往陈生身边靠了靠,眼神里满是警惕,目光在赵刚和林舟身上转了一圈,最终落在陈生脸上。赵刚更是气得攥紧了拳头,额头上青筋暴起:“他娘的!这个苍鹰到底是谁?敢在老子眼皮子底下耍花样,要是让老子抓住他,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陈生沉默着,目光落在手里那枚刻着梅花的玉佩上。玉佩温润,触手生暖,柳如烟的身影在他脑海里闪过——那个周旋在上海滩各大势力之间的交际花,妩媚入骨,却又心狠手辣。当年在上海滩,他奉命刺杀日本商会会长,结果行踪暴露,被十几个日本特务围堵在百乐门的后巷。是柳如烟,借着送酒的名义,引开了特务的注意力,还塞给他一把手枪和一张逃生的路线图。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柳如烟为了在各方势力之间周旋,做的顺水人情。可今天,她却突然出现在江城,不仅送来了化学武器据点的情报,还提醒他小心苍鹰。
“柳如烟的话,到底能不能信?”陈生喃喃自语,眉头紧锁。
“信她?”沈若雁冷笑一声,将电报拍在桌上,“陈生,你忘了她是什么人了?她是日本特务机关的人,手上沾着我们多少同志的血!这种女人,嘴里就没一句真话。她今天来送情报,说不定就是个陷阱,想引我们去西郊的据点,然后一网打尽。”
“可她说的苍鹰,和文件被掉包的事,不正好对上了吗?”林舟突然开口,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江风灌进来,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而且,我查过,西郊确实有个福源当铺,掌柜的外号就叫老鬼,是个瘸子,早年在皖南一带混过,和雄鹰会还有点交情。”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沈若雁立刻警惕地看向他,手里的枪又握紧了几分,“林舟,你到底是什么人?除了陈敬之的徒弟,你还有什么身份?”
林舟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迎上沈若雁的视线,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沈小姐,我都说了,我潜伏在佐藤一郎身边,就是为了查我师傅的死因,顺便收集情报。这些信息,都是我从佐藤一郎的书房里查到的。怎么,你还是不信我?”
“信不信,不是靠嘴说的。”沈若雁寸步不让,眼神里带着审视,“在程家老宅的时候,你就话里有话,说什么‘防着我是应该的,包括你们身边的人’,那个时候,你是不是就知道苍鹰的存在了?”
“我只是猜测。”林舟摊了摊手,语气坦然,“我师傅当年被害,就是因为身边出了内奸。这么多年,我查遍了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人——苍鹰。这个人,不仅潜伏在地下党里,还和程墨寒、佐藤一郎都有勾结。他就像一条毒蛇,藏在暗处,随时准备给我们致命一击。”
陈生听着两人的对话,心里的疑团越来越重。他看向赵刚,沉声问道:“赵刚,你和冷峰押送文件的时候,有没有遇到什么可疑的人?或者,有没有离开过文件半步?”
赵刚仔细回想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了:“我们俩一直轮流看着文件,半步都没离开过。路上只遇到过一个卖茶叶蛋的老太太,还有一个问路的学生,都没什么可疑的。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在快到码头的时候,冷峰去买了两包烟,我一个人看着文件。不过也就几分钟的时间,应该不会有人趁机掉包吧?”
“几分钟,足够了。”沈若雁立刻道,“那个苍鹰,肯定早就盯上你们了,算准了冷峰离开的时机,下手掉包。”
“可我们周围一直没人啊。”赵刚挠了挠头,满脸困惑,“就算有人想下手,也没那个机会吧?”
就在这时,苏瑶突然开口了。她蹲在地上,看着赵刚的鞋底,眉头微微蹙起:“赵刚哥,你鞋底沾的泥,好像和码头的不一样。”
众人闻言,纷纷低头看向赵刚的鞋底。果然,他的鞋底沾着一层青黑色的泥,还夹杂着几片细碎的竹叶,而码头那边的泥,都是黄褐色的,带着江水的湿气。
赵刚愣了愣,随即恍然大悟:“对了!我去买烟的时候,路过一条小巷子,巷子口有一片竹林,我不小心踩进去了,沾了一脚的泥。”
“小巷子?竹林?”陈生眼睛一亮,撑着手臂坐起身,不顾肩头的疼痛,急切地问道,“那条巷子在哪里?叫什么名字?”
“就在码头东边,好像叫……翠竹巷。”赵刚道。
陈生立刻看向沈若雁:“若雁,你立刻带两个人去翠竹巷看看,说不定能找到线索。”
“我跟你一起去。”苏瑶连忙站起身,拿起放在桌边的药箱,“我懂点追踪的本事,山里的脚印我都能认出来,说不定能发现什么。”
沈若雁看着苏瑶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陈生苍白的脸色,最终点了点头:“好。赵刚,你也跟我们一起去,指认一下那条巷子。”
“没问题!”赵刚立刻应下,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陈生突然叫住他们,目光扫过三人,声音低沉而严肃,“小心点,苍鹰很狡猾,说不定就在附近盯着我们。记住,一旦发现不对劲,立刻撤退,别硬拼。”
“知道了,陈队!”沈若雁应了一声,带着赵刚和苏瑶快步走出了客栈。
房间里只剩下陈生和林舟两人。江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陈生靠在床头,看着林舟,开门见山:“林舟,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们?”
林舟转过身,看着陈生,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陈队长,我知道你怀疑我。其实,我接近你,不仅仅是为了查我师傅的死因,还有一个原因——我怀疑,苍鹰就是程墨寒身边的人,而程墨寒,就是当年害死我师傅的主谋之一。”
“程墨寒不是已经死了吗?”陈生皱了皱眉。
“死的只是他的替身。”林舟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语气里带着一丝恨意,“真正的程墨寒,早就逃了。我在佐藤一郎的书房里,看到过一份密电,上面说,程墨寒已经化名‘老枪’,潜伏在江城,负责监督化学武器的研制。而苍鹰,就是他安插在地下党里的眼线。”
陈生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在程家老宅的密室里,看到的那些文件,还有程墨寒临死前那诡异的笑容。原来,从一开始,他们就掉进了程墨寒设下的圈套里。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陈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质问。
“因为我没有证据。”林舟苦笑一声,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而且,我不确定,你们中间有没有苍鹰的人。在这个乱世,人心隔肚皮,我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
陈生沉默了。他理解林舟的顾虑,在这个谍影重重的年代,信任是最奢侈的东西。他看着林舟,突然问道:“你师傅陈敬之,当年到底发现了什么?”
林舟握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他放下水杯,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滚滚的江水,缓缓开口:“我师傅当年,发现了日本人的一个惊天秘密——他们不仅要在江城研制化学武器,还要在三个月后,用这些武器,对江城周边的几个县城进行无差别攻击。而程墨寒,就是负责提供原料和运输路线的人。我师傅想把这个消息传出去,结果被程墨寒和苍鹰联手暗害,尸体都扔到了山里,喂了狼。”
“三个月后……”陈生的瞳孔猛地一缩,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如果这是真的,那后果不堪设想。无数的百姓,将会死在化学武器的毒气之下。
“所以,我们必须尽快摧毁那个据点。”林舟转过头,目光坚定地看着陈生,“就算柳如烟的话是陷阱,我们也必须去闯一闯。这是唯一的机会。”
陈生点了点头,眼神变得无比坚定。他握紧了手里的玉佩,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不管前方有多少艰险,他都必须走下去。为了那些惨死在日本人屠刀下的同胞,为了这片被战火蹂躏的土地。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沈若雁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丝焦急:“陈生!不好了!我们在翠竹巷发现了冷峰的尸体!”
陈生的心猛地一沉,他顾不上肩头的疼痛,掀开被子就想下床,却因为动作太急,一头栽倒在地上。肩头的伤口再次裂开,鲜血浸透了绷带,染红了地上的青砖。
“陈生哥!”苏瑶最先冲进来,看到倒在地上的陈生,脸色瞬间惨白,她连忙蹲下身,扶起陈生,声音里带着哭腔,“你怎么样?别吓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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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若雁和赵刚也冲了进来,看到这一幕,沈若雁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她快步走到陈生身边,和苏瑶一起将他扶到床上,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伤口裂开了,还怎么执行任务?”
陈生咬着牙,额头上的冷汗直流,他看着沈若雁,声音沙哑:“冷峰……冷峰怎么样了?”
赵刚的眼眶泛红,他低下头,声音哽咽:“冷峰他……死得很惨。身上被捅了十几刀,眼睛睁得大大的,手里还攥着半盒烟。我们在他的口袋里,发现了这个。”
赵刚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铜制烟盒,烟盒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雄鹰。
陈生看着那个烟盒,瞳孔猛地一缩。这个烟盒,他见过。在程家老宅的时候,林舟手里把玩的那枚雄鹰徽章,和这个烟盒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林舟,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怀疑:“林舟,这个烟盒,是你的?”
林舟看着那个烟盒,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若雁立刻拔出枪,对准林舟,眼神锐利如刀:“林舟!你果然是苍鹰!冷峰是不是你杀的?文件是不是你掉包的?”
苏瑶也愣住了,她看着林舟,又看了看陈生,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林舟哥……怎么会是你?”
赵刚更是气得冲了上去,一把揪住林舟的衣领,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你这个叛徒!老子打死你!”
林舟没有反抗,只是看着陈生,眼神里带着一丝痛苦和无奈:“陈队长,不是我。这个烟盒,确实是我的,但我早就弄丢了。是苍鹰,是苍鹰栽赃陷害我!”
“栽赃陷害?”沈若雁冷笑一声,“证据确凿,你还想狡辩?”
就在这时,陈生突然开口了。他看着林舟,眼神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相信他。”
众人都愣住了。沈若雁不解地看着陈生:“陈生,你疯了?证据都摆在眼前了,你还相信他?”
“这个烟盒,是苍鹰故意放在冷峰口袋里的。”陈生缓缓开口,他看着那个烟盒,眼神锐利,“你们看,烟盒上的雄鹰图案,翅膀是向左展开的,而林舟的徽章,翅膀是向右展开的。而且,烟盒上的铜锈,是新做上去的,一看就是伪造的。”
众人闻言,纷纷看向那个烟盒。果然,烟盒上的雄鹰翅膀向左,而林舟的徽章,翅膀向右。而且,烟盒上的铜锈,颜色鲜艳,和真正的老铜锈,有着天壤之别。
林舟看着陈生,眼神里充满了感激。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谢谢你,陈队长。”
陈生摇了摇头,看向赵刚:“赵刚,放开他。我们都被苍鹰耍了。他故意杀死冷峰,栽赃陷害林舟,就是想让我们自相残杀,然后坐收渔翁之利。”
赵刚松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对不起啊,林舟,我误会你了。”
林舟笑了笑,摇了摇头:“没事,换做是我,我也会怀疑。”
沈若雁收起枪,看着陈生,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那冷峰为什么会被杀?他在翠竹巷里,到底发现了什么?”
“他肯定是发现了苍鹰的踪迹。”陈生沉声道,“苍鹰为了灭口,才杀了他。而且,苍鹰杀冷峰的手法,和杀老周的手法不一样,说明……苍鹰不止一个人。”
“不止一个人?”苏瑶瞪大了眼睛,“那我们岂不是更危险了?”
陈生点了点头,眼神凝重:“没错。苍鹰是一个组织,不是一个人。他们潜伏在各个地方,随时准备给我们致命一击。现在,我们必须尽快找到福源当铺的老鬼,混进西郊的据点,摧毁那些化学武器。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时,客栈的门突然被推开了。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瘸着一条腿,手里拿着一个算盘,看到陈生,咧嘴一笑:“陈队长,别来无恙?”
陈生看着男人,瞳孔猛地一缩。这个男人,他见过。在黄山脚下的小镇上,他曾经和这个男人打过交道。这个男人,就是福源当铺的掌柜——老鬼。
“老鬼?你怎么会在这里?”陈生惊讶地问道。
老鬼走到床边,将算盘放在桌上,咧嘴一笑:“柳如烟让我来的。她说,陈队长需要我帮忙。”
陈生看着老鬼,又看了看手里的玉佩,心里的疑团越来越重。柳如烟到底是什么人?她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帮自己?
老鬼似乎看穿了陈生的心思,他拿起玉佩,看了一眼,缓缓开口:“陈队长,你不用怀疑柳如烟。她虽然是日本特务机关的人,但她的心,一直向着我们。当年,她父亲就是被日本人害死的,她潜伏在日本人身边,就是为了报仇。”
“那她为什么不直接加入我们?”沈若雁问道。
“因为她的身份太特殊了。”老鬼道,“她是佐藤一郎的情妇,很多日本人都信任她。如果她加入我们,不仅会暴露自己,还会连累很多人。她这样,才能更好地收集情报。”
陈生沉默了。他看着老鬼,沉声问道:“你能帮我们混进西郊的据点吗?”
老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当然能。不过,西郊的据点守卫森严,想要混进去,需要一个身份。我在据点里,有个徒弟,叫小三子,是负责看守仓库的。我可以让他带你们进去。不过,你们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陈生问道。
“摧毁据点之后,带上柳如烟一起走。”老鬼的眼神变得严肃起来,“她在日本人身边,待得太久了,也苦得太久了。”
陈生看着老鬼,又看了看窗外滚滚的江水,最终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老鬼咧嘴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陈生:“这是小三子的地址。明天晚上,在西郊的城隍庙,我带你们去见他。记住,一定要小心。据点里,有很多日本人的高手,还有……苍鹰的人。”
陈生接过纸条,紧紧攥在手里。他知道,一场新的战斗,即将打响。而这一次,他们面对的,将是最狡猾,最危险的敌人。
江城的夜,越来越浓了。雾气从江面上升起,笼罩着整个城市。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打破了夜的寂静。
陈生看着窗外,眼神变得无比坚定。不管前路有多少艰险,他都必须走下去。因为,他是抗日游击队的队长。他的肩上,扛着无数同胞的希望。
而在客栈的对面,一栋高楼的屋顶上。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正站在阴影里,看着客栈的方向。他手里拿着一个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容。
男人缓缓放下望远镜,露出一张脸。这张脸,赫然就是程墨寒。
“陈生啊陈生,你以为你赢了吗?”程墨寒低声自语,眼神里充满了阴鸷,“西郊的据点,就是我为你准备的坟墓。等你进去了,就再也别想出来了。”
他转过身,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一阵阴冷的笑声,在夜空中回荡。
一场新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而陈生和他的队友们,已经身处风暴的中心。他们不知道,前方等待他们的,是生,还是死。但他们知道,他们必须走下去。为了民族的存亡,为了家国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