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星塘,正殿。
与其说这里仍是江南武林四大世家之一七星塘的权柄核心,不如说它已彻底化作了一间巨大的帷堂。
刺目的白绫从穹顶垂落,在穿堂而过的寒风中无力地飘荡,如同无数招魂的幡旗。香烛的气息混合着一种无形的悲戚,沉甸甸地压在殿内每一个人的心头。
而这悲戚的中心,无疑是坐于堂主之位上的那位——七星塘的少主,慕容秋荻。
她并非端坐,更像是被抽去了所有骨头,一只手勉强扶着座椅的扶手,脑袋近乎完全歪靠在另一边,整个人如同被风雨摧残后凋零的白色花朵,瘫软在宽大的座位上。昔日的高贵与偏执被一种近乎虚无的绝望所取代。
她的正前方,黑压压地跪满了她的门人与下人,皆身着缟素。从远处望去,犹如一片沉默的、等待着被潮水吞噬的白色海洋。
慕容秋荻的目光没有焦点,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像梦呓,却又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大殿里:
“你怎么能死……你怎么可以死?”
然而,在她内心的最深处,另一个被强行禁锢于此的、暴躁无比的灵魂正在发出完全不同的咆哮:
“不是我说你这个蠢女人是t个精分吧!前脚刚磨刀霍霍要宰了那谢家三小子,后脚就披麻戴孝哭得比他亲娘还凄惨?我看你是陀螺成了精——欠抽又晕人!俺老孙的金箍棒都让你这反复无常的性子给晃晕了!” 孙悟空的os如同沸油,在她心湖里剧烈翻滚。
突然,慕容秋荻瘫软的身躯猛地坐直了!她的目光骤然锐利如针,扫过堂下跪伏的众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冰冷的责难:
“你们!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殿内一片死寂,众人将头埋得更低,瑟瑟发抖。
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个跪在前排的丫鬟颤抖着抬起头,脸色惨白,怯生生地回答道:“小……小姐说……若是……若是三少爷死了……所有……所有陪嫁的丫鬟,都要……都要下黄泉去……伺候他……”
“没错!”慕容秋荻的声音尖利起来,眼中闪烁着一种疯狂的光芒,“所以,你们要怪,就怪他吧!怪那个狠心短命的谢晓峰!”
话音未落,她猛地从袖中抽出了那柄金光闪烁、形状诡异如蛇的软剑——金蛇剑!剑光森寒,映照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和疯狂的眼神。她竟真要履行那疯狂的誓言,将眼前这些无辜的丫鬟尽数诛杀!
“小姐!不可!”
就在金蛇剑即将挥落的瞬间,一道白影迅疾上前!正是竹叶青。他一把抓住了慕容秋荻持剑的手腕,声音急切却努力保持着镇定:“小姐!三少爷的死,至今只是江湖传闻,未见尸身,或许有诈!您万万不可因此铸下大错!”
他一边劝慰,一边手上用着巧劲,“心里千万不能生恨,回鞘勉强的剑,是非常危险的。” 他的话一语双关,既指这柄金蛇剑,更指慕容秋荻此刻的心境。
慕容秋荻挣扎了一下,但手腕被竹叶青牢牢握住。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眼中的疯狂渐渐被一种巨大的委屈和悲伤取代,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竹叶青见状,心中微松,顺势缓慢地、但却不容置疑地,将金蛇剑从她手中取了下来。
金蛇剑离手,慕容秋荻仿佛也失去了所有力气。她反手抓住竹叶青的手腕,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语气忽然变得诡异莫测,带着一种主子的恩赐和试探:
“小竹……你自幼便是我的书童,跟了我这么多年……也该成亲了。” 她目光瞥向刚才那个回答问题的丫鬟,“我看你……倒是颇为酌情她的小命?我便把她许配给你,如何?”
竹叶青身体微微一僵。他看向那个丫鬟,那丫鬟也正抬头望向他,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未来的一丝卑微渴望。然而,竹叶青的眼中,却没有半分爱慕之情,只有一片冰冷的淡漠。
他缓缓回过头,重新看向慕容秋荻,目光深沉而坚定,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心里,早已有人了。”
慕容秋荻放开了他的手腕,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答案。她轻轻摸了摸眼角的泪痕,把脸别到一边,声音飘忽而残忍:“可惜……她的心,从来就不在你那儿。”
这句话,像一根毒刺,精准地扎入了竹叶青心中最痛楚的地方。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但眼神却陡然涌上一股偏执的狠戾。他没有再看慕容秋荻,而是猛地转身,大步走到那个刚刚被指婚给他的丫鬟面前。
在所有人,包括那名丫鬟自己都尚未反应过来之际——
“噗嗤!”
一声利刃穿透皮肉的闷响!
竹叶青手中那柄刚刚从慕容秋荻那里取下的金蛇剑,已然毫不留情地、彻底贯穿了那名丫鬟的胸膛!
丫鬟脸上的渴望瞬间凝固,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恐和痛苦,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软软地倒了下去,鲜血迅速染红了身上的丧服。
“玲儿!玲儿!” 周围的丫鬟们发出惊恐的尖叫和哭泣声。
竹叶青猛地拔出金蛇剑,任由鲜血从剑尖滴落。他转过身,无视身后的骚动和哭泣,目光重新投向座位上似乎也被这突然变故惊住的慕容秋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癫狂的郑重:
“我愿意等!”
慕容秋荻看着持剑而立、剑刃滴血、眼神偏执的竹叶青,看着他脚下刚刚逝去的生命,她眼中的泪水早已止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冷的幽暗。她轻轻吐出五个字,如同最终判决:
“你配不上她。”
竹叶青握着剑柄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但他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斩钉截铁地回应:
“总有一天能!”
殿内,烛火摇曳,白帷飘荡,血腥味悄然弥漫开来,混合着未散的悲戚,酝酿着一场更加深不见底的风暴。慕容秋荻重新瘫回椅中,仿佛一切与她无关,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无人能懂的、冰冷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