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裔带着司郁离开了先生的院落,
哪怕出了影壁和曲门,
司郁回身时,
还能感觉院内那道目光如罩、如网,一直覆盖在自己的后背。
直到完全看不到先生的影子,也听不到风里那点压迫人的戏谑尾音,
司郁总算像是被水拔地一般,
整个人松垮下肩头,差点靠在了旁边的石栏上。
她小心翼翼地瞅了一眼燕裔,
男人还站直着,轮廓冷硬,整个人清贵从容里透出隐隐的沉闷。
他形色未改,可眉峰的锋利收敛不下去。
视线落到她身上时,目光里无喜无怒,
但那份肃然让司郁一颗心“咯噔”一声险些跳出来。
很少见燕裔这么生气冷漠的样子。
这两天倒是看了个够。
“说吧。”
燕裔平静地抬手,将司郁死死揪着自己衣角的手指拨开,
语气淡极,
“私闯那里,是何理由?”
其实他问得极轻,甚至没有“质问”应有的语气。
这种无波无澜,反倒更叫人发怵。
司郁眨了眨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男人修长的手指,
犹犹豫豫松开了点距离。
她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在小道上晃悠两步,
努力让声音显得委屈又无辜:
“小燕叔叔……我真的是闲得快长出蘑菇了,前两天有任务不是不能乱逛吗?今天终于可以到处溜达,我就随便看看走走,谁知道就那么巧,一转弯,那边墙头上挂出来的桃花枝可好看了。我、我以为……”
她吸了吸鼻子诡诈地抬起眼眸,
“我以为是个好玩的地方,哪里知道那里面住着个要命的大刺猬啊!”
她用力瘪瘪嘴,看起来真真假假地害怕,
“我就想着往里头瞧一眼,没想到才进去就碰上那位先生,他差点把我脑袋拎下来……”
燕裔低头俯视着她,乌眸映着深不可测的暗色。
他微微掀一下眼皮,阴阳怪气:
“能有多好看的地方,你在国内没去玩过,来这里就忍不住去翻院墙?”
他“呵”了一声,
“精力充沛得很,那堵墙两米高,你是耗子成精了?”
司郁当即不服气,又有些撒赖,鼓起脸蛋带点委屈,
“不是,我本来就是身手不错啊,而且我身子轻盈,爬墙不是简简单单吗。”
她余光偷偷瞄燕裔的表情,生怕一不小心又撞上他的雷点。
但燕裔面无表情,把她“解释”的每句话都冷淡收下。
“国际区凶狠之人颇多,你自己没点自知之明?”
他眼底似有微光闪烁,
“万一一头摔进去,我不在的话,下次看谁来救你?”
司郁顿时缩下一截脖颈:
“呃……但是但是,这次就不是还好有你嘛。”
“下次,没有、没有下次。”
燕裔冷哼一声:
“你该不会本来就打定主意要我给你收尸?”
这话说得不重,就像寒冰滑过琉璃,冷到司郁骨缝里。
她做了个鬼脸,又硬把自己说的话圆了回来,
“不是的不是的!那是意外!真是意外!我以后不会乱爬墙了……以后都绕着走,就算桃花满园开,我都光在路口看看,绝不多走一步。”
燕裔斜乜她一眼,
看她认错的态度不多,但是在这偷奸耍滑的态度占大头。
“还桃花?胆子挺大,连旁人院落都硬闯,真要惹出事端……”
他说到这里,忽地噤声。
原本还有点戏谑的声音被严厉的气息取代。
司郁突然察觉他停下来,偷偷朝上看了他一眼,扁了下嘴,低声提醒:
“我真的不知道那里住的人那么凶。昨晚还梦见桃花树开花,把我砸醒了嘛,兴许今天就是命中注定来赏个花的。”
燕裔看着她,片刻后,竟没有马上训斥,只懒懒搭着一句:
“赏花?赏了多少?”
司郁巴掌大的脸写满改编过的小瞎话:
“就……一抬头,全是花瓣掉下来,可惜还没捡起来,先生就差点把我的头盖骨拆了去泡桃花酒!”
燕裔扬眉,却终究没再追问,只道:
“下次还敢?”
司郁小鸡啄米般摇头,动作配合得流畅无比,
“再也不敢了!我发誓,再有一次我就……”
“就什么?”燕裔凉凉截断她的胡诌。
司郁悻悻地收回手,抓着衣摆,有气无力:
“……再也不进去了……哪怕碰见十吨金子都不翻那堵墙。”
但是真有十吨金子,她真的还翻墙。
燕裔没再理她,只抬步继续往前。
司郁见状,中规中矩赶紧跟上,这才发现趁刚才东扯西拉,她手上痕迹未褪。
她悄悄摸了摸手腕,本以为燕裔会再冷一句“自找的”,
却听他低低道:
“怕吗?”
两字轻得像融到空气里,从男人喉间滚过,
似乎夹着些许他都不想显露出的关切。
司郁立刻抬头摆手,声音故作轻快:
“不怕不怕,都过去了,有小燕叔叔在我不害怕。”
燕裔垂睫看了眼她。
“下次记得。”
他的语调冷淡,像讲一个不耐烦的叮嘱,
“不是所有人都会救你。”
司郁听得有些发愣,末了小声咕哝了一句:“知道了,但是你也……”
她的话没说完,燕裔眉峰一挑,投过来带警告的眼神。
司郁立马闭嘴,缩着脖子连连点头,妥妥称臣。
两人绕到湖边的小径,风吹过青石板,带着林间潮润的气息。
司郁偷瞄燕裔半天,终于忍不住弱弱开腔:
“小燕叔叔,那位先生……真的特别可怕啊?”
她言辞怯怯,每说一句,都在观察燕裔有没有动怒。
燕裔少言冷肃,一转身正正看住她,
眉头依旧微蹙,不过表情倒不像之前那般锋芒毕露。
“你既知害怕,早干什么去了?”
“不是嘛!我哪料得到他那么难缠……”
司郁委屈地嘟囔,
“我以为这些大人物一个个都在意场面,都爱面子,最多骂我几句,不至于现场要人命吧……”
燕裔见她越说越离谱,淡淡接话:
“所以大人物你都不放在眼里?”
“不是不是……”
司郁连忙否认,眼珠子一转,换上一副“我很老实很听话”的模样,
“只是你最厉害啦,我觉得你比他们都靠谱,所以……”
她偷偷往前挪了半步,小心靠近燕裔身侧,语气带点讨好,
“小燕叔叔你以后可要罩着我啊,我可指着你活呢,要是有一天你不要我了……”
话音未落,燕裔忽地止步,单手挡在她身前,阻她再靠近。
“别撒娇,用不着花言巧语混过去。”
燕裔冷声提醒,黑眸沉稳里潜伏着压制的情绪,
“前一句还想找事,后一句就装乖,是谁教你的?”
司郁被呵退,咕哝着低头摸了摸指尖,
“没人教,我天生就这样……”
燕裔见状,唇角难得浮出一丝不甚明显的无奈。
司郁年少时,可不就是无人管教。
因为她身边根本没有任何亲人跟着。
小小年纪如此苦楚,
燕裔暗叹一声,不再多说这件事。
司郁抬头,“小燕叔叔,你别生气了。”
燕裔嗓音凉淡,“不、生、气。”
这一句,说得极慢。
司郁听惯了他的冷言冷语,心里却有那么一点点不甘,
声音又软又倔,
“你又不是我亲叔叔,凭什么这么凶我?”
燕裔转身凝睇她,忽而看了她好半天,
“正因为不是亲叔叔,”
他缓缓道,声音低得像夜色融入河水,
“更不能让你闹出乱子来丢命。”
听罢,司郁眼眶湿了一圈,强忍住没掉下来,只绞着手指,眼波徘徊了一阵,
“那你以后不许骂我了,好不?我下次要是真的再犯错,你就……唔……”
燕裔突然伸出手,轻轻将她额发拨开些许,
似有似无地掌心点在她发顶,嗓音罕见地柔下来,几不可闻,
“下次不许这么做了,真的很危险,你知道他是谁吗?”
司郁憋着气,突然心头泄了劲,一屁股坐在湖边的青石上,两腿随意晃着,
“谁啊?”
燕裔站在她身前,轮廓淡如山脊。
他视线里无情绪波澜,但在路边桃花树下,竟染了星点温柔。
“国际区的先生。就是你口里的那个先生。”
燕裔凝视着坐在湖边青石上的司郁,眼中光色似有波澜,又迅速沉下去。
他顺风站定,淡淡侧身,
背后的桃花树被山野间的风一晃,
花瓣稀稀落落洒在二人肩头。
“你真不想知道他是谁?”
燕裔语调低缓,带着一种不急不缓的压迫感,比刚才训斥时要柔,
却仍旧透着那分矜持的疏离。
司郁两条小腿晃啊晃,鞋尖点着地面,抬眼看他,故作茫然,
“不是说是国际区的人吗?我又不认识那些大人物……”
燕裔瞥了她一眼,唇角抬起一刹流露出嘲讽:
“你最好别装傻。”
见司郁眨巴着眼睛仍是一副好奇加委屈的模样,
他终于轻声开口,嗓音里藏着回忆的锋刃,
“他,叫先生,‘先生’两字,是这整个国际区上下敬畏的人物。”
司郁搂着双膝,嘴角微张,一副听八卦的神态,眼里溢出兴奋,
“真的假的?你快说嘛,到底有多厉害?”
燕裔没有着急,只静静看着桃花碎瓣在阳光里翻飞,缓缓道:
“你以为能在这里立足的人,会是什么性子?他手段狠辣,‘狠’,不是说杀几个人、断几条路这种程度。家族巨变,有人谣传是他一人杀完。”
司郁脸上却撑起一副津津有味的模样,
仿佛那些故事只是在说外人的人生戏码。
“家都……自己杀完?”
她拉长嗓子,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就为自己?”
燕裔冷冷一笑,那声音像湖面结冰一样散着冷意,
“有人猜测他为的,是让自己登高位,再无人敢对他下手。”
沉默了片刻,他又补上一句:
“所以现在的‘先生’,只要还站在这里,这里就没人敢动他的院子。同样,没人敢进他的门。即使这里并不是他的私产。”
司郁缩了缩肩,脸上的神情复杂,
她捏着指尖,悄悄望了燕裔一眼
“那我今天其实真的差点被他连根拔了吧……”
燕裔面无表情地侧眸:
“你要真在他面前闯祸,我能保下你的次数也是有限。”
司郁顿时正经起来,认真地点头,圆圆的眼睛里带些后怕,
“那要是…我运气再不好点,万一我惹到他真的发火怎么办?”
燕裔放缓语气,却异常郑重,
“这里没人会跟你讲道理。他们根本不会管你的理由是什么。”
司郁瞬间识趣,装模作样地拍拍胸口,低声感叹:
“好可怕,下次我一定天天绕远走。”
燕裔眉梢微挑,看着她俨然吓坏的样子,终于语气松软,
“既然知道怕,就管住你的脚。你这种性子,要真撞到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你什么话都来不及多说一句,可能人就没了。”
司郁呆愣愣想了会儿,抿唇点头,低声应道:
“我明白啦……你放心。”
风吹得她肩头染满桃花瓣,司郁换了个话题,
司郁眨巴着大眼,“现在起保证听话!绝对!”
燕裔嘴角微不可查地翘了一下,
“你记住,在国际区,先生之名不过提醒你,这是刀口舔血的人物,他所做的事情远比传闻残酷。”
司郁更加害怕,小声问:
“难道他真的杀了很多人?那些谣言都是真的吗?”
燕裔低头看着她,目光沉静如深井,
“没有传言比现实狠。家族巨变多年后,他失去了一切。但是他在自己成年那天之后半个月内带走纵横数国的对头,所有仇家都……消失了。之后,他搬来国际区,从此再也没回过国内。”
司郁听得下巴掉下去了,也不知是真的害怕还是越发八卦,紧张兮兮地问:
“真的不回去了吗?”
燕裔语调平静,
“从没回去。当年稍有势力的旧人,现在也没人敢再联络他,更没人提他的名字。被他盯上过的,都活不到今年。”
司郁盘着腿,把下巴枕在膝盖上,
“我懂了!我以后绝对听话,谁说也不好用!这种人我绝对避着走!!”
说话间,还偷摸瞄一下燕裔的神色,
一副“你瞧我多聪明”的表情。
燕裔眸色闪烁,忽而收拾袖口,斜搭着眼帘,
“你怕也不是坏事,会怕总比什么都不顾好。”
司郁扯了扯燕裔的衣角,又见他无明显反对,才鼓起勇气低声道:
“其实……你一直都知道他们的事吧?是不是还有更恐怖的,没跟我讲?”
燕裔目光微敛,往前一跨步,淡淡扫了眼倒映在湖面上的两道影子。
“有些事你不用全知道。”他嗓音渐冷,
“你要是遇上真正危险的时候,不用多想。”
司郁小嘴一瘪,眼圈还带着些湿润,不知是真的被吓住还是心思有别:
“行,我以后绝对绕道走。”
燕裔低着眼,瞅着她那副孩子气的样子,目光莫名柔和了些。
笼在他眉宇之间的冷冽,似被悄悄拢了一片温意。
“但要记得,”
他压低嗓音,
“你的小聪明只能在我面前使。”
司郁点头如捣蒜,故作胆小,一边偷偷松了口气,有点小得意地晃晃腿,
“我知道啦,有你在我很安全。以后绝不自己瞎跑。要是你不在,我哪儿都不去。好吧?”
燕裔依旧板着脸,听她说完,骤然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下她额头。
“当真说话算话?”
司郁委屈地揉揉小脑门,
“算呀算!我司郁说话从不会骗人,顶多就是……”
她话没说完,燕裔横了她一眼,抬步离开,
“顶多什么?想挨训是吧?”
司郁立刻噤声,抱着膝盖蹦下石头,乖乖跟上,
“没啦没啦,顶多就是偶尔撒撒娇……”
燕裔淡淡道:
“少来这套。撒娇也救不了命。”
司郁撇着嘴,
“可你不是说过吗?举止要大方,做人要有礼,我现在这么乖,就是变得有礼了啊。”
“我从国外回来之后一直是你带我啊,小燕叔叔你别不认!!”
燕裔听她胡搅蛮缠,果真忍不住停步,
略略回头,一双漆黑深邃的眼望进她眼里:
“你倒会歪理一套套。”
司郁自觉玩笑开过头了,立马摆正神色,两只手比划着作发誓状,
“真的,真的,以后再也不乱来了!”
燕裔思忖片刻,声音绵密淡遥,在给她最后的界限:
“信你一次。”
司郁咬唇盯着他,腮帮忍不住微微鼓起来,末了小声嘟囔:
“小燕叔叔,我知道啦……以后绝对不会。”
燕裔偏过头,眸光清冷如夜色,
“你最好说到做到。”
司郁不等他说完,赶忙抢话,掂脚凑到他身侧,吐舌头眨眼道:
“否则你就罚我写检讨呗,不许骂我就行啦!”
司郁一路耍宝,
二人踏上回国的飞机时,
燕裔不忘在下飞机前给司郁拿出口罩和墨镜给她。
司郁疑惑:“小燕叔叔这是干什么?”
“你不知道你在国内已经火了吗?祈玉演员。”
司郁突然挑眉,不敢置信:“我这就火了??”
“嗯,不仅如此,你和温少冬的那部剧,你被抬为了男二,剧名改了又改,最终定为《江湖双殊》,但是有人扒出你一人分饰两角,其中一个还是双马尾萌妹,导致你……”
“以大吊萌妹上了热搜。”
司郁:“???”
不是家人们,这对吗??
这对吗???
这对吗???
司郁手指在袖口上无意识地摩挲着,目光有些发散,思索是不是可以趁着这次机会以女性身份重新出现在大众面前。
忽然,她的思路被打断。
燕裔靠近,手指抓住她脑后的辫子。
他低头检查片刻,接着抽掉绑发用的皮筋,
带起一阵细微的凉意。
燕裔迅速将她的发丝重新梳理,试图消除原本明显的女性特征,力求发型更贴合男性身份。
司郁微微仰头,有些失措。
声音下意识提高,“小燕叔叔??”
燕裔盯着她,语调压得很低,手还没松。
“司郁,你仍然不安全,保持你现在的身份。至于已经知道你是女生的人我会去处理。”
燕裔收回手,整理衣袖。
事实上,燕裔心中未说出口的是,
自己和先生其实私底下保留着联系方式。
两人却始终没主动联系过对方,只是作为备用留存。
但今天上午刚发生的事,让一成不变的情况出现波澜。
就在那之后,先生破天荒地主动联络他,当
时屏幕上的提示让燕裔停顿数秒
他打开信息,先生只说了一句话:
“司郁若是改变身份,会有危险。”
掌心蹭过裤侧,燕裔知道自己必须警惕所有关于司郁的细节。
即使身边没有别人,他也不由自主调整了站姿。
关乎司郁的一切问题,
燕裔不得不小心谨慎。
这种情况下,他不会在先生意向上与其起冲突,也没有理由抗拒。
尽管他始终无法理解,
先生为何会在无数人中单独对司郁生出善意,
但燕裔明白,这份人情不能忘。
司郁:“好吧。”
“戴好东西,你也不想自己和陌生男人上热搜吧。”
话语落下,他顺手把口罩拿到她面前。
司郁撅了撅嘴,眼神落在口罩上,声音轻起来却不服地答,
“不是陌生男人。”
小嘴嘀嘀咕咕。
“那你也是瞒着身份进娱乐圈的。总不想直接被人爆出身份吧。”
司郁嘟嘟囔囔:“那也是,好吧。”
机场到达口,玻璃大门缓缓滑开,一队接机人已经等候在出口处。
燕裔一身剪裁利落的黑风衣,步履不紧不慢,拎着司郁的行李走在前面,
线条冷峻,好像天生与人群格格不入。
他身后,司郁脚步轻快还带点小心翼翼,
一路东张西望,却都被医用口罩和压低的鸭舌帽藏住表情。
唯一没遮住的,是那双清透的大眼睛,
像猫一样扫过一道道目光。
不远处,商务车停在路旁,
车门边立着保姆。
她低头轻扶怀中小孩,偶尔望向机场,神情专注。
怀里的小家伙腮帮微鼓,皮肤细腻白嫩,两腮泛起红润,头发服帖乌亮。
孩子安静地窝在保姆怀里,一动不动,
只是眼睛圆圆亮亮,不时眨动,观察着前方的场景。
燕裔和司郁刚踏上人行道,
还未靠近车旁。
那团小小的身影突然别过脸,抬高手臂,身体向外扭动。
他不理会周围成年人或旁边摆放的行李箱,挣扎着从保姆臂弯里挣脱出来,就要迈步冲向司郁。
保姆被带的往前小跑了几步,直至赶到司郁跟前,
小孩子的小手用力向前努力伸展,指尖颤抖,
视线始终锁定司郁的方向,神色专注隐含期待。
司郁看见小男孩扑来,下意识张开双臂,声音微扬:“甜豆!”
小男孩步伐踉跄,却毫不犹豫地奔向司郁,将整个人塞进她怀里。
脸埋进肩窝里不肯露出来,两只胖乎乎的小手环抱住司郁脖子,
手指紧攥衣服边角。孩子柔软的额头贴着她颈侧来回磨蹭,呼吸带着点急促。
他没有说话,只是整个身体贴紧,全身缠绕着黏黏的依赖,动作流露出熟悉的渴望。
司郁用手温柔地拍了拍甜豆后背,环抱孩子。
“哎呦,好重啊!你是不是又偷偷长大一截啦?有没有想我啊?”
甜豆没有放松手,那张熟悉的小脸在司郁胸前贴得更紧,额头抵住衣料。
他静静嗅着司郁身上的气息,想从气味里找回分别日子的安慰,
嘴唇贴着对方的肩侧,沉默许久,却像要把分别多日的委屈全都投诉给她似的。
燕裔站在旁边,双手自然垂落在身侧,眉宇间略有微沈。
几缕柔和的昏黄色光影斜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拉得更加冷峻,神色里却无太多波动。
他视线掠过眼前的情景,熟悉却无意出口插言,
只轻轻摩挲着指尖,一如过往的克制沉默。
低头时,他注意到孩子小小的手抓住司郁的一缕头发不肯松开,小指紧绷着。
他抬起眼,语调平稳地提醒:“甜豆,别抓疼了。”
小家伙听见这声唤,动作滞了一下,掌心渐渐松开些许,可指节还是搭在那缕头发上,显得有些不舍。
没过一会儿,他又贴近去搂住司郁脖子,下颌抵着她的肩,额发蹭到司郁纤细的侧颈。
小脸埋进怀中,两只胳膊勒得更紧了些,带着特有的依赖。
司郁用掌心轻柔地拍着他的背部,动作有节奏地一下一下,短暂停顿后又继续。
她微微俯身,低声安慰道:
“好了好了,你最乖,姐姐都回来了,不丢你,谁也不准把你抢走。”
语气温和,带着耐性。
看见二人风尘仆仆归来,
保姆微笑看向两人,温声开口:
“燕先生,小姐辛苦了。这几天甜豆一直不爱吃饭,早上醒来第一眼就是看门口,就等你们回来。”
燕裔的眉头微微皱紧,目光落在孩子脸上,声音未有太大起伏:
“他没闹别的?”
保姆摇头,动作利落地拿出孩子的水瓶,又顺手为甜豆在椅背披上一件外套,
不慌不忙地接话:
“没,就是不说话,挺乖的。就是闷了点。”
“应该是太思念您二位了。”
司郁环着怀里的小团子,语气软糯,
“甜豆,等你再大点,我天天陪你画画好不好?”
怀里的小孩忽然吸了吸鼻子,眨着湿漉漉的大眼睛看她,
仿佛明白了这句话。
两只手绞着她衣角,小脑袋靠得更近。
燕裔看着,道:
“车在那边,先上去再说。”
司郁抱着甜豆跟着他们上了车。
甜豆占据了她大半个怀抱,完全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小脸蛋往司郁胸口里埋着,两只手抓得死死的,
既可怜又让人心头柔软成一滩水。
一路车窗外,京城的春雨已过,
高天白云,阳光碎金洒在后座,
两大一小像是一幅温馨的画。
燕裔坐在副驾,看司郁愣愣盯着甜豆,
一副情感满溢快冒泡的样子,
忍不住斜了她一眼,
“还看?”
司郁没抬眼,吐了吐舌头,轻声说:
“那么可爱的小宝贝,当然要多看两眼呀……他是不是认生啦?怎么不肯松手?”
燕裔瞥了她一眼,
“比跟我还亲。”
“那当然——”
甜豆听见两人的对话,小手拍了拍司郁的胸口,
还学着姐姐飞机上的口罩模样伸手摸索。
司郁赶紧笑着拿下自己脸上的口罩,
看见司郁的脸,
甜豆歪头皱眉,干脆又爬到司郁的脖子上,腻得不得了。
“行了,别逗他。”
司郁“嗯”了一声,温柔地给甜豆抚顺头发,哄道:
“等会到家,有好多点心和糖哦,甜豆能吃小兔形状的糖。”
甜豆听懂了“糖”,眼睛顿时亮起来,
小嘴微微张着,比比划划,也不说话,
只揪着司郁一缕头发摆在自己鼻子下闻闻,傻乐。
保姆从包里小心取出一个毛绒兔娃递给甜豆,对司郁说:
“小姐,甜豆这几天就自己玩这个,哪也不扔。”
司郁接过去,把兔娃放在甜豆怀里,
“给你新朋友,和糖糖一起。”
甜豆立马笑弯了眼,从司郁怀里扯了个坐姿,
一手搂兔子,一手扒住司郁,防备全世界把姐姐和兔子都抢走。
燕裔一直静静侧目,,忽然低声道:
“这么黏人?”
“怎么不黏我?”
燕裔倒不是吃味,
只是赞叹甜豆能这么喜欢司郁。
司郁知道自己抢了他的孩子在怀里。
立刻讨饶,仰头冲他做个鬼脸,
“小燕叔叔你最帅最厉害……”
燕裔被逗乐,却见甜豆突然扒拉他手腕,
奶声奶气叫唤。
燕裔终于低头,犹豫片刻,指腹点了点甜豆的额头:
“乖。”
甜豆眨巴眨巴眼睛,抓着司郁的手指,扬起头冲燕裔笑,
白白净净的小牙咧着纯真,逗司郁忍不住低低笑出声。
保姆看见这亲昵情形,忍不住感叹,
“小姐这次回家,甜豆一定很高兴。”
甜豆仿佛认可,拼命点头,动作像小鸡啄米,
连燕裔都露出极淡一抹笑。
车子驶回青城老宅,保安见熟悉的号牌,自动举臂放行。
司郁刚下车,甜豆便又粘在她怀里,就是不肯让保姆抱,
被司郁架到玄关才悠悠松手,软绵绵赖进她双膝中间,抓着袜子不松。
“好了,我可不能一直抱着,否则我的腰要断了。”
司郁假装故作苦恼,捏捏他的脸颊。
甜豆一听,赶紧叉开短腿,
指着厨房,想叫她去吃饭。
燕裔在旁换鞋,见惯不怪,淡淡道:
“洗手。”
“知道了知道了。”司郁吐舌。
刚说完,甜豆像模像样举起手掌,等着保姆给他擦。
司郁夸他一声“小乖崽”,
伸手揉乱他衣服前襟,心头彻底化成一摊蜜糖。
换下外套,司郁刚准备带甜豆去客厅玩,
不料燕裔已经从厨房方向倒回来,皱了皱眉:“别乱跑。去喝杯温水顺便吃口饭。”
“好奥。”
司郁还拉着甜豆绕着跑了一圈,
小家伙果然笑了。
燕裔靠在餐岛边,袖口挽一半,温水放好递过来,
司郁抓着杯子灌了三口,
又找奶瓶喂甜豆抿了一点,长长舒口气。
甜豆伸小手蹭摸她的脸蛋,
甜豆粘得紧了,不松开。
燕裔偶然瞥见,手指无意识敲了敲水杯边缘,
却终究没劝,反而语气终于慢了下来:
“要真喜欢,以后多一起玩。”
司郁眉眼骤亮,甜豆捧着兔娃陷在她腿上,
两个小脑袋贴一块儿,
“我倒是愿意,只是……”
司郁突然想起自己忘了许久的一个存在……
燕裔那个房子里,有女人。
司郁就像兜头被浇了一瓢凉水,
心中一震,
突然顿了顿,
登时觉得怀里的孩子可能……
不好跟自己太亲,
容易被误会。
燕裔回头去厨房,没发现司郁的表情变化,
转身给她削了个苹果,又塞回她掌心。
甜豆立马抢了半块,小口小口分两下吃光,
剩下果核举到司郁面前,想让她帮忙丢掉。
司郁笑嘻嘻放下苹果核,低头问甜豆:
“想不想看动画片,把你新兔子也带上。”
小小的人一本正经点头。
燕裔直接伸手要过孩子,
眼神示意她去吃饭。
二人回家已经是晚上,
老爷子晚上吃过饭后,去外面遛弯还没有回来,
司郁看了一眼燕裔,
“小燕叔叔你不吃吗?”
燕裔抱着孩子把切得整整齐齐的果盘往司郁面前一推,
语气淡淡,
“家里厨房有你喜欢的粥,自个盛去。”
“我看看孩子。”
说着,他一只手抱起乖得像糯米团一样的甜豆,
轻巧地坐在沙发边,把遥控器往孩子手里一摆。
甜豆本来还有点小怯意,被大人带在怀里不敢乱动,
这会儿立刻抱紧兔娃,眼睛亮晶晶地等着动画片开播。
司郁撅了撅嘴,走向厨房,临走还小声嘀咕:
“……好嘛好嘛。”
燕裔显然耳尖,隔着客厅没回头,淡淡一句,
“你还想让我喂你?”
司郁刚到厨房门口,险些碰上灶台,一双乌黑的眼睛一转,立马讨好道,
“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来,谁要你喂呀。”
保姆在旁偷笑,帮她舀了一碗虾仁翡翠粥,
再夹几筷精致小菜递给她,
“小姐多吃点,把身体补回来。你呀,别光顾着逗甜豆,小孩模仿你可快了。”
司郁心里一暖,笑眯眯端着碗出来,一边喝一边还真忍不住侧目那边沙发。
动画片正开场,甜豆盘着腿,把兔娃顶在胸前,专注地跟着屏幕画面
比划的时候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好像那动画人物自己能变出来似的。
燕裔瞄了眼电视,神色还算柔和,
随手抻了抻孩子后背的小衫,压低嗓音问:“甜豆,想睡还是想玩?”
甜豆黏着他,
还是指了指电视。
燕裔失笑,刚要出口训话,隔壁已经传来司郁咽下最后一口,
“甜豆,想玩就玩!”
干脆利落放下饭碗跑回客厅,一把把甜豆搂进臂弯里,把脑袋埋在他头顶,
“姐姐一直在!不用怕你爸爸!”
甜豆终于眉眼舒展,蹬蹬腿,
小手拉着司郁,跟揪糖葫芦似的死不撒手。
燕裔轻咳一声,腰背挺直,看起来还是清冷稳重。
司郁拍了拍孩子的背,朝燕裔眨眨眼,
“小燕叔叔,如果甜豆住我房间行不行呀?”
没等她把话说完,燕裔语调微沉打断:“不行。”
司郁习惯性不服,小嘴张成型,“为啥?”
燕裔看了她一眼,视线落在客厅温黄灯光下缠在一起的大小两颗脑袋上,
“你是闹腾的人,还不定什么时候又爬墙、钻狗洞、有你带着,甜豆过两天也要学会逃跑了。”
司郁装傻充愣,捧着甜豆故意一晃,眼睛里都是狡黠和敌不过的小欢喜,
“我明明很稳重!甜豆最喜欢我了,对吧?”
甜豆被晃得笑,朝燕裔挤眉弄眼。
见小孩站队,司郁得意扬扬冲燕裔眨眼,
活像抓到什么把柄。
燕裔眉眼间没有什么余温,
“就这,还想做大人榜样?”
空气停顿片刻,他抬起头,随意把目光收回,随手理了理袖口。
“你知道下午谁联系我了吗?”
声音在客厅里不快不慢地落下,没有带出任何情绪,只是让气氛稍显压抑。
司郁本在笑,那笑意还挂在脸上,此刻僵硬下来,
眼神微微闪避,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谁啊?”
嗓音尾端有一点飘,有些并不自然。
她好像也能猜到,
第六感告诉她,
先生和燕裔应该是有联系。
燕裔唇线收紧,将手机放在桌面,
沉静的眸子压下来,目光锁定在她身上,细碎的光影从窗外洒落在他侧脸。
他低声说道:
“先生。”
司郁呼吸滞了下,手指微微用力,
不自觉搂紧怀中熟睡的孩子,肩膀忍不住往后一缩,
“不会吧,你们认识?”
她很想装傻,
但是,
突然一时间有点装不下去了。
燕裔轻转视线,看着她,没有表情变化,声音也未有起伏,“你说呢?”
言语间带着不置可否,他视线定格在司郁脸上,片刻都没移开,捕捉她每一丝反应。
“他联系我,只让你保持身份不要让别人知道你的真实i性别。”
他说得简洁,语调平直,却让这句话格外沉重。
司郁眼皮抖了抖,身子又缩了缩。她低头盯孩子,试图理清思路,
“他怎么连这个都……?”
话说出口,语气已然压低。
“不是,”他顿了顿,
“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吗?”
灯的白光映着两人面容,静谧无声。
桌上杯盏摆放整齐,空气流转声莫名变得突出。
燕裔的视线依然停在她身上,很安静。
这件关于身份危机的事情背后,
司郁自己知道多少?
是全部知道还是知道一点还是全然不知??
司郁指甲轻抵着衣料,动作变得犹豫。
怀中的孩子在她臂弯沉睡,她无意识地把孩子搂得更紧。
她表面看着倒是疑惑的表i去那个,只是心底里的盘算,快要把自己干冒烟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