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沉在滚烫的沥青池底，每一次上浮都牵扯着神经末梢撕裂般的痛楚。喉咙、眼球、太阳穴、四肢百骸……无一处不在尖叫着抗议。韩东哲不知道自己昏厥了多久，也许是几小时，也许只是一瞬。醒来时，他蜷缩在椅子脚下冰凉的水泥地上，脸颊贴着积灰的地板，半边身体麻木。窗外天色是一种病态的青灰，分不清是黎明还是黄昏。
他挣扎着撑起身体，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视线模糊，视野边缘有黑色的噪点在飞舞。他摸索着，抓住桌沿，把自己拖回椅子上。电脑屏幕还亮着，保护程序的光影无声变幻，映着他苍白如鬼、眼窝深陷的脸。
任务倒计时。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集中涣散的精神。系统光幕在意识的黑暗中艰难浮现，光芒微弱，像风中残烛。
【当前任务：风格淬炼】
【剩余时间：00:00:00】
倒计时，归零了。
韩东哲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停止跳动了一拍，然后开始疯狂地、不规则地撞击胸腔。来了。判决的时刻。
光幕中央，代表任务状态的文字开始剧烈闪烁，淡蓝色的背景被一种不祥的暗红色侵蚀。
【检测到任务时限结束。开始进行最终判定……】
【判定作品一：《signal tower- fal fe - desperate ix》】
【分析结构完整性……通过。】
【分析旋律原创性……通过。】
【分析编曲复杂度……异常。检测到大量非标准音色应用、极端动态处理及频率冲突。】
【分析演唱技巧……未达标。气息控制、音准稳定性、情感表达技术支撑均低于‘入门级熟练’基准线。】
【分析制作水准……未达标。混音平衡、空间营造、动态控制存在严重缺陷，大量频段掩蔽与失真。】
【综合判定：该版本在‘风格探索’与‘情绪表达强度’方面有一定体现，但演唱与制作水准严重不符合‘可进入专业录音棚预录’标准。此项任务要求……未达成。】
冰冷的文字，一条条宣判。未达标。未达成。韩东哲感觉血液从头顶褪去，四肢冰冷。尽管早有预感，但亲眼看到系统如此清晰、冷酷的否定，依然像被迎面砸了一记闷棍。
还没完。
【判定作品二：无符合要求之新作品提交。】
【此项任务要求……未达成。】
两项核心要求，全部未达成。
光幕的暗红色变得更加浓郁，几乎要滴出血来。刺耳的警告蜂鸣声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不是通过耳朵，是意识的直接刺痛。
【阶段性任务：风格淬炼——最终判定：失败。】
【失败惩罚执行：】
【1回收宿主本月获得的系统积分与奖励（积分：-195，技能点：-1，已锁定‘灵感共振’状态）。】
【当前积分：-100（负债状态）。】
【2锁定【商城】功能，持续时间：30天。】
【警告：宿主处于‘积分负债’状态。请尽快通过完成任务等方式偿还积分，否则将影响后续系统功能正常使用及可能触发进一步惩罚机制。】
光幕上的文字凝固了几秒，然后，【商城】的图标彻底灰暗下去，上面浮现出一个巨大的红色锁形标记，旁边是30天的倒计时。积分栏的数字变成了刺眼的【-100】。物品栏里那个【灵感共振】的图标也消失了。
惩罚，结结实实地降临了。
没有奇迹，没有宽容。系统用它绝对的理性，宣告了他过去一个月所有挣扎、焦虑、乃至最后绝望一搏的……彻底失败。
韩东哲呆呆地看着光幕，大脑一片空白。喉咙里泛起铁锈般的腥甜味，不知道是真实还是幻觉。极度的疲惫、身体的疼痛、精神的打击，混合成一种近乎麻木的钝痛，沉甸甸地压在心口，让他喘不过气。
他失败了。在系统的评判体系里，他交出的答卷，不及格。
那么，在公司那里呢？在郑次长、李制作人那里呢？距离下一次月度汇报还有几天，但他几乎可以预见结果。《信号塔》混音版或许还能得到一句“及格”，但他这一个月在“新风格”和“淬炼”上的毫无建树，尤其是最后提交的那个“畸形”版本（如果公司要求查看进展），只会坐实他“进展缓慢”、“方向迷茫”、“潜力有限”的评价。
观察期才过去不到一半，他就已经走到了悬崖边缘。
窗外的天色似乎亮了一些，但依旧是那种令人不快的灰白。闷雷在远方隐约滚动，雨依旧憋着。创作室里死寂一片，只有他自己粗重而不规律的呼吸声。
他慢慢弯下腰，双手抱住头，手指插进汗湿油腻的头发里。喉咙里发出几声压抑的、不成调的抽气，像濒死的兽类。
完了吗？就这样完了？
穿越而来，绑定系统，挣扎求生，试图抓住那一点点渺茫的“可能性”……最终，却落得个积分负债、商城锁定、任务失败、前途黯淡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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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甘心。一股灼热的、混合着绝望和愤怒的情绪，猛地冲垮了麻木的堤坝。他不甘心！
凭什么？他已经拼尽了全力！在这么简陋的条件下，顶着这么大的压力，他做到了他能做的一切！系统凭什么用那么苛刻的、不近人情的标准来评判他？公司又凭什么因为他暂时的迷茫和挣扎就否定他？
愤怒像野火一样烧过四肢百骸，带来短暂的力量。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灰暗下去的系统光幕，盯着那个刺眼的【-100】。
负债？锁定？
好。很好。
系统不给他活路，公司也不见得会施舍怜悯。
那他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到窗边，用力推开窗户。湿热的、带着尘埃和汽车尾气味的风猛地灌进来，吹散了些许室内的窒闷，也吹得他一阵眩晕。
楼下街道，早高峰尚未完全开始，但已有零星的车辆和行人。一切如常。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一个练习生在老楼创作室里的失败而有任何改变。
他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窗框，目光扫过这个简陋、混乱、承载了他太多痛苦和希望的空间。电脑屏幕还亮着，那个名为“signal tower - fal fe - desperate ix”的文件图标，像一个无声的嘲讽。
失败的作品。畸形的产物。
但……那也是他的产物。是他用血、汗、还有那点不肯熄灭的执念，硬生生从绝望里抠出来的东西。
系统说它不符合标准。公司可能也不会认可。
但它存在。它就在这里。
韩东哲忽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容扭曲，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丝疯狂。
去他妈的标准。去他妈的评判。
至少，在彻底坠落之前，他发出了自己的声音。哪怕那声音嘶哑、扭曲、难听。
他走回电脑前，没有去关掉那个失败的任务提示光幕。而是重新戴上了那副破旧的监听耳机。
他点开了“signal tower - fal fe - desperate ix”。
扭曲的鼓点，失真的贝斯，尖锐的合成器，嘈杂的环境噪音，还有那经过极端处理、近乎狰狞的人声……再一次，充满攻击性地涌入他的耳朵。
这一次，他没有去分析它的缺陷，没有去计较它是否符合任何标准。
他只是听着。
听着那里面，属于“韩东哲”的，所有的困惑，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挣扎，所有在规则夹缝中试图破土而出的、笨拙而暴烈的生命力。
难听吗？难听。
真实吗？真实。
他听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滚烫地划过冰冷的脸颊。不是悲伤的眼泪，也不是绝望的眼泪。是一种更复杂的，混杂了释然、不甘、愤怒，还有一丝微弱却顽固的……骄傲。
他做到了。在系统判定失败的地方，在他自己都快要放弃的地方，他至少，没有沉默。
音乐在耳边咆哮，扭曲，冲撞。窗外的天色，终于撕开了一道口子，惨白的光线漏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他脸上斑驳的泪痕和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
系统的惩罚是冰冷的现实。公司的评估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但此刻，在这个失败了的清晨，在这个被锁定了未来的创作室里，韩东哲却感觉，自己心里那团差点被浇灭的火，似乎……并没有完全熄灭。
它被压到了最深处，烧得更幽暗，更顽固。
积分负债？商城锁定？
那又如何。
他还有这双手，这副喉咙，这个脑袋里来自两个世界的混乱记忆和不肯认输的念头。
路还没走完。
他慢慢擦掉脸上的泪痕，关掉了播放器。扭曲的音乐戛然而止。
寂静重新降临。但这一次的寂静，和之前的死寂不同。它像暴风雨过后的大地，虽然一片狼藉，但空气清冽，蕴含着某种重新开始的可能。
他看了一眼系统光幕上那个【商城锁定30天】的倒计时，又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那个失败作品的图标。
然后，他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
他开始写，手指敲击键盘的力度很重，像是在把什么钉进现实。
“第一，接受失败。系统任务失败，积分负债，商城锁定，是既定事实。不抱怨，不幻想。”
“第二，核心任务：在商城解锁前（30天内），必须至少完成一首高质量、足以扭转公司评价的完整歌曲deo，风格不限，但必须超越《信号塔》混音版水准。”
“第三，资源利用：最大化利用现有设备及朴志勋提供的音色采样。停止无意义的‘新风格’空转，专注于提升现有风格的完成度与情感浓度。”
“第四，演唱训练：制定更科学、更严格的声乐恢复与提升计划，目标是在一个月内，将演唱稳定性和表现力提升到能支撑‘高质量deo’的程度。”
“第五，学习分析：利用无法使用商城的时间，深入研究系统【作品库】已解锁的《眼，鼻，嘴》、《谎言》核心成功要素（非旋律复制），整理成系统笔记。”
“第六，……”
他一条条写下去，思路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冰冷，也越来越坚定。
失败，不是终点。
是另一个，更加残酷，也更加真实的起点。
窗外的天色，彻底亮了。虽然依旧阴沉，但雨终究没有落下。
闷雷声渐渐远去。
创作室里，只有键盘敲击声，清晰，坚定，一声声，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也敲打在他自己命运的骨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