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冰凉,微带塑料气味,滑过喉咙时激起刺痛的涟漪,随即是干涸河床被浸润的、几乎能听到“滋滋”声的贪婪吸收。韩东哲只敢喝三口,就强迫自己拧紧瓶盖。剩下的水抱在怀里,隔着薄薄的塑料瓶壁,能感受到液体的重量和凉意。这重量,这凉意,是真实的。是“交易”的第一次回响。
他靠着墙,蜷缩在地板上,怀抱着那半瓶水,像抱着初生婴儿或易碎的圣物。喉咙的灼痛被短暂抚平,胃里因为有了少许液体的填充,饥饿感似乎也暂时退居二线,变成一种沉闷的背景压力。身体依旧冰冷,虚弱感深入骨髓,但“得到”了什么这个事实,像一针微弱的强心剂,让近乎停滞的代谢和意识,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
然而,这涟漪之下,是更深的、粘稠的黑暗。
他出卖了声音。更确切地说,他出卖了“发出声音的痛苦过程”。他将自己最私密的生理不适、环境压迫下的神经质反应,变成了一场有观众(哪怕只有一个)的、实时直播的“声音受苦秀”。
羞耻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烧得他耳根发热。但比羞耻更强烈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机械的认知:这有效。
在绝对匮乏中,任何“有效”的生存策略,无论多么扭曲,都会迅速被神经系统识别并采纳。道德、尊严、美感……这些属于“丰饶世界”的概念,在地底的黑暗和持续的饥饿面前,像阳光下的薄冰一样脆弱、消融。
他成了被投喂的动物。投喂的诱饵是他的“声音表演”。而驯兽师,是那个住在楼上、名叫金炳哲的陌生男人。他甚至不知道金炳哲长什么样,有什么目的。只知道他有一双敏锐的耳朵,一种平静到令人不安的语调,和一份对“不好听的声音”的病态兴趣。
接下来的“时间”(韩东哲已经放弃了用常规计时单位,转而用“饥饿周期”、“昏睡-清醒循环”和“敲击声的间隔”来模糊界定),他陷入了一种奇特的等待状态。
等待不再是纯粹的被动承受。它有了目标,有了预期的奖赏,也因此,掺杂了焦虑和……一丝难以启齿的、微弱的“准备”。
他不再放任自己完全沉入麻木。他强迫自己保持一定程度的“听觉清醒”。身体内部任何新的、可能具有“声音潜力”的感受——肠胃不同以往的蠕动方式、某处肌肉因寒冷或姿势引发的细微痉挛、喉咙痰液积聚带来的特殊呼吸音——都被他敏锐地(甚至是神经质地)捕捉、审视、评估:这个声音够“独特”吗?能成为下一次“表演”的素材吗?
环境的声音也被重新分类。风声的力度变化,远处车辆引擎声的型号差异(如果能分辨的话),楼上偶尔传来的、被严重过滤后的模糊响动(是金炳哲在活动吗?)……所有这些,不再是无关的背景噪音,而是潜在的“声景道具”或“节奏触发器”。他开始在脑中预演,如何将胃部的下一阵痉挛呻吟,与一阵突然加强的风声的呼啸叠加;如何用指甲抠挖墙壁的沙沙声,去模仿楼上某种隐约的拖拽声。
他甚至开始“排练”。
在确定楼上没有监听动静的时候(一种基于直觉和极度谨慎的猜测),他会用极其轻微的气声,尝试不同的“痛苦音色”:短促尖锐的抽气,悠长低沉的闷哼,破碎断续的呜咽。他会模拟不同力度刮擦地面或墙壁的声音,寻找最刺耳、最令人不安的那个频率。他会尝试调整呼吸的节奏和深度,制造出窒息感或过度换气般的濒危声响。
这不是艺术创作。这是生存技能的演练。是为了在下次敲击声响起时,能更快地进入“状态”,能提供更“有料”、更可能换取多一点食水的“声音产品”。
他感觉自己的一部分灵魂,正在被这种畸形的“职业化”过程缓慢剥离、异化。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受苦的人,更是一个“痛苦声音的生产者”。他的身体,成了声音的矿场,而他自己的意识,则成了冷酷的矿工和粗加工者。
这种异化带来一种抽离感。有时,在“排练”的间隙,他会突然停下来,以一种近乎旁观者的冷静,审视自己此刻的行为:一个被困地底、濒临绝境的人,正在为了可能到来的半块面包或一口水,精心练习如何更“逼真”地发出代表痛苦和绝望的声音。这场景荒诞到令人发笑,又悲惨到令人窒息。
但他笑不出来。也哭不出来。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在生存本能驱动下、近乎自动运转的“准备机制”。
终于,在又经历了两次昏睡(其间只靠那省下来的几口水维生),胃里的空虚感已经演变成一种持续的、带着钝痛的灼烧时,那等待已久的声音,再次从头顶传来。
“咚、咚、咚。”
节奏不变。平稳,笃定,像死神礼貌的敲门声。
韩东哲的身体瞬间绷紧。怀里的空水瓶被他下意识抱得更紧。来了。
他没有立刻回应。沉默了几秒,既是一种虚弱的抵抗,也是在调动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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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怎么样?”金炳哲的声音传来,依旧平淡,听不出是例行询问还是真有关心,“听起来比前几天安静。”
韩东哲咽了口不存在的唾沫,喉咙干涩得发疼。他需要发出声音,但需要一个“有效”的开场。
他没有选择语言。语言太清晰,意图太明确,他不想(也不敢)与对方进行真正的对话。他选择从身体最直接的感受开始。
他让胃部的那股灼烧感向上顶,刻意不去压抑,发出一声长长的、从腹部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气音的呻吟。“呃————”
声音虚弱,但持续,颤抖的尾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上面没有立刻回应。但韩东哲能感觉到,那无形的“倾听”注意力,集中了。
他紧接着调整呼吸,让气息快速通过鼻腔和喉咙的狭窄通道,发出嘶哑的、不规则的抽气声,模拟一种缺氧或极度不适的状态。同时,他用手掌根部,缓慢而用力地摩擦身旁粗糙的水泥地面,发出单调而持续的“沙、沙”声,为呻吟和抽气声提供一个粗糙的、颗粒感的背景。
他没有加入环境音。今天外面似乎格外安静。他只能依靠自己的身体和这牢笼本身。
呻吟声渐弱,转化为一阵短促的、咳嗽般的干呕声,尽管胃里空空如也。这干呕声不受控制,带着真实的生理反射的剧烈感。
然后,他停了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带着明显喉音的喘息。
他在等待评判。
几秒钟的寂静。
“咚。”
一声单独的敲击。
“有点意思。”金炳哲的声音响起,似乎比上次多了点……兴致?“今天走的是‘内部折磨’路线?少了点外面的热闹。”
他在点评。像鉴赏家点评一件展品。
韩东哲的心沉了一下。他不满意?觉得不够“丰富”?
“不过,”金炳哲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这种纯粹的、向内塌缩的声音……也挺好。像困兽的呜咽,隔着笼子听,别有一番风味。”
风味。
韩东哲感到一阵反胃。他的痛苦,成了对方品评的“风味”。
“接着来。”金炳哲说,不是命令,却比命令更不容拒绝,“别停。让我听听……这呜咽的底下,还有什么。”
韩东哲闭上眼睛。屈辱和求生欲在胸腔里激烈冲撞。他深吸一口气(这动作引发了又一阵真实的喉咙刺痛和咳嗽),然后,开始将他“排练”过的那些元素,以一种更加“密集”和“交错”的方式呈现出来。
不同音高和强度的呻吟与闷哼交替。
刻意制造的不规则喘息与短促窒息般的屏气相交织。
手指抠挖墙壁缝隙的“簌簌”声,与用脚后跟极其轻微却持续地磨蹭地面的“噌噌”声形成节奏错位。
他甚至尝试用牙齿轻轻叩击,发出细微而清晰的“哒哒”声,加入这混乱的织体。
他不再考虑“结构”,只追求“密度”和“强度”。尽可能多地抛出声音的碎片,将它们搅拌在一起,形成一锅沸腾的、令人不适的“声音粥”。
他榨干着自己每一丝力气,每一次真实的生理不适,将它们统统转化为声波,抛向头顶那片无形的监听网。
直到他筋疲力尽,喉咙再次如同被烙铁烫过,胸膛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才不得不停了下来。瘫软在地上,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这一次,上面的寂静持续得更久。
久到韩东哲几乎要陷入绝望的昏睡。
终于。
“咚。”
又是一声单独的敲击。
然后,是东西落下的声音。这次似乎不止一个。两个较小的物体,先后落在地上,发出略显沉闷的“噗、噗”声。
“今天表现不错。”金炳哲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愉悦,“赏你的。”
“左边是半袋饼干,潮了,但能吃。右边……是个苹果,不太新鲜了,自己看着办。”
说完,脚步声再次响起,远去。
韩东哲躺在冰冷的地上,喘息了许久,才挣扎着向那两团模糊的阴影爬去。手指触碰到一个柔软的塑料包装袋,里面是几块受潮发软的廉价饼干。另一个,是一个表皮皱缩、摸起来有些绵软的苹果,确实不新鲜了,但散发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水果的酸涩香气。
饼干。苹果。
比水更实在的食物。
他颤抖着手,先小心翼翼地掰了一小块饼干,放进嘴里。受潮的饼干口感粉糯,带着过期的油脂味,但淀粉的甜味在唾液中化开时,依然引发了一阵近乎眩晕的满足感。他缓慢地咀嚼,吞咽,感受着食物落入空荡胃袋的微弱触感。
然后,他拿起那个苹果,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酸涩的、属于生命和阳光的气息(尽管已经衰败),与地底腐烂阴冷的气味形成鲜明对比,几乎让他落泪。他用袖子擦了擦苹果皱缩的表皮,小心地咬了一小口。果肉已经有些沙软,甜味很淡,酸味突出,但汁水依然存在,滋润着他干渴的口腔和喉咙。
他吃得极慢,极珍惜。每一口都充分咀嚼,感受味道和质地。这是他用声音,用痛苦,用尊严换来的“赏赐”。
吃完一小块饼干和几口苹果,他将剩下的仔细包好,和水瓶放在一起。身体获得了一些能量,但精神却更加沉重。
交易在继续。奖赏在升级。这意味着,对方对他的“表现”是认可的,甚至期待的。下一次,要求可能会更高,“表演”可能需要更“精彩”,更“投入”。
他重新靠回墙上,怀里抱着饼干、苹果和水。喉咙和身体的疲惫是真实的,食物的慰藉也是真实的。但在这真实之上,笼罩着一层越来越厚、越来越冰冷的无形之物——那是他作为“声音展品”的身份,是这场扭曲交易强加给他的、新的囚笼。
他抬头,望向一片黑暗的头顶。
那里,有一双耳朵。
一双用食物和水,购买他痛苦声音的耳朵。
而他,已经学会了如何“生产”和“出售”。
地底的黑暗,似乎因此变得更加复杂,更加深不可测。它不仅蕴含着饥饿和寒冷,还孕育着一种新的、名为“被圈养的绝望”的怪物。
而韩东哲,正与这怪物,同吃同住,相依为命。
寂静重新降临。
但这一次,寂静中仿佛充满了咀嚼的回音,和下一次“表演”的、无声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