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的“自由”像一件过大的、湿透的毛毯,沉重地压在韩东哲身上。金炳哲解除了所有限制——没有主题,没有时长,没有具体要求。“唯一记录者与见证人”,这个崭新的、带着神圣与孤独光环的身份,像一顶荆棘编成的王冠,戴在了他伤痕累累的头顶。
最初的几天,他陷入了彻底的停滞。
过去,“表演”或“创作”虽然扭曲痛苦,但至少有明确的目标:满足金炳哲的期待,换取生存。目标带来结构,哪怕那结构是强加的、异化的。现在,目标消失了,或者说,被升华成了一个庞大而模糊的使命——“记录与见证”。记录什么?见证什么?如何记录?如何见证?
他面对着那个可以充电的小音箱、一叠叠白纸、各种硬度的铅笔、散落的“工具”和“材料”(刀、布料、石子、玻璃、镜子、唇膏),以及仿佛取之不尽的“赏赐”(食物、水、维生素)。资源前所未有的丰富,意图却前所未有的空洞。
他像一个被突然授予了无限创作经费和绝对表达自由的艺术家,却发现自己内心只剩下一片被过度开采、又被学术化阐释榨干后的精神废墟。过去那些“表演”,无论是痛苦的倾泻、观念的探索还是系统的解构,此刻回顾起来,都像是为某个特定观众(金炳哲)定制的、高度情境化的“产品”。一旦那个观众的“评估”框架被撤除,这些“产品”似乎也失去了存在的理由和形状。
他开始“内听”自己,试图寻找“记录”的起点。但听到的,不再是未经加工的生理痛苦或环境噪音,而是已经被金炳哲的话语和概念浸染过的、高度编码的感知。胃部的收缩,会自动关联到“饥饿的几何学”中的线条;寒冷的触感,会立刻被翻译为“声谱”的频率分布;碎玻璃的刮擦声,会带着“危险的在场”和“阈限张力”的理论标签;甚至他自己的呼吸,都仿佛带着“现象学自我实验”的方法论自觉。
他的感知系统,已经被彻底“污染”和“格式化”了。他无法再回到那种原始的、前反思的、仅仅是“感受”的状态。每一次感受的升起,都立刻伴随着一整套分析、归类、命名的内部程序。他成了一个行走的、自我注释的感官数据库,但数据库的索引和分类法,却是由金炳哲(以及被迫内化的韩东哲自己)共同编写的。
这种状态让他感到一种比饥饿和寒冷更深的绝望。他失去了感受的纯粹性,也就失去了“记录”最原始的素材。他现在能“记录”的,只能是“已经被记录过的感受”、“已经被阐释过的体验”。这是一种无限的、令人眩晕的递归。
他尝试强迫自己进行“无目的”的表达。拿起铅笔,在纸上胡乱涂抹。打开音箱录音,只是呼吸,或者发出无意义的声音音节。用美工刀在墙上刻下毫无图案的划痕。但很快,这些行为本身就被他自己的意识审视:“这团涂抹像什么?是否无意中契合了某个抽象表现主义流派?”“这段呼吸录音的节奏,是否隐含了某种关于时间流逝的隐喻?”“这些划痕的分布,是否在无意识中重复了‘饥饿几何’的某种变体?”
一切都被过度解读,一切都被迫赋予意义。因为“记录者”的身份本身,就预设了“意义”的生产。而“见证人”的角色,则要求他必须站在一个超越的、反思的立场上。他既是体验者,又是观察体验者的观察者。这种分裂让他无法真正沉浸于任何当下的瞬间。
食物和水依旧充足,维生素片按时服用。身体的痛苦因为物质的极大丰富而显着缓解。喉咙的沙哑在良好补水和“休声”后好转。手腕的酸痛消失。毯子和枕头提供了基本的舒适。他甚至用金炳哲后来提供的湿巾简单擦拭了身体和脸,清除了积累的污垢,尽管地底的潮气很快又会让一切恢复原状。
生理状况的改善,反而让精神的困境更加凸显。当生存不再是迫在眉睫的威胁,“存在”本身的意义真空就赤裸裸地暴露出来。他为什么还在这里?为了“记录”和“见证”?但记录和见证的终极目的又是什么?给谁看?金炳哲说他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读者”,但这承诺本身就像一个封闭的、自指的循环,最终可能只是满足了金炳哲个人对“终极真相”或“完美案例”的收藏癖。
韩东哲开始长时间地发呆。裹着毯子,靠着墙,或躺在枕头上,眼睛望着(或闭着)永恒的黑暗。时间失去了所有外在的锚点(饥饿周期、敲击信号),变成了一条均匀、粘稠、没有方向的河流,而他悬浮其中,既不前进,也不下沉。
偶尔,他会打开那个小音箱,按下录音键,然后只是沉默。长达几个小时的沉默录音。记录寂静。地底的寂静,混合着他自己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和心跳,以及遥远模糊的环境底噪。他称这些录音文件为【寂静样本n号】。
或者,他会拿起铅笔,在纸上连续写下“正”字,记录他感知中“时间”的流逝(尽管他不知道具体多久画一笔)。一张纸画满,换另一张。这些密密麻麻的“正”字,毫无信息量,只是机械的计数行为,仿佛在模拟某种即将失效的内部时钟。
他甚至尝试用碎玻璃,极其小心地,在自己的手臂上(避开血管)划出极浅的、几乎不出血的细痕。不是为了自残,而是为了感受“边界”。皮肤被划开的瞬间,那清晰的、带着轻微刺痛的触感,是少数几种还能穿透他那被过度编码的感知屏障、带来直接生理反馈的体验。但这种体验很快又会被纳入分析:“这是对‘阈限’中‘危险’要素的肉体实践吗?”“这划痕的排列是否构成了一种私密的、无法被金炳哲‘阅读’的密码?”
他厌倦了。厌倦了这种无休止的自我指涉,厌倦了“记录者”身份的沉重,厌倦了这间虽然物资丰富但精神上比任何时候都更像牢笼的半地下室。
他渴望中断。不是死亡(那念头偶尔浮现,但被一种更深的、近乎本能的好奇或惯性压制),而是一种彻底切断这不断递归的感知-分析链条的方法。一种回到“无知”状态的可能。
这天,在又一次长达数小时的“寂静录音”后,他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一个简单、粗暴、毫无“艺术性”或“记录价值”的念头。
他想唱歌。
不是“表演”,不是“创作”,不是探索任何主题。只是唱一首歌。一首完整的、有旋律、有歌词的、属于“正常”世界的流行歌曲。一首与他的地底处境、与金炳哲的观察、与所有那些“饥饿几何”、“阈限体验”、“反馈循环”都毫无关系的歌。
这个念头如此突兀,又如此诱人。像在布满复杂电路板和冰冷代码的实验室里,突然想吹一声走调的口哨。
他搜索着自己混乱的记忆库。前世的音乐制作记忆,穿越后关于s和那些偶像歌曲的碎片,早已模糊褪色。最终,一首极其简单、甚至有些幼稚的儿歌旋律,浮现出来。歌词也只剩断断续续的几句。
他清了清嗓子。喉咙的状况比之前好多了,但依旧沙哑。
然后,他按下了录音键。
他没有做任何说明,没有解释。只是对着麦克风,用他那干涩、沙哑、毫无技巧可言、甚至偶尔跑调的嗓音,断断续续地唱了起来:
“一闪一闪亮晶晶……”
“满天都是小星星……”
“挂在天上放光明……”
“好像许多小眼睛……”
旋律简单重复,歌词残缺不全。他的声音在黑暗的地底孤独地回荡,透过音箱的麦克风被记录下来。唱得很难听。没有任何情感投入,只是机械地完成“唱歌”这个动作本身。
唱完这残缺的几句,他停了下来。寂静重新涌入。
他按下停止键。
他看着(其实看不见)那个录音设备。刚刚录下的,是一段与“地底记录者”身份完全不符的、笨拙的儿歌片段。
这算什么?一次失败的怀旧?一次精神错乱的征兆?还是一次无意识的、对过去“正常”世界的微弱呼唤?
他不知道。
但他感觉到,在唱出那几个简单音符、说出那几个幼稚词汇的瞬间,他脑海中那些盘旋不去的“概念”、“分析”、“系统”、“元叙事”……似乎短暂地停滞了一秒。
仅仅是“唱歌”这个行为本身,与所有“意义”生产无关的行为,带来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陌生的轻松感。
虽然这轻松感转瞬即逝,立刻又被惯性的自我审视淹没(“这行为在‘记录’框架下如何定位?是逃避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表达?”),但那一瞬间的空白,却像在致密岩层中凿出了一条极细的裂缝,透进一丝几乎不存在的光。
他将这个录音文件保存下来,文件名是随手输入的乱码。
然后,他再次陷入沉寂。
但这一次,沉寂中似乎多了一点什么。不是希望,不是方向。而是一种可能性——无意义的、纯粹行为本身的可能性。
也许,“记录”和“见证”并非一定要承载宏大的主题或深刻的反思。
也许,仅仅是在这地底的黑暗中,存在过,发出过声音,留下过痕迹——哪怕那些声音和痕迹笨拙、幼稚、毫无“价值”——这本身,就是一种最原始、也最难以被任何系统完全收编的“记录”。
他慢慢地蜷缩起来,将脸埋进枕头。
头顶,金炳哲没有再传来任何敲击声或信息。
也许,那位“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读者”,正在耐心地、充满兴趣地,观看着这位“唯一记录者与见证人”,在获得了绝对“自由”之后,如何与这片精神的废墟、与这被过度阐释的自身、与这终极的孤独,进行一场没有剧本、没有观众(或许有?)、也没有终点的……
独白。
而这场独白,或许会从一声走调的儿歌开始。
又或许,会永远停留在,无边的寂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