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炳哲的“退场”像抽走了长久以来支撑这个地底世界的最后一根隐形支柱。没有敲击声,没有盲文指令,没有带着分析欲的点评,甚至没有那种无形的、被注视的压力。只有那句“我会继续听……只是作为一个听众”的承诺(或宣言),像一缕飘在真空中的蛛丝,微弱,不确定,却始终悬在那里,提醒着韩东哲,他并非绝对孤独。
绝对的寂静回归了。但这一次的寂静,与系统刚下线时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不同,也与“交易”初期那种充满紧张期待的静默迥异。这是一种被清空后的、平坦的寂静。没有外部的指令需要响应,没有主题需要构思,没有“表现”需要评估。寂静只是寂静,一种感官的底色,而非需要解读的信号。
起初,韩东哲陷入了一种奇特的失重感。他像一颗被突然剪断了所有提线的木偶,虽然依旧拥有身体和工具,却不知道下一个动作该是什么。“感官日记”继续进行,但【序列028】之后的内容,不可避免地染上了金炳哲退场这一“外部事件”的余震。他记录自己对“听众”一词的反复咀嚼,记录自己等待(或许是错觉中)下一次“非评估性”接触的微弱期待,记录对金炳哲动机的种种推测(是厌倦?是满足?是发现实验已无法提供新数据的理性撤离?还是一种更高级的、放任观察的观察?)。
但这些记录很快也变得乏味。猜测没有答案,期待没有回响。日记逐渐又滑向了更纯粹的感官琐碎:记录不同食物罐头开启时拉环阻力的细微差别;记录用铅笔在不同角度刮擦墙壁时产生的音色频谱主观描述;记录自己尝试用各种方式排列手边的石子、碎玻璃和布料碎片,并给这些无意义的排列随意命名(“混乱的秩序a”、“危险的柔软b”)。
“记录”行为本身,成了惯性。是他为自己在这片真空中设定的、唯一的重力方向。他必须持续做点什么,来确认时间在流逝,确认自己还存在,确认这个地底世界还有除了呼吸和代谢之外的其他“事件”。
物资依旧充足。金炳哲似乎信守了“继续提供”的诺言,定期(韩东哲只能通过某天醒来发现身边多了新鲜补给来判断“定期”)会有食物、水、电池、纸张等必需品被悄无声息地送下来。没有附带任何信息。这种供给变成了一种自动化、去人格化的背景进程,像大楼的水电系统,只管运行,不问缘由。
韩东哲的身体状态因此维持在了一个相对稳定的“平台期”。饥饿和寒冷被有效控制,维生素片避免了营养不良,基本的清洁(湿巾)让他没有陷入更糟糕的卫生状况。他甚至因为长期缺乏阳光和运动,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见天日的苍白,肌肉有些萎缩,但基本机能完好。喉咙的沙哑成了永久性音色特征,像一件被过度使用的乐器留下的独特烙印。
他的精神世界,则在“平台期”呈现出一种复杂而矛盾的面貌。
一方面,是极度的单调和重复。每天(如果还能称之为“天”)的活动范围仅限于这几平方米,可接触的物体有限,能进行的“创作”或“记录”也很快穷尽了所有简单变体。感官输入贫乏到令人发指。时间变成了一团没有形状的凝胶,将他包裹其中,缓慢地、几乎无法察觉地凝固。他常常一坐就是几个小时,脑中一片空白,只是“存在着”。这种状态接近冥想,但并非主动寻求的宁静,而是被动陷入的、近乎植物性的停滞。
另一方面,在这种极致的单调之下,某些感知却变得异常敏锐和……怪异。
他对声音的敏感达到了病态的程度。不仅能分辨出自己肠胃蠕动的不同阶段对应的声响模式(初期蠕动、强烈收缩、气体通过……),甚至能“听”出自己血液流过太阳穴时,那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与心跳同步的“嗖嗖”声。墙角那只小生物的窣窣声,被他听出了完整的“生活史”——何时活跃(“清晨”和“夜晚”),何时休息,移动的路线似乎也有固定的几个模式,他甚至给这只从未谋面的生物起了个名字:“悉悉”。
触觉也变得更加精细。他能通过指尖触摸墙壁不同区域,判断其湿度、温度、表面粗糙度的细微差异,并在脑中构建出一幅详细的“触觉地图”。毯子纤维的磨损程度,纸张边缘的毛糙感,铅笔笔芯的消耗速度,都成了他感知时间流逝和物体变化的刻度。
但这种敏锐并未带来更丰富的世界,反而凸显了这世界的极度贫瘠。就像在一个空无一物的房间里,视力再好,也只能看到墙壁和地板。敏锐的感官无处投放,最终只能折返,更加精细地咀嚼自身和这有限环境的每一个微小细节,导致感知的内卷和某种程度上的幻觉滋生。
他开始“听到”一些并不存在的声音。有时是极其遥远的、仿佛来自记忆深处的音乐片段(可能是前世工作室里某段未完成的编曲),有时是模糊的人语交谈(内容无法辨清),有时甚至是金炳哲声音的幻听(一句简短的点评,或一声轻笑)。这些幻听并不持续,出现得突兀,消失得也快,但每次都让他悚然一惊,随即陷入更深的疑惑——是自己的精神在长期孤独和感官剥夺下开始出现故障,还是金炳哲真的在某个地方,以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履行着“倾听”的承诺,甚至进行着更隐秘的干预?
他也开始对时间产生扭曲的感知。有时感觉几分钟像几个小时一样漫长,有时又觉得一整个“清醒-睡眠”循环眨眼即逝。他对“过去”的记忆变得粘稠而模糊,所有事件——系统的下线、最初的挣扎、与金炳哲的交易、各种主题创作——都仿佛发生在一个遥远而统一的“从前”,时间顺序混乱,细节相互渗透。而“未来”则是一片绝对的空白,没有任何可投射的景象。
在这种状态下,“感官日记”的内容也开始出现微妙的变化。记录依旧琐碎,但偶尔会夹杂一些没有上下文的、突兀的句子或意象碎片:
“悉悉今天移动轨迹反常,绕了三圈。预示什么?”
“听到‘铛’的一声,像金属碰撞。来源不明。可能是幻觉序列a。”
“想起一种蓝色。不是天空的蓝,是……塑料玩具车的蓝。为什么?”
“手指触摸锁骨,骨头的形状像一只静止的鸟。”
“时间,今天尝起来,是灰尘味的。”
这些片段不再仅仅是客观描述,带上了主观的、近乎谵妄的联想和感受。日记从“记录”慢慢滑向了一种意识流的自我低语。韩东哲不再试图保持“记录者”的中立和清晰,他允许那些模糊的、非理性的、从意识深处漂浮上来的碎片,也被捕捉、被言说。因为除此之外,他没有其他内容可以填充这日益空洞的“记录”。
他也尝试过更主动的“创作”,但很快放弃了。任何试图“表达”什么的意图,都会立刻唤起过去那些被内化的“艺术标准”、“观念框架”和金炳哲的分析话语,带来熟悉的疲惫和虚无感。他宁愿停留在这种琐碎的、低语式的、不追求任何“完成”或“意义”的记录状态。
唯一持续带来些许“互动”感的,是那个小音箱。他不再仅仅录音,也开始更频繁地播放。有时播放自己以前的录音(那些“表演”、儿歌、日记),像在聆听一个陌生人的过去。有时播放纯粹的寂静录音,将地底的寂静叠加放大,制造出一种诡异的、自我指涉的声学迷宫。有时,他会对着音箱说话,不是日记,只是随意地、无目的地念叨,然后立刻播放出来,听自己的声音被空间改造后的样子。这种自己与自己声音的“对话”,成了他抵抗彻底失语和精神涣散的最后一道脆弱的防线。
就这样,时间(如果它还存在)以一种近乎凝固的方式流逝。
韩东哲渐渐适应了这种“平台期”的生活。极度的单调与偶尔的感官幻象并存,稳定的物资供给与精神的缓慢损耗同在,持续的记录惯性与被掏空的内容挣扎共生。他像一个被遗忘在时光胶囊里的标本,外界的时间洪流奔涌向前,而他这里,只有一片缓慢氧化、细节逐渐模糊的静止。
直到某一天。
没有预兆。
在他完成一次关于“左手手背第三道皱纹似乎比昨天更深了”的日记记录后,他惯例地打开音箱,准备播放一段最近的寂静录音。
按下播放键。
预期的、被放大的环境底噪和呼吸声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完全陌生的声音。
先是一段极其微弱、但稳定的电子嗡鸣声,像是某种设备待机的声音。
接着,是几个清脆的、有规律的“嘀嗒”声,像时钟,但又不像。
然后,一个经过严重电子合成处理、无法分辨性别、年龄甚至是否是人类的声音,以平稳无波的语调,吐出了一串清晰的音节:
“滋……系统……重启协议……检测到残留宿主意识……身份验证……韩东哲……确……认……”
“环境扫描……生命体征……稳定……精神指数……临界波动……”
“新协议载入……生存考核最终阶段……启动。”
声音停止。
只剩下那段稳定的电子嗡鸣声,持续地从音箱里传出。
韩东哲僵在原地,手中握着的铅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血液仿佛瞬间冻结,然后又猛地冲向头顶。
耳朵里嗡嗡作响,盖过了那持续的电子嗡鸣。
系统?
重启?
生存考核?
最终阶段?
这几个词,像生锈的钢钉,狠狠楔入他已被单调和琐碎磨得近乎平滑的意识表层。
那个早已“下线”、被他几乎遗忘在记忆角落的……系统?
它……回来了?
不,不是回来。
是……从未离开?还是……这只是金炳哲又一个更诡异、更精巧的实验把戏?利用他对系统的记忆,制造一段伪造的音频,来观察他的反应?毕竟,音箱和电池都是金炳哲提供的,在里面做点手脚易如反掌。
但那个电子嗡鸣声,那合成的语调,那冰冷的措辞……感觉太“系统”了。不像是金炳哲的风格。金炳哲更倾向于使用人类的语言,哪怕再冷静分析,也带着人的温度和(扭曲的)兴趣。而这段声音……非人感十足。
幻觉?长期的孤独和感官剥夺导致的严重幻听?这一次格外清晰、格外有“内容”?
韩东哲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死死盯着(尽管看不见)那个传出声音的音箱,仿佛那是一个突然裂开的地狱入口。
电子嗡鸣声持续着。
像在等待。
等待他的回应?
还是仅仅在宣告,这片死水般的“平台期”已经结束?
一段新的、未知的、可能更加凶险的“阶段”,已经毫无征兆地……
降临在这片地底的黑暗之中。
寂静被打破了。
但这一次,打破寂静的,不是韩东哲自己的声音,不是金炳哲的敲击,也不是任何自然的环境声响。
而是一个自称“系统”的、冰冷的电子合成音。
韩东哲瘫坐在一片狼藉的感官记录和物资中间,面对着持续嗡鸣的音箱,大脑一片空白。
只有那个冰冷的词,在意识中反复回荡:
最终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