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箱的残骸散落在地,塑料碎片边缘锋利,在指尖留下清晰的、带着警告意味的触感。墙上的“x”刻痕新鲜而深刻,指腹抚过时,粗糙的颗粒感与周遭平滑(相对而言)的水泥面形成鲜明对比。巨响的余韵早已消散,地底重归它那吞噬一切的寂静,但韩东哲的感官世界里,却仿佛被那一次爆发性的行动,强行撕开了一道短暂的裂缝。裂缝之外,是纯粹的物理暴力与即时反馈;裂缝之内,则残留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对“主动施加改变”这一行为本身的微弱回响。
他并没有因此感到“解脱”或“力量”。砸碎音箱和刻下“x”的行为,更像是一次神经系统在长期压抑和紊乱后,一次不受控制的、短路般的放电。行动本身毫无目的,带来的后果(碎片、刻痕、消耗的体力)也毫无“建设性”。但不可否认的是,这次行动,以及行动带来的强烈感官冲击(巨响、碎裂声、刻划的触感、新鲜的划痕),暂时性地压倒了他脑海中那些持续不断的幻觉噪音。
这种“压倒”是物理性的、感官层面的。就像用一声惊雷盖过耳鸣。雷声过后,耳鸣依旧,但在雷声响起的瞬间,耳鸣消失了。韩东哲体验到的,就是那“雷声响起的瞬间”——一个纯粹由自己制造的、巨大的、真实的声学事件,以及紧随其后的、同样真实的触觉事件(刻痕),短暂地占据了他全部的感知带宽,将那些虚幻的、内部产生的信号挤了出去。
这给他提供了一个极其宝贵(尽管可能危险)的启示:强烈的、自我发起的、具有明确物理后果的感官刺激,可以暂时中断或覆盖幻觉的侵扰。
当然,这不能作为常规策略。他不可能天天砸东西(也没那么多东西可砸),也不能总在自己身上制造强烈痛感(那可能触发“强制维稳协议”或导致真实伤害)。但至少,他知道存在这样一种可能性。
接下来的“时间”(依旧无法计量),韩东哲的生活进入了一种更加古怪的双轨制。
一方面,他继续维系着那套基于身体检查、简单动作和感官确认的“低功耗生存模式”。进食,饮水,有限的走动,休息。注意力大部分时间集中在维持身体的平衡、执行下一个必要动作、以及过滤过于扰人的幻觉上。这是他的“常态轨道”,缓慢、机械、乏味,但能保证最基本的生存和一点点可怜的稳定感。
另一方面,他开始有意识地、极其谨慎地,尝试一些小规模的、可控的“刺激性行为”。不是为了“表达”或“创作”,纯粹是为了测试和调节自身的感知状态。
例如,他会选择一块相对圆润的小石子,用力握在手心,让坚硬的触感和压力带来的轻微痛感占据手掌的全部知觉。或者,用指甲(刻意留长了一些)用力掐自己手臂的某块皮肤,直到出现清晰的白痕和刺痛,然后观察这痛感能持续多久,能多大程度上转移对幻听的注意。
他会尝试调整呼吸,不是之前的“游戏”,而是故意进行几次极其深长、甚至有些用力的呼吸,让胸腔的扩张感和气流的摩擦声变得异常清晰,试图用这种内部的生理感觉去“冲刷”掉一些烦人的幻视残像。
他甚至重新拿起了铅笔和纸。但不是写画有意义的内容,而是用最大的力气,在纸上反复地、毫无章法地涂划,让笔尖与纸张摩擦发出密集、刺耳的“沙沙”声,并感受手腕因为用力而产生的酸胀感。当一张纸被涂满、甚至划破时,他会停下来,触摸纸面上那些隆起的、杂乱的笔迹沟壑,用触觉去“阅读”这次发泄的物理痕迹。
这些行为都很小,很私密,几乎不消耗多少资源,也不会留下永久性的破坏(除了偶尔的皮肤淤青或纸张浪费)。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由他主动发起,产生明确的、强烈的生理或感官反馈,并且反馈是即时且真实的(相对于幻觉)。
通过这些小小的“刺激测试”,韩东哲在缓慢地重新校准自己的感知系统。他在学习区分:哪些感觉是来自身体的真实反馈(握石子的硬度、掐皮肤的痛、深呼吸的胸腔扩张、涂划纸的摩擦声和手腕酸胀),哪些是大脑自行产生的幻觉信号(那些对话、音乐、光影、诡异的体感)。他在学习利用前者的“强度”和“可控性”,去暂时压制或忽略后者的干扰。
这个过程并非一帆风顺。有时,幻觉过于强烈,小小的刺激根本不起作用。有时,他会因为过度专注于制造刺激(比如用力涂划)而忽略了身体的其他需求,导致疲惫加剧或不小心受伤。有时,幻觉甚至会“模仿”他的刺激行为——当他用力掐自己时,幻触中可能出现更强烈的、被刀割的错觉,反而加剧了混乱。
但他坚持着。因为这几乎是他在这个精神废墟上,唯一能主动进行的、可能带来一点点改善的“实验”。他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的盲人,用手杖不断敲击地面,不是为了探路(路只有一条),只是为了确认手杖还在,地面还在,自己还能发出敲击声。
渐渐地,一种新的、更加内化的注意力调控技巧开始萌芽。他不再仅仅依赖外部的物理刺激。他开始尝试在幻觉来袭时,主动将全部意识“聚焦”于某个单一的、真实的身体感觉上。比如,当脑内开始播放那段“齿轮交响乐”时,他会立刻将注意力转向自己左脚大脚趾的确切位置和触感——它正抵着鞋子的什么部位?是冷是暖?指甲有没有长到顶到鞋面?通过这种极致的、微观的感官聚焦,将认知资源完全占用,从而让幻觉的“音量”在主观上相对降低。
他也开始给一些反复出现的、特别困扰的幻觉类型起“绰号”,用一种近乎幽默(如果麻木还能产生幽默的话)的方式去疏离它们。比如,将那段旋转彩色漩涡的幻视称为“万花筒先生”;将那个模仿金炳哲声音进行“分析”的幻听称为“解说员”;将感觉身体融化的幻触称为“蜡烛体验”。这些绰号没有消除幻觉,但似乎减少了它们带来的直接恐惧和混乱感,将它们变成了某种可以“识别”甚至“调侃”(极其微弱的)的、讨厌的常客。
在这种缓慢的、艰难的自我调节中,韩东哲对自己的“精神状况”有了一种更加清醒(尽管依旧破碎)的认识。他不再幻想“康复”或“回到正常”。他接受了自己是一个精神严重受损、感知系统紊乱、记忆破碎、情绪扁平化的残障者这一事实。他的目标,不再是“治愈”,而是管理——管理这些症状,管理自己的注意力,管理在这片废墟上的日常生存,尽可能地减少痛苦和混乱,维持最低限度的功能。
“自我”的概念,也发生了进一步的变化。他不再试图寻找或重建一个连贯的、有故事的“韩东哲”。那个“韩东哲”或许早已在一次次交易、异化、孤独和崩溃中死去了。现在活着的,是一个由残存的身体控制力、经过筛选的感官输入、一套简陋的生存仪式、以及一些对抗幻觉的技巧拼凑起来的功能性存在。他没有过去(除了碎片),没有未来(除了无尽的此刻),只有一套不断运行以维持“存在状态”的、脆弱的程序。
这很可悲,甚至恐怖。但对韩东哲来说,这比之前那种完全解离、内外混淆、被动忍受的状态,要“好”那么一点点。至少,他现在有了一个可以操作的“界面”(身体和有限的注意力),以及一些虽然简陋但有时有效的“指令”(刺激行为、感官聚焦、疏离命名)。
这天,在又一次成功地通过用力揉搓耳廓(产生强烈的摩擦热感和轻微痛感)暂时压制了一段烦人的幻听后,韩东哲靠在墙上,感到一阵熟悉的疲惫,但也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掌控感的余温。
他摸索着,从“工具存放区”(一块标记过的帆布碎片上)拿起那截最短的铅笔头,又摸到一张相对完整的纸。
他没有涂划。
而是尝试着,用极其缓慢、专注到近乎颤抖的笔触,在纸上写下了两个字。
不是盲文,是汉字。他凭着残存的肌肉记忆和触觉反馈,努力控制着笔尖。
笔画歪斜,结构松散,几乎难以辨认。
但他写完了。
两个他此刻最能确认的、属于这个“功能性存在”的词:
【呼吸】
【触觉】
他放下笔,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两个凸起的、歪扭的字迹。
触感粗糙,但真实。
他不知道写这个有什么意义。不是为了记录,不是为了表达,更不是为了给谁看。
或许,只是为了再次确认,在这个几乎一无所有的世界里,至少还有这两样东西,是相对稳定、可以感知、并且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被他自己影响的。
呼吸,他还能控制其节奏和深度。
触觉,他还能通过动作与环境互动产生反馈。
这就够了。
至少,对于这个只剩下“管理”和“存在”任务的功能性存在来说,这就够了。
他将这张纸小心地折起来,放到枕头旁边。
然后,他躺下,闭上眼睛。
幻觉的低语又开始在背景中浮现。
但他没有试图立刻去对抗或聚焦。
他只是平静地(尽可能平静地)开始了下一次呼吸。
吸气,感受空气涌入,胸腔扩张。
呼气,感受气体排出,身体微微松懈。
同时,他将一只手轻轻放在胸口。
手掌感受到布料下心脏的跳动,和呼吸带来的起伏。
触觉。呼吸。
两者同步。
他维持着这个简单的、自我关注的姿态,任由幻觉的噪音在意识的边缘徘徊。
不再完全驱逐,也不再被完全淹没。
只是……共存。
以一种经过艰难调整后、勉强维持的、脆弱的平衡。
系统的观测,或许正在记录着样本从“崩溃模式”进入“症状管理及功能代偿模式”的转变。
但韩东哲已经很久不去想“系统”了。
他想的,只是下一次呼吸是否顺畅,手心的触感是否清晰。
以及,在必要的时候,他是否还能记得,用力握紧一块石子,或者,在纸上写下两个歪斜的字。
在这片被绝对孤立的黑暗里,这就是他全部的“世界”,和全部的“武器”。
寂静,包裹着他。
但这一次,寂静中,有他清晰可闻的呼吸声。
和指尖下,那稳定(或许有些快)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