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假记忆的“余烬”冰冷地黏附在意识的沟壑里,像一层洗不掉的油腻薄膜。阳光的暖意、咖啡的香气、家人的笑语声,这些感官的赝品虽已褪去,但它们所触发的恶心、撕裂感和对“真实”本身的动摇,却如同缓慢发作的神经毒素,持续侵蚀着韩东哲刚刚拼凑起来的那点脆弱平衡。
头痛从尖锐的刺痛转为沉闷的、无处不在的压迫感,仿佛整个颅骨都被那段强制体验撑大了,却又无法恢复原状。身体的疲惫感深植骨髓,连抬起一根手指都需要调集残存的意志,对抗那无处不在的、想要彻底瘫软下去的引力。
理性分析的“冰壳”在虚假记忆退潮后迅速消融,留下的不是清晰的认知,而是一种更深的迷茫和无力感。分析有什么用?即使他识破了那是系统的“变量c-7”,即使他将其定义为“外来信息刺激”,也无法改变它曾如此真实地“发生”在他的意识里,无法抹去它带来的情感冲击和对自我认知的破坏。系统拥有直接向他的意识“投递”体验的能力,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的记忆、情感、甚至最私密的内心感受,都可能不再是“属于”他的,而只是可被观测、可被修改的实验数据。
这种对意识主权的根本性剥夺感,比饥饿、寒冷、孤独更加令人恐惧。它动摇了“存在”的基石——如果连“我”所感、所思、所忆都可能被外部力量随意捏造,那么“我”还是“我”吗?还是只是一个运行着特定程序的、可以被远程调试的容器?
韩东哲蜷缩在毯子里,感觉自己的身体和意识都像一件被粗暴拆解后又胡乱组装起来的仪器,各个部件勉强连接,但信号混乱,功能失调。他无法再像之前那样,简单地通过专注于呼吸和触觉来“锚定”自己。因为现在,连这些最基本的感知,都可能被怀疑是否受到了系统更隐秘的、他无法察觉的“微调”——呼吸的节奏是否被某种生物反馈装置暗中影响?触觉的清晰度是否被调节以观察他的反应阈值?
怀疑的藤蔓疯狂滋长,缠绕住每一个升起的念头和感受。他陷入了一种近乎瘫痪的过度警戒状态。任何内部产生的感觉(肠胃蠕动、肌肉酸痛、情绪波动)或外部传入的信号(墙壁的触感、风声、自己的心跳声),都会立刻引发一连串的自我审问:这是真的吗?是自然的吗?还是系统的又一个测试?是应该忽略,还是应该回应?如果回应,会带来什么样的“观测数据”?
这种持续的、耗尽心神的自我审查,让他几乎无法进行任何连贯的思考或行动。他像一台因病毒入侵而陷入死循环、不断进行内存自检导致系统资源耗尽的计算机,除了发热和风扇狂转,无法执行任何有效任务。
时间感彻底崩坏。不再有“天”或“周期”的概念,只有无尽延长的、被怀疑和自我审问填满的“此刻”。饥饿和困倦的信号也变得不可靠——它们是真实的生理需求,还是系统为了观察他“在怀疑一切的情况下如何满足基本需求”而模拟或放大的?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醒着”。也许从更早的时候——穿越之初,甚至更久以前——他就已经陷入了某个无法醒来的、无限嵌套的噩梦或模拟程序之中。所有关于系统、金炳哲、地底、交易、崩溃、虚假记忆的经历,都只是这个程序为了测试“一个意识在层层幻觉和操控中如何维持或丧失‘自我感’”而设计的复杂剧本。
这个念头带来的不是解脱,而是更深的窒息。因为如果一切都是程序,那么连“怀疑”本身,也可能是程序预设的反应模式之一。他陷入了一个无法验证、也无法逃脱的逻辑死循环。
在这种状态下,身体的需求依然以最原始的方式驱动着他。当饥饿带来的胃部灼烧感强烈到无法被怀疑完全压制时,他会像梦游一样摸索食物,机械地塞进嘴里。当口渴让喉咙如同砂纸摩擦时,他会拿起水瓶灌下几口。排泄时,他会短暂地“确认”那物理过程的真实感,但随即又陷入对这种感觉本身是否被“设计”的怀疑。
他不再进行“身体检查”的仪式。因为检查的动作和结果,也可能被操纵。他也不再尝试任何“刺激性行为”或“注意力调控”。因为任何主动的行为,都可能是在向系统提供“样本在认知危机下的行为模式”数据。
他变成了一具大部分时间静止、偶尔被生理需求驱动做出最简单动作的行尸走肉。意识在无穷无尽的怀疑和自我指涉中空转,消耗着能量,却产生不了任何有意义的“输出”。
幻觉并未消失,但它们似乎也融入了这片怀疑的浓雾之中。那些幻听、幻视、幻触,不再被清晰地区分为“内部产生”的干扰,而是变成了这个可能一切都是虚假的“世界”中,一些更加不可信的、变幻莫测的“现象”。他甚至无法确定,之前那个“系统”的宣告声,是否也是这庞大幻觉的一部分。
这种彻底的、弥漫性的怀疑,是一种比任何具体痛苦都更可怕的折磨。它抽空了所有体验的“实感”,让存在本身变成了一场无法确认、永无止境的猜谜游戏。韩东哲感觉自己正漂浮在一个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过去未来、甚至没有“自己”的纯粹的可能性海洋中,每一个浪花都可能是真实的,也可能是虚幻的,而他没有任何工具或坐标来判断。
偶尔,在极度疲惫导致意识涣散的间隙,会有一些完全无逻辑的、荒诞的意象或念头闪过脑海:
这些碎片没有带来恐惧,只带来更深的疏离和荒诞感。它们像是这个崩溃进程产生的、无意义的副产品,或者是他那过度运转的怀疑引擎排出的废气。
他不再记录任何东西。录音设备、纸张、铅笔,都成了可疑的、可能被用来收集数据的“陷阱”。他任由它们散落、蒙尘。
地底的空间,也重新变得陌生而不可信。墙壁的触感可能被篡改,地面的硬度可能被调节,气窗吹进来的风可能只是模拟的空气流动。他甚至怀疑这个“半地下室”是否真的存在,还是只是一个高度拟真的、囚禁他意识的虚拟牢笼。
唯一还能偶尔穿透这片怀疑浓雾的,是一些极其强烈的、不受控制的生理反应。比如,因长时间蜷缩压迫神经导致腿部突然的、剧烈的抽筋,那尖锐的疼痛会瞬间占据所有感知,带来一种不容置疑的“真实感”。又比如,在无意识中屏息过久后,身体自主启动的、贪婪而剧烈的喘息,那对氧气的本能渴望和肺部扩张的充实感,暂时压倒了一切怀疑。
但这些时刻太短暂了。疼痛过后,是更深的疲惫和对疼痛记忆是否真实的怀疑。喘息平复后,是对呼吸本身是否被操控的猜忌。
他就这样悬置着,存在于一种近乎绝对的认知虚空中。既不是清醒,也不是疯狂;既不是活着,也不是死去;既不是真实,也不是梦境。只是一种持续的、消耗性的、对自身存在状态的无法确认。
系统的观测(如果还有观测的话),此刻记录下的,或许是一个样本进入了“全面性怀疑与认知功能冻结”状态。精神活动高度内卷,外部互动几近于零,生理需求以最低限度满足,意识在真实与虚幻的边界彻底溶解。
韩东哲自己,则已经放弃了“寻找答案”或“确认现实”的企图。他甚至放弃了“管理症状”的念头。因为“管理”本身,也预设了一个可以管理的“自我”和一个可以管理的“现实”,而这两者,都已在无尽的怀疑中化为齑粉。
他只是……在。
以一种最被动、最空洞、最不确定的方式“在”。
像一段运行在未知硬件上、却因逻辑错误而不断抛出异常、最终陷入死循环的冗余代码。
地底的黑暗,一如既往。
但此刻,这黑暗不再仅仅是光线的缺失。
它是一种认知的底色,一种容纳了所有可能性、也因此消解了所有确定性的、绝对的未知。
而韩东哲,是沉浸在这片未知之海中的,一滴失去了所有属性、也无法确认自身边界和成分的……
溶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