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滩上的篝火只残存一点微弱的红光,在渐起的海风中明灭不定,像垂死者最后的喘息。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混合着海水的咸腥,还有……一丝若有若无、被风撕扯得破碎的、属于现代工业的油料燃烧气味。
李明宇站在篝火余烬旁,海风灌进他单薄的冲锋衣,猎猎作响。他望着那片被沉沉夜幕笼罩、却依稀能听到远方海浪不安咆哮的海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锐光。
几个小时前,他们刚刚结束了与森林深处那位“沉默邻居”的第二次“交换”。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草药和食物。李明宇放在岩石上的,除了熬好的镇痛药汤和一点盐,还有一小卷结实的伞绳,和一枚用新打磨的黑曜石制成的、异常锋利的箭头。
而对方留下的回礼,则是一小捆晒干的、散发着特殊清香的驱虫草药,几枚明显是精心挑选过的、大小均匀的鹅卵石(或许用于投掷或作为工具),以及……一小块边缘被仔细打磨过、带着人工穿孔痕迹的兽骨。
东西不多,但传递的信息更加复杂。对方似乎理解了他们提供的“工具”价值,并回馈以更具“技艺”和“选择”性的物品。这不仅仅是生存物资的交换,更像是一种……能力的展示和无声的对话。
然而,就在他们揣测着这“对话”背后的含义,揣摩着那片深邃森林里隐藏的法则与意图时,来自岛屿另一端的、截然不同的喧嚣,以一种粗暴而醒目的方式,强行闯入了他们的世界。
不是直接接触。是痕迹。
今天午后,李明宇例行去更远处的海岸线巡视,寻找可能的漂流物或新的食物来源。就在他们最初登陆点以北大约两公里的一处偏僻海湾,他看到了异常。
沙滩上,除了海浪冲刷的痕迹和零星贝壳,多了许多杂乱无章的脚印——不是赤足的小巧脚印,是靴印。军靴或重型徒步靴的印子,尺码不一,深深浅浅,踩碎了原本平整的沙面,一直延伸到附近的礁石区。
礁石上,残留着烟蒂。不止一个。过滤嘴的品牌很常见,但出现在这个荒岛上,就是最清晰的入侵标记。
更远处,几块较大的礁石背面,有用喷漆仓促喷涂的、难以辨认的字母或符号,颜色鲜艳刺目,与周遭灰黑粗糙的岩石格格不入。
而在海湾尽头一处背风的岩缝里,他甚至发现了一个被遗弃的、压扁的金属罐头盒,里面还有一点未吃完的、已经变质的肉类午餐肉,招来了不少苍蝇。
sbs的人。或者,是他们雇佣的后勤或安保人员。他们的探索范围,在明显扩大。从南侧经营完善的营地,开始向岛屿更原始、更偏僻的北部海岸渗透。
这些痕迹很新,不会超过一两天。
这意味着,他们自以为隐蔽的北侧“世外桃源”,并非真正的安全区。sbs的触角,随时可能延伸过来。两个原本被复杂地形隔开的“世界”,发生交集的概率正在急剧增加。
这对他们意味着什么?
如果sbs的人发现了这个水潭营地,发现了他们这四个“不速之客”,会怎么做?是视为竞争对手,予以驱逐甚至清除?还是当作意外的“节目素材”,强行纳入他们的镜头和剧本?
无论哪种,都是他们无法承受的后果。
篝火的最后一点红光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缕青烟,迅速被海风吹散。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淹没了海岸线。
李明宇转身,往回走。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清晰的咯吱声,每一步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回到水潭营地时,夜已深。赵制作和小朴已经睡下,窝棚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只有金珉锡还靠在火堆旁,手里无意识地摆弄着那副拐杖,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跳跃的火焰。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李明宇凝重的脸色,想问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李明宇在他对面坐下,往火堆里添了几块柴。火焰重新旺了一些,驱散了些许寒意,却驱不散心头的阴霾。
“他们……可能发现这边了。”李明宇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金珉锡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当然知道“他们”指的是谁。sbs。那个拥有直升机、预制板房、专业团队和无数镜头的庞然大物。
“……怎么办?”金珉锡的声音干涩,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依旧肿痛的脚踝。如果是之前,他或许只会感到恐惧。但现在,除了恐惧,还有一种更尖锐的东西——是刚刚在这片荒野中,通过疼痛、笨拙的劳作和那几次沉默的“交换”,才艰难建立起的一点点立足之地,可能即将被外力粗暴碾碎的……不甘?
李明宇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看着火星迸溅,升腾,又迅速湮灭在黑暗中。
三条路,或者说是三种力量,如今更加清晰地纠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危险而脆弱的三角。
森林深处的“沉默邻居”——神秘、原始、遵循着他们尚无法完全理解的法则,但至少目前,通过“交换”维持着一种微妙的、非敌对的平衡。是潜在的资源来源,也是未知的风险。
岛屿南侧的sbs团队——现代、强势、目标明确(制作节目、吸引眼球、获取利益),拥有压倒性的物质和技术优势。是最大的威胁,也可能……是某种契机?如果他们想利用sbs的渠道离开,或者获取某些关键信息的话。
而他们自己——四个被困于此、资源匮乏、前路未卜的求生者。是这三角中最弱小、最不稳定的一环。
如何在这个三角中生存下去,甚至……利用这个三角?
“不能让他们发现这里。”李明宇最终说,语气斩钉截铁,“至少,现在不能。”
这意味着,他们需要更加隐蔽,活动范围可能需要收缩,营地的痕迹需要进一步消除。同时,也要加强对sbs动向的监视。小朴的无人机需要更谨慎地使用,避免被发现。
“那……森林里那个……”金珉锡迟疑地问。经过几次“交换”,尤其是对方提供的镇痛草药确实缓解了他的痛苦后,他对那个神秘的“邻居”,感觉更加复杂了。
“保持现状。”李明宇说,“交换继续,但更加小心。我们不能同时应对两个方向的变数。”
他顿了顿,看向金珉锡:“你的脚,要尽快好起来。”
这不是关心,是陈述事实。一个行动不便的成员,在可能面临冲突或需要快速转移时,是致命的弱点。
金珉锡低下头,看着自己肿起的脚踝,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握住了粗糙的拐杖。
火光跳跃,映着两张同样凝重、却因为不同原因而陷入沉思的脸。
一个在谋划如何在这危险的三角夹缝中,为这支小小的队伍求得一线生机。
另一个则在恐惧与不甘的撕扯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这具伤病的身体,在这个残酷的生存游戏里,意味着什么。
夜风穿过水潭,带来远处森林的呜咽和海浪永不疲倦的咆哮。
三角的张力,在无声的夜色里,悄然拉紧。
平静的日子,恐怕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