肺叶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火辣辣的刺痛和浓重的焦糊味。汗水混着林间冰冷的露水,浸透了后背,紧贴在皮肤上,又被持续奔跑产生的热气蒸腾,形成一种粘腻湿冷的盔甲。脚踝处传来的疼痛已经麻木,变成一种持续不断的、提醒他身体极限正在迫近的钝感警报。
金珉锡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又摔倒了多少次。世界在他眼前晃动、旋转,只剩下前方那个模糊的、背着弓箭和背包、在藤蔓与乱石间快速穿行的背影。那是李明宇。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不至于彻底迷失在这片绿色地狱里的方向标。
赵制作和小朴的身影时隐时现,同样狼狈,同样气喘如牛。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破碎的呼吸声、脚踩在湿滑落叶和断枝上的噗嗤声、以及远处那虽然逐渐减弱却依然如影随形、如同催命符般的零星枪响和风吹来的、越来越清晰的焦烟气味。
他们在逃。向着岛屿更深处,更偏僻,理论上也更安全(至少远离交火区)的西侧腹地。
李明宇选择了一条极其难行的路线——不是沿着动物踩出的小径,而是直接切入最茂密的、几乎无人踏足的原始林带。理由是:追兵(如果有的话)或溃散的武装分子,更可能沿着现成的路径活动。他们要避开一切可能的遭遇。
代价是体力的急剧消耗和行进速度的缓慢。
金珉锡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和身体分离。一部分在机械地迈步,躲避障碍,跟上前面那个背影。另一部分则悬浮在半空,冰冷地看着下方这个狼狈不堪、随时可能崩溃的躯壳,看着周围这片仿佛无穷无尽、张牙舞爪的绿色迷宫。
他想起了第一次在岛上摔倒,扭伤脚踝时的绝望。想起了半夜收到神秘草药时的惊悸与困惑。想起了昨夜那场短促血腥的搏杀,那闪着寒光的刀锋,那钉入血肉的箭矢,还有自己胡乱挥舞木棍时涌上喉咙的、混杂着恐惧和某种扭曲疯狂的嘶吼。
现在,又在跑。像丧家之犬。
他到底在干什么?他为什么要来这里?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废物?为了那点可笑的不甘?还是仅仅因为……无处可去?
拐杖猛地杵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石头滚落,他整个人向前扑倒,脸颊重重擦过粗糙的树皮,火辣辣的疼。嘴里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爬起来。只是趴在那里,急促地喘息着,任由冰冷的泥土气息和腐烂的树叶味道充斥鼻腔。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跑不动了。真的……跑不动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到了他面前。
指节分明,沾着泥土和细小的划痕,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已经结了一层薄痂的擦伤。
是李明宇。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折返了回来,就站在他面前,微微弯腰,伸着手。脸上没什么表情,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滴进衣领。他的呼吸也有些急促,胸口起伏,但眼神依旧稳定,深不见底,映不出丝毫慌乱或疲惫。
金珉锡看着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李明宇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责备,没有催促,甚至没有常见的“坚持一下”的鼓励。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仿佛在问:还能起来吗?不能的话,就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在这片陌生的、危机四伏的森林里,一个人?
这个念头比任何鞭策都更有效。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来,瞬间压倒了身体的疲惫和疼痛。
金珉锡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伸出手,抓住了李明宇的手。
那只手很有力,温度比他的掌心要高一些。用力一拉,将他从泥地上拽了起来。
“跟紧。”李明宇只说了两个字,松开手,转身继续前进。
金珉锡踉跄了一下,用拐杖勉强稳住身体,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迈开灌了铅似的双腿,跟了上去。
又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前方的林木似乎稀疏了一些,光线也稍微明亮了一点。他们来到了一处地势相对较高的缓坡。坡上岩石裸露较多,植被以低矮的灌木和耐旱的蕨类为主,视野比之前开阔不少。
李明宇停下脚步,举起手示意。赵制作和小朴也气喘吁吁地停下,几乎瘫坐在地上。
“在这里……休息……十分钟。”李明宇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解下水壶,自己先喝了一小口,然后递给几乎要虚脱的小朴。
金珉锡靠着一块冰冷的岩石滑坐下去,连喝水的力气都快没了,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感觉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李明宇没有休息。他走到坡顶边缘,举起望远镜,向来时的方向观察。浓烟还在升起,但似乎分散成了好几股,范围更广了。枪声已经听不到了。这未必是好事,可能意味着战斗暂时结束,也可能意味着……一方被彻底消灭或驱散,胜利者正在清理战场或扩大搜索范围。
他又转向西侧和北侧。更远处是连绵的、更深邃的绿色,望不到尽头。没有明显的火光或烟柱,也没有人类活动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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暂时安全。但也只是暂时的。
他收起望远镜,走回休息点。赵制作正在给小朴检查脚上磨出的水泡。金珉锡依旧瘫坐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
李明宇蹲下身,从背包里拿出一点压缩干粮,掰成四份,递给每人一小块。然后又拿出水壶,让大家轮流喝一点。
食物很少,水也不多。但此刻,这点东西就是续命的甘泉。
金珉锡机械地接过干粮,塞进嘴里,干涩粗糙的口感几乎难以下咽,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咀嚼,吞咽。又喝了一小口水。
身体的极度疲惫和紧张过后,一种更深的、源自精神层面的虚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慢慢淹没上来。
他抬起头,看向李明宇。对方正靠在一块石头上,闭着眼,似乎在假寐,但微微颤动的眼睫显示他并未放松警惕。
“我们……”金珉锡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要一直……这样跑下去吗?”
李明宇睁开眼,看向他。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金珉锡后面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不然呢?”李明宇反问,语气平淡,“留在这里,等死?或者,回去,面对枪口?”
金珉锡哑口无言。他知道答案。但他就是……受不了了。这种漫无目的的逃亡,这种随时可能降临的致命威胁,这种看不到尽头的黑暗。
“我……”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己都厌恶的软弱,“我跑不动了……脚……太疼了……”
李明宇沉默地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他移开目光,望向远处依旧在升腾的、象征着毁灭与混乱的烟柱。
“疼,就忍着。”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刺破了金珉锡最后一点自怜的幻想,“在这里,没有人有义务替你疼,也没有人有时间听你喊疼。”
“要么跟上,要么……”他顿了顿,没有说出后面那个残忍的字眼,但意思已经足够清楚。
金珉锡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依旧肿痛的脚踝,看着脏污破烂的裤腿和鞋子。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疼痛。
是啊。没有人有义务。赵制作和小朴自身难保。李明宇……他能在关键时刻拉自己一把,已经是仁至义尽了。难道还指望他背着自己走?
这个认知,比脚踝的疼痛更让人绝望,却也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最后一点浑噩。
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然后,他用手撑着岩石,咬着牙,一点一点,重新站了起来。拿起拐杖。
动作依旧笨拙迟缓,但眼神里那种空洞的茫然,似乎被一种更加晦暗、却也更加决绝的东西取代了。
他没有再看李明宇,只是望着他们要前进的方向——那片更加幽深未知的西侧腹地。
“走吧。”他低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
李明宇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背起背包,拿起了武器。
赵制作和小朴也挣扎着站起来。
短暂的休息结束。逃亡继续。
四个人,拖着疲惫伤痛的身体,带着所剩无几的物资和满心的仓皇,再次投入这片仿佛没有尽头的绿色迷宫中。
身后,是逐渐被林木遮挡的、象征毁灭的浓烟。
前方,是更加浓密的、吞噬一切的未知。
他们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能逃多久。
只知道,停下,可能就是终点。
而继续前进,至少……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