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微光,混合着那股令人作呕的、仿佛来自地狱缝隙的混合气味,连同银色发卡瞬间的灼烫,以及林娜琏罕见的、带着急促与严厉的警告,如同冰冷的针剂,强行注入了李明宇的神经末梢。他背靠着冰冷的房门,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海风也无法吹散的、从门缝渗出的腐朽甜腥。指尖残留的灼热感与灵魂深处“种子”传递出的强烈排斥与警觉交织在一起,在他体内拉响了无声的、最高级别的警报。
这所“潮声研究所”,绝非仅仅是训练基地那么简单。那道深藏的合金大门后,封存着“回声计划”最黑暗的核心,或者说,是林娜琏所谓的“清理行动”中,那些需要被“隔离”、“观察”、“处理”的“杂质”的最终归宿。
朴志贤的失踪,深夜搬运的“袋子”,混合着消毒水、焦糊与草药的气息……所有线索终于在这里汇流,指向了那扇门后的深渊。
通讯器里,林娜琏没有再传来任何声音。死寂,如同粘稠的墨汁,包裹着房间,也包裹着李明宇翻涌的思绪。她没有解释,没有安抚,只有一道不容置疑的禁令。这本身就是一种回答——门后的秘密,危险到连他这个“特殊变量”也严禁触碰,甚至仅仅是靠近,就会触发她预设的警报(通过发卡?)。
李明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到房间唯一的狭小舷窗边(地下层也有模拟外景的舷窗)。窗外是人工模拟的海底景象,幽蓝的光线缓慢流动,映照着光怪陆离的珊瑚礁和游鱼剪影,虚假而宁静。与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几十秒相比,如同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知道,自己无意间触碰到了这个庞大实验装置最敏感的神经。接下来的行动,必须更加谨慎。
第二天,训练照常进行,仿佛昨夜的一切从未发生。林娜琏出现在训练室时,神情、语气、姿态与往常毫无二致,甚至没有多看李明宇一眼。其他成员也各自沉浸在日益严酷的训练和自我调整的焦虑中,无人察觉昨晚那短暂的风暴。
但李明宇能感觉到,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研究员们记录数据时,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似乎更加专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训练设备针对他的部分,频率和强度做了微调,更加精细化,仿佛在试探某个刚刚被发现、需要进一步校准的参数。就连空气中那股无处不在的、淡淡的实验室气味,似乎也因为他知晓了更深层的秘密,而显得更加刺鼻。
他表现得一切如常,甚至比以往更加专注和“配合”。在那些“特殊课程”中,他有控制地释放着“种子”的波动,既展现出足够的“共震潜力”和“学习能力”,又小心翼翼地不去触及可能再次引发警报的“危险频率”。他开始更加留心研究所的布局、人员的轮换规律、以及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安全协议细节。
崔承炫的状态却变得越来越……亢奋,或者说,不稳定。他对那些“戏剧性情绪频率”的投入近乎痴迷,在一次模拟“绝望与狂喜交织”的频率共鸣训练中,他长时间沉浸在那种极端情绪里,导致训练结束后出现了短暂的失语和肢体僵硬,被研究员紧急带离。回来时,他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吓人,嘴角挂着一种怪异的、满足的笑容,私下里对李明宇低语:“你感觉到了吗?那种……把自己彻底打碎,再看着碎片重新拼凑起来的感觉……太刺激了。这才是真正的‘表演’,真正的……‘活着’。”
李明宇看着他眼底那簇近乎病态的火焰,心中警铃大作。崔承炫正在被这种训练异化,或者说,他天性中某些危险的部分,正被“回声计划”刻意地诱发和放大。林娜琏说过,要小心他背后的势力。那么,崔承炫本人,是自愿踏入这个陷阱的棋子,还是……另有所图的猎手?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在进行一项名为“环境频率感知与适应性调节”的训练时,发生了意外。
训练在一间布满复杂线圈和发射装置的环形房间进行。参与者需要佩戴特制头盔,在房间中央静坐,尝试感知并适应房间内周期性变化的、极其微弱的复合电磁场与声波场。这种训练旨在提升他们对不同环境“能量场”的敏感度和耐受性,据说是为未来可能进行的“户外实地共鸣实验”做准备。
轮到金允智(3号)时,起初一切正常。但随着房间内某个特定频率被悄然调高、并与一段预先录制好的、类似岛屿空灵歌声片段的音频叠加播放时,金允智的身体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猛地扯掉头盔,双手死死捂住耳朵,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涣散,嘴里发出不成调的、充满恐惧的呜咽:“不……不要……别唱了……那里……那里有东西……在看我……在叫我……”
她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身体蜷缩成一团,不断向后退缩,直到撞在冰冷的墙壁上,依旧无法停止颤抖。研究员立刻中断了训练,上前试图安抚,但金允智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状态,攻击任何靠近她的人,力气大得惊人。
训练被迫中断。金允智被注射了镇静剂,由几名强壮的安保人员用束缚带固定住,抬出了训练室。整个过程迅速、专业,却又透着一种令人心寒的冷酷。
所有在场的成员都惊呆了,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悄悄缠上每个人的心脏。连一向张扬的崔承炫也收敛了笑容,脸色阴沉地看着金允智被抬走的方向。
“看到了吗?”他凑到李明宇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幸灾乐祸般的寒意,“这就是‘共震潜力’的另一面。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清理者’……更多的人,会先变成需要被‘清理’的‘杂质’。”
李明宇没有回应。他刚才也清晰地“听”到了那段叠加的音频片段。那空灵的歌声,与他记忆中天坑森林里、叹息山脊上听到的,以及“抉择之间”林娜琏“回响”的声音,有着某种同源的、令人不安的相似性。金允智显然对这段频率产生了某种强烈的、负面的“共鸣”,或者说,这段频率触发或唤醒了她潜意识中某种深藏的恐惧。
这绝不是意外。这更像是……一次有目的的“压力测试”。测试不同个体对“特定频率”(很可能与岛屿直接相关)的承受极限和反应模式。
金允智再也没有回到训练中。官方说法是“因突发严重心理应激障碍,退出计划,接受长期治疗”。但李明宇注意到,负责抬走她的安保人员,走向的正是那晚他看到暗红光芒的、通往研究所更深区域的通道方向。
这件事如同一盆冰水,浇醒了部分还沉浸在“入选顶级企划”虚荣中的成员。训练氛围变得更加压抑,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生怕自己成为下一个“金允智”。研究所方面则加强了对成员心理状态的监测,增加了“抗压疏导”课程(内容依旧是药物辅助和潜意识引导),并略微降低了部分训练的强度。
然而,真正的暗流,并未因此平息。
几天后的深夜,李明宇再次被内线电话惊醒。这一次,不是林娜琏,而是那个平板的女声,语气带着一丝公式化的急促:“47号,请立刻到a-7医疗观察室。有紧急情况需要你协助。”
a-7医疗观察室?李明宇从未听过这个编号。他心中一沉,迅速起身,穿好衣服。银色发卡别在领口,石莲挂坠紧贴胸口。
他跟着前来引导的工作人员,穿过数道平时紧闭的安全门,来到研究所一个他从未踏足的区域。这里的走廊更加狭窄,灯光是惨淡的冷白色,墙壁是毫无装饰的金属板,空气中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到刺鼻。
a-7观察室是一间四面都是透明强化玻璃的隔离间。此刻,隔离间内,一个人被束缚带固定在病床上,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非人的怪响。是李秀彬(11号)!那个以“节奏同步潜力”见长的女孩。
她脸色青紫,眼球上翻,露出的眼白布满血丝。更诡异的是,她的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蠕动,形成一片片不规则的、令人作呕的隆起,随着她的抽搐而起伏不定。她的嘴角,渗出一种暗黄色的、粘稠的液体。
玻璃墙外,站着几名身穿全套防护服的研究员,正在紧张地记录数据、操作仪器。林娜琏也在,她没有穿防护服,只是戴着口罩和手套,站在离玻璃墙最近的地方,眼神冰冷地注视着里面痛苦挣扎的李秀彬,眉头紧锁。
看到李明宇到来,林娜琏转过头,口罩上的眼睛锐利如刀:“47号,靠近玻璃墙,集中精神,尝试‘感受’里面的‘频率异常’。”
李明宇的心脏猛地一缩。李秀彬的状态……与虫穴里被蠕虫寄生的骸骨,何其相似!皮肤下的蠕动,那暗黄的粘液……难道?!
他强迫自己镇定,走近玻璃墙。灵魂深处的“种子”几乎在同时给出了强烈的反应——不是共鸣,而是极度的排斥、厌恶,以及一种清晰的“识别”!
玻璃墙内弥漫着一种混乱、污浊、充满侵蚀性的“频率场”,其中夹杂着与岛屿虫群、与那些“蚀骨虫”同源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生命脉动”!但这脉动又有些不同,更加狂躁,更加不稳定,仿佛是被某种外部力量强行催生或诱发的。
“她……接触了什么?”李明宇声音干涩地问。
“一次失败的‘高频净化’尝试。”林娜琏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依旧冷静,但李明宇听出了一丝压抑的焦灼,“她对某种‘污染性频率’残留物产生了过度反应,引发了潜藏的‘共生体’异常增殖。”
果然是类似虫群的东西!而且是“残留物”!难道“回声计划”或者“清理行动”,就是在研究和处理这些从岛屿泄露出来、或者被类似崔承炫背后势力搜集来的“污染性”物质或能量?
“我能做什么?”李明宇问。
“用你的‘共鸣’,尝试安抚、压制,或者……至少清晰地‘标记’那种异常频率的核心特征。”林娜琏盯着他,“我们需要更精确的数据来调整净化方案。小心,不要被反向污染。”
这是一场危险的赌博。用他的“种子”去直接接触那种污秽的频率。
李明宇看了一眼玻璃墙内痛苦不堪的李秀彬,又看了一眼眼神冰冷的林娜琏。他没有选择。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全部意识沉入灵魂深处。这一次,他没有释放“种子”去探索或解析,而是小心翼翼地引导出一丝最纯净、最稳固的、源自“抉择之间”那场评判后获得的“共鸣根基”,如同一束凝练的、无形无质的光,朝着玻璃墙内那团混乱污浊的频率场“探”去。
接触的瞬间,一股强烈的恶心、眩晕和冰冷刺骨的恶意顺着那丝连接反馈回来!他的“种子”剧烈震颤,发出抗议的嗡鸣。但他强行稳住,将那束“共鸣光”牢牢锁定在频率场中最狂暴、最核心的那个“节点”上。
仿佛用光去照射一团翻滚的、粘稠的黑暗。黑暗抗拒、侵蚀,试图污染那束光。光则坚定地“标记”着黑暗核心的律动模式、能量构成和那种令人作呕的“生命特征”。
时间仿佛凝固。李明宇的额头渗出冷汗,身体微微颤抖。玻璃墙内,李秀彬的抽搐似乎稍微平缓了一点点,皮肤下的蠕动也不再那么疯狂,但她依旧痛苦地呻吟着。
终于,李明宇感到自己的精神即将达到极限,那束“共鸣光”也开始变得不稳定。他猛地切断了连接,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了旁边的仪器台,大口喘息,脸色苍白。
“记录到了吗?”林娜琏立刻转向研究员。
“记录到了!非常清晰的频谱特征和能量衰减曲线!核心污染源特征已提取!”研究员兴奋地汇报。
林娜琏点了点头,再看李明宇时,眼神中那冰冷的审视似乎淡去了一丝,多了一点……类似认可,又更像是确认了工具价值的复杂意味。
“带他回去休息。注射标准剂量的精神稳定剂和抗污染阻断剂。”她吩咐工作人员,然后又对李明宇说,“你做得很好。回去后注意观察自身状态,有任何异常,立刻报告。”
李明宇被搀扶着离开。回到房间,注射了药物后,强烈的疲惫和精神的钝痛感袭来,但他却毫无睡意。
李秀彬皮肤下蠕动的情景,那种污秽频率的触感,还有林娜琏那句“失败的‘高频净化’尝试”……一切都指向一个更加残酷的真相:
“回声计划”不仅仅是在培养“清理者”,更是在利用他们这些具有“共震潜力”的人,作为“净化”那些从岛屿或相关渠道获得的、危险“污染源”的……活体过滤器,或者实验品。
金允智承受不住精神污染而崩溃,李秀彬则可能成为净化失败的牺牲品。
而他,李明宇,因为“种子”的特殊性,似乎成了其中效果最好、也最危险的……那一个。
窗外,模拟的海底景象依旧幽蓝宁静。
但李明宇知道,这片看似平静的“潮声”之下,涌动的早已不是艺术与梦想的浪花,而是混杂着鲜血、痛苦、非人实验与未知恐惧的、深不见底的黑暗涡流。
他,必须尽快找到破局之法。否则,下一个被束缚在a-7观察室玻璃墙后的,可能就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