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音乐节即将开始的时候,视角来到祥子。
掌声打断了她的思绪。主持人走上舞台,宣布月之森音乐节正式开始。
一个个节目按照流程有序上演。
钢琴独奏流淌出肖邦的诗意,弦乐四重奏严谨而和谐,声乐部的合唱气势恢宏。
每一次掌声都礼貌而热烈,符合月之森优雅的格调。祥子认真欣赏着,内心却像在等待一个特定的信号。
她的思绪里是之前看到的,那抹惊艳的白色,那统一又各具特色的身影。
她们会带来怎样的音乐?不仅仅是技术,而是……属于“乐队”这个整体才会有的东西。
当又一组古典演奏在掌声中结束后,主持人再次登台
“接下来,有请orfonica乐队带来演出!”
乐队在月之森的舞台,还是第一次。
祥子感觉自己的心跳,随着那片骤然升腾的期待感,在不断的加速。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侧幕。
随着那几位白色的身影出现,祥子的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
五个人,全部就位,站在了舞台之上。
仅仅是站定,还未发声,一种难以言喻的“场”便形成了。
统一的白色将她们连结,而每个人细微不同的姿态和表情,又让这个整体充满了生动的细节。
桐谷透子深吸一口气,凑近麦克风,声音比平时主持班级活动时多了几分正式,却依旧能听出抑不住的雀跃
“初次见面,我们是orfonica!”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好奇的脸
“可能有人听说了我们学校有人搞乐队了,所以才投来目光……”
但实际上也发生了很多事情……甚至还一反常态地伤心过。但今天站在这里我们非常开心!”
桐谷透子的声音重新高昂起来,她看向身边的队友,仓田真白对她轻轻点头,八潮瑠唯的视线也短暂地从琴弦上抬起。
“我们也会一起享受的,这个舞台,”
她张开手臂,仿佛要将整个礼堂拥抱进去,笑容纯粹而炽热
“希望大家一起共享!”
话音落下,舞台气氛为之一变。仓田真白上前半步,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浮现出坚定的星光。
她对着麦克风,声音清晰而带着一种宣告般的仪式感:
“请听,【走向金色的序曲】……!”
紧接着,桐谷透子的吉他迸发出第一个和弦,充满青春的冲劲
八潮瑠唯的小提琴声如一道破晓的流光,带着特有的穿透力,婉转而上!
二叶筑紫的鼓紧随其后敲响,广町七深的贝斯线几乎同时切入。
而仓田真白的歌声,就在这刚刚搭建起的、尚且能听出些许生涩但充满生命力的音墙上,勇敢地铺展开来。
“世界美妙如初”
最初的几句,声音还有些紧,微微发颤,仿佛在寻找着力点。
但当她唱到副歌,目光再次与身旁奋力刷着和弦的桐谷透子相遇,听到八潮瑠唯的小提琴用一段华丽的攀升为她托起情绪时,那歌声骤然变得坚定,充满了感染力。
祥子忘记了周遭的一切,微微张着嘴,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舞台。
她看到的不是最完美的演出,仍带着些许的瑕疵,以她的音乐素养,听得清清楚楚。
但她也看到了更重要的东西。
她看到当仓田学姐声音发紧时,桐谷学姐会转过头,对她用力地咧嘴一笑,手上的扫弦更加卖力,仿佛要用自己的声音为她筑起堤坝。
她们在互相支撑。
用音乐,用眼神,用每一次微小的互动。
那份“青涩”不是缺陷,而是她们正在共同摸索、共同成长的最真实证明。
她们的目标如此一致——将此刻最好的自己、最好的“orfonica”呈现给台下所有人。
这份万众一心的专注,比任何演奏的技巧都更打动祥子。
尤其是仓田真白学姐。祥子的目光几乎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从一开始的紧张,到逐渐被队友的音乐包裹、托起,眼中的不确定慢慢被闪耀的自信取代。
她的笑容从勉强到自然,到唱出“刺穿天空进同繁星”时,那仰起的脸上是一种全然的、沉浸在音乐与友爱中的快乐。
音乐进入最后的冲刺,所有乐器汇聚,和声与歌声相伴。
最后由八潮瑠唯的小提琴以一个带着颤音、却情感饱满的长音收尾,余韵袅袅。
寂静。
随即,掌声与欢呼如同火山喷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热烈、更加持久,带着被真正打动的温度。
舞台上的五人,胸口起伏,汗水晶莹。她们彼此看向对方,然后,几乎是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除了八潮瑠唯)
那是卸下重担后的放松,是共享成就的喜悦,是只有她们自己才懂得的、一路走来的欣慰。
仓田真白再次走到麦克风前,她的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惊人,先前那一点紧张早已无影无踪。
她看着台下,声音清晰、稳定,充满了力量:
“谢谢大家!我们是——orfonica!”
台下回应以更热烈的声浪。
祥子直到此刻,才仿佛被这巨大的声浪从另一个世界推回现实。
她微微张着的嘴轻轻合上,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她方才竟忘了眨眼,生怕错过台上任何一丝细微的互动。
瞳孔里残留的光斑渐渐散去,但心中被点燃的那簇火焰,却越发灼亮。
她转过头,看向身旁安静如常的睦。不需要更多酝酿,话语已带着温度的重量自然流淌出来
“睦,你看到了吗?”
睦轻轻点头,翠绿色的眼眸映着舞台渐暗的余光。
“这就是……我所期待的乐队的样子。”祥子的话语里是难以掩饰的激动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正在退场的白色身影。
桐谷学姐正兴奋地揽着八潮学姐的肩膀说着什么,二叶学姐在一旁无奈地笑着摇头,广町七深小心地收拾着贝斯,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仍未完全消失。
而仓田真白,被她们围在中间,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灿烂到极致的笑容。
“虽然能听出来,她们有些地方还很紧张,配合也算不上完美。”
祥子继续对睦,也像对自己诉说
“不像我们在circle或starry看过的那些专业乐队。但是……睦,你感觉到了吗?她们是快乐的。”
那种快乐,并非源于无可挑剔的完成度,而是源于彼此支撑着,共同将最好的自己呈现在此处的过程。
祥子清晰地看到了,开始时那句“我们是orfonica”由最外向的桐谷学姐喊出,多少带着鼓劲的意味
而结束时,这句话由主唱的仓田学姐说出,却已然浸满了共享完成一件珍贵之事后的自信与归属感。
她看到了仓田学姐从一开始握着麦克风微微发紧的手指,到中途与八潮学姐小提琴旋律交汇时逐渐挺直的脊背,再到最后望向队友时眼中全然信赖的光芒。
她被那种光芒彻底捕获了。
“我们要组建的乐队,一定也可以是这样的。”
祥子转过头,金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具象化的渴望,
不是冰冷的技巧堆砌,不是完美的公式演练。
是哪怕青涩,哪怕笨拙,却能因为彼此的存在而勇敢发声,最终汇聚成让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快乐的音浪。
“嗯。”
睦的回答依旧简短,但她看着祥子眼中燃烧的火焰,轻轻点了点头。
她明白,祥子此刻看到的,已不只是一个舞台,而是她们未来蓝图里,最核心的那抹暖色。
舞台的布置在井然有序地转换。
属于小型乐队的灵动与个性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大型乐团严谨、规整的阵列。
谱架、座椅、乐器台如同棋盘上的棋子,被精确摆放。
深色制服的身影穿梭其中,与方才台上肆意挥洒的白色身影形成静默的对比。
长崎素世就是这些深色身影中的一个。
她将自己那柄深棕色的低音提琴稳稳安置在舞台右侧指定的位置,调整尾针,确认高度。
动作娴熟,如同过去两年里每一次排练和演出所做的那样。
做完这些,她习惯性地侧身,帮助旁边一位略显紧张的学妹调整大提琴谱架的角度,轻声说
“这个高度可能会看得更舒服些。”
“谢、谢谢长崎学姐!”学妹受宠若惊。
素世回以惯常的、温和的浅笑。然后她回到自己的位置,站定。
台下黑压压的观众,嗡嗡的嘈杂声,头顶过于明亮的灯光……这一切本该让她全神贯注。
但此刻,她的心却像被吹皱的池水,难以彻底平静。
她无法不去想刚刚结束的那场演出。那五个人,那五种迥异的气质,却在舞台上奇异地融合,迸发出那样鲜活、甚至有些莽撞的生命力。
尤其是主唱的仓田真白学姐,素世能从她的歌声里,清晰地“听”到一种东西
一种知道自己为何站在这里、为何而唱的确定感。
快乐。她们看上去是那么快乐。
即便在素世听来,仍有一些不足,但那种快乐是如此真实,真实到刺眼。
她低下头,冰凉的指尖拂过低音提琴光滑的琴身。那么自己呢?自己站在这里的理由是什么?
是为了音乐吗?素世喜欢在演奏时作为低音提琴被歌曲所需要的感觉
但这份“喜欢”,似乎并不足以支撑起“必须站在这个聚光灯下的角落”的理由。
是为了集体荣誉吗?月之森吹奏部相当有实力,能在音乐节压轴出场是一种认可。
作为其中一员,理应感到自豪。素世也的确尽力做到了完美,从不缺席一次练习,从不犯一个不该有的错误。
但内心深处,她知道不是的。
她不退出的理由,简单到近乎苍白,又沉重到让她无法转身离开——因为她是吹奏部唯一的低音提琴手。
月之森的吹奏部,乐器分布如同一个畸形的金字塔。
高音萨克斯、亮眼的长笛……这些“热门”乐器永远竞争激烈,席位是荣耀的象征。
而低音号、上低音号,还有她手中这庞大笨拙的低音提琴,却总是乏人问津。
它不担任旋律主角,练习枯燥,搬运费力,在大多数人眼中缺乏光彩。
刚入学时,当被同学带着入部的时候,她在部长的拜托之下说了“试一试”
这一试,就是两年。她成了这个庞大乐团最不可或缺却又最容易被忽略的“地基”。
没有她,和声的低频将空洞无力,节奏的脉搏会失去沉稳的依托。她知道自己的重要,这份“被需要”也曾给予她些许虚弱的充实感。
但也仅此而已。
此刻,她站在属于她的角落,身旁是其他部员们跃跃欲试的身影。
她能完美地完成自己的分谱,能精准地呼应指挥的每一个示意,能成为这片声音海洋下最可靠的那片海床。但她的心里空空如也。
她像一台被输入了完美程序的精密仪器,执行着“演奏”的指令,却找不到指令最初的源头,感受不到驱动仪器运转的那颗“心”。
一个人无法想象自己从未见过的事物。在今晚之前,素世或许只是隐隐感到缺失。
但此刻,见识过orfonica那虽然不完美却由内而外发光的演出后,那种缺失变成了尖锐的痛楚。
她羡慕,不是羡慕她们获得的掌声,而是羡慕她们脸上那种知道自己为何绽放的笑容。
她想象不出。
无论如何努力,她也想象不出自己站在舞台上,能像仓田学姐那样,因为音乐本身、因为身边的同伴而笑得如此毫无阴霾。
指挥走上了台。礼堂迅速安静。
素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所有外露的情绪已被妥帖地收藏。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温和与平静。
她将低音提琴靠向身体,摆好姿势,左手虚按指板,右手握住琴弓,目光投向指挥棒的尖端,等待那个开始的信号。
内心一片荒芜的寂静,与即将奏响的盛大乐章,形成了绝望的对比。
祥子的目光掠过舞台上准备就绪的吹奏部阵列,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右前方那个与众不同的乐器,以及乐器旁那道沉静的身影上。
当合奏开始时,宏大而复杂的音流扑面而来。
祥子以她受过严格训练的音乐素养聆听着
木管组的清澈,铜管组的辉煌,弦乐群的绵密……整体水准很高,体现了月之森应有的学院派功底。
然而,她的注意力很快被低音提琴的声部吸引过去。
在如此庞大的音响织体中,低音提琴的声音并不追求突出,它沉在最底层,却提供了至关重要的和声根基与节奏骨架。
祥子仔细分辨着那个声音——异常稳定,音准无可挑剔,运弓扎实均匀,拨弦颗粒清晰饱满。
她不禁将目光再次投向演奏者。
长崎素世。祥子知道她的名字,同年级,不同班,优秀但没什么特别交集的同学。
此刻的素世,微微垂着眼帘,全部心神似乎都凝注在指板与琴弓之间,身体随着音乐的律动只有极其细微而必要的调整,显得专注而……疏离。
与orfonica成员们那种沉浸在共享情感中的外放姿态截然不同。
素世是一个技术非常扎实、极其可靠的低音提琴手。
祥子在心里默默评价。这样的演奏者,需要的不仅是刻苦练习,更是对乐器特性与自身角色深刻的领悟。
低音提琴在乐队中,尤其是流行乐队中对应的位置往往是电贝斯。
两者虽形制不同,但在音乐中的功能一脉相承——奠定和声基础,勾勒节奏线条,是连接旋律与打击乐的桥梁,是音乐“行走”起来的双脚。
一个优秀的低音提琴手,对于低频的敏感、节奏的稳重度、以及在合奏中甘当“绿叶”的配合意识,正是转型为优秀贝斯手的绝佳天赋基础。
一个念头如同深水中的气泡,悄然浮上祥子的心湖
如果……她们的乐队,能有这样一位沉稳、技术过硬、能完美掌控低频领域的伙伴……
这个念头还太模糊,太遥远。
她们的乐队甚至还没有鼓手,主唱也未知。
但祥子已经下意识地将“长崎素世”这个名字,和她所展现出的那种沉静而强大的支撑力,放在了她未来蓝图的某个位置。
舞台上的演奏进入了辉煌的尾声。所有乐器在指挥的引领下奋力齐鸣,达到高潮,然后在一个斩钉截铁的收束手势下,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掌声雷动。
吹奏部的成员们集体起立鞠躬。
长崎素世也缓缓直起身,扶着她巨大的乐器,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礼貌的、温和的、无可挑剔的浅浅笑容,向台下致意。
仿佛刚才那个用声音构筑地基的沉静演奏者,只是灯光下的一道幻影。
祥子随着人群鼓掌,目光却若有所思地追随着那个正在小心擦拭琴弦的深蓝色身影,直到对方与其他部员一起,消失在侧幕的阴影里。
……
礼堂的灯光次第亮起,宣告着音乐节的正式结束。人群开始流动,嘈杂的议论声嗡嗡响起。
祥子拿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她若有所思,却比之前更加坚定的脸。
刚才所见的orfonica成员间那些支撑性的微小互动,还有长崎素世在庞大乐团中演奏身影,在她脑海中交织,形成了一个清晰的冲动。
她不再满足于将那个名字仅仅作为未来的一个“备选”。
那份演奏中透出的扎实、稳定与沉静,那份将自身完美融入集体框架的掌控力,正是她所构想的乐队基石最理想的模样。
机会或许不会等人,她需要主动创造机会。
她指尖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给柒月发去一条信息,内容与心境已截然不同
「演出刚结束。我看到了非常感兴趣的事情,一会我打算去见一位同学,试着发出邀请。可能会晚一些到车站。」
发送完毕,她收起手机,看向身旁的睦,眼中闪烁着行动前的明锐光彩。
“小睦,失陪了,我想去见一个人。”
睦微微偏头,似乎对祥子这突如其来的决定有些讶异,但她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