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瑞穗阿姨送至她上午常待的、充满阳光和绿植的起居室安顿好,柒月又陪清告叔叔简单聊了几句便告辞离开。
“清告叔叔,我想看一下瑞穗阿姨最新的体检报告。上周的那份。”离开之前柒月如此说道
清告闻言手上系领带的动作减缓。
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给予了柒月一个可能够打开房间里柜子的钥匙
“你看吧。看完了……放回原处就好。”
“嗯,我知道了。”
接过钥匙的柒月随后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浅黄色的文件袋,封口处有医院的印章。
随后柒月径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让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他落座宽大的书桌前,将文件袋放在光洁的桌面上,指尖触碰到纸张时,有一种微凉的触感。
拆开封口,抽出里面那份装订整齐的报告。
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的表格、曲线图和各种缩写字母组成的专业数据。
肌电图、神经传导速度、血液生化指标、影像学描述……那些冗杂、复杂的数字和术语,对非专业出身的柒月而言,相当复杂。
他的目光快速而冷静地扫过一页又一页,并非试图理解每一个数据背后的医学含义,而是在捕捉整体趋势和那些他能理解的结论性语言。
最终,他的视线落在了报告最后,医生的评语和建议栏上。
“……与前次检查结果对比,患者肌力下降速率及功能性评分下滑趋势有所缓和,未出现预期中的加速恶化迹象。
近期治疗方案调整似对延缓部分症状进展产生一定积极效果。但仍需密切关注呼吸功能、吞咽功能及下肢深静脉血栓风险。
疾病本身进行性本质未变,建议维持现有综合治疗方案,加强营养支持与被动活动,定期复查。”
“有所缓和”,“未出现预期中的加速恶化”
这些字眼,在寻常家属看来,或许是一针微弱的强心剂,能带来片刻的慰藉与希望。
柒月灰色的眼眸凝视着这些文字,瞳孔深处却是一片沉静的潭水,映不出多少喜悦的波澜。
他当然为“恶化速度没有加快”而感到一丝庆幸,但这庆幸相当微薄。
“只不过是加速度下降了……”他低声自语
物理意义上的加速度下降,并不意味着物体停止运动,甚至不意味着速度减到多慢。
它只是代表“恶化得更快”的那种可怕趋势暂时被遏制了一下。
但疾病本身那艘已然起航、驶向终点的巨轮,其庞大的惯性与既定的航向,并未发生根本改变。
航速或许因一些努力而不再疯狂飙升,但它仍在向前,以一种依旧让人感到无力和绝望的“恒定”速度,侵蚀着那具曾经充满生命力的躯体。
他能从日常的细节里感觉到。
瑞穗阿姨试图自己转动轮椅轮子时,脸上那一闪而逝的、因用力而生的淡淡红晕和随即的放弃
甚至她说话时间稍长后,气息需要更刻意地调整
这些点点滴滴,比纸面上任何“缓和”的数据都更真实,也更残酷。
但是——
柒月将报告重新叠好,小心地装回文件袋,抚平封口。他的脸上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接受了某种事实的平静。
他明白瑞穗阿姨的愿望。
那个在樱花树下、在夜晚花园里,清晰而坚定地表达出的愿望
“我要按照我自己的意愿,活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那不是绝望的放弃,而是对生命质量最后的、也是最高的要求。
他也明白瑞穗阿姨那看似温柔外表下,钢铁般的决心。
那份决心,支撑着她忍受病痛,支撑着她努力维持着身为人母、人妻的体面与温暖,也支撑着她去期待祥子的乐队,期待未来的每一场live。
所以,他不会,也不应该,沉浸在无用的悲伤里。
那是对瑞穗阿姨这份决心的不尊重。
他能做的,是理解,是支持,是用自己的方式,去帮助她实现那些“按照自己意愿”活下去的愿望,去守护好她最珍视的家人。
将文件袋稳妥地放回清告叔叔书桌的抽屉,锁好。柒月没有停留,转身走向瑞穗阿姨所在的房间。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满房间,绿植生机勃勃,瑞穗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那条米色的羊绒毯,正安静地看着窗外庭院里一只跳跃的鸟儿。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看到柒月,脸上便漾开温柔的笑意,仿佛早已预料到他会来。
“忙完了?”她轻声问,没有点破他方才去做了什么。
“嗯。”
柒月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看了看她膝上的毯子是否盖得严实,又瞥了一眼旁边小几上的水杯
水位适中,水温想必也被女佣维持得很好。
“今天天气真好,瑞穗阿姨想出去逛逛吗?我推您去花园走走?”
瑞穗的眼睛亮了一下,显然对这个提议很感兴趣:“好啊。在屋里待着,确实有些辜负这么好的阳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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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月便推起轮椅,调整了一个最平稳缓慢的速度,穿过起居室与花园连接的侧门,进入了被精心打理过的庭院。
六月的早晨,阳光温暖而不炽烈,微风拂过,带来玫瑰、绣球和刚修剪过的青草的清新气息。
花园小径平整,轮椅行进起来毫无滞涩。
“祥子这会儿,应该在学校里,心里像揣了只小鸟吧?”
瑞穗望着前方沐浴在阳光下的花丛,语气轻快地说道
“今天乐队的大家,就算正式聚在一起了呢。”
“嗯,第一次全体面谈。”
柒月推着轮椅,目光平稳地注视着前方的路径,同时用眼角的余光留意着轮椅的行驶是否平稳,以及瑞穗放在扶手上的手是否被风吹得有些凉。
他让轮椅走在路径中央最平坦的位置,避开那些可能有细小碎石或不平整的地方。
“真快啊。从她第一次跟我和你提起这个念头,好像还没过去多久。”
瑞穗感慨着,忽然带着点少女般的俏皮和期待问
“柒月,你说,还要多久,我才能坐在台下,看到他们的演出呢?”
柒月微微弯了弯嘴角,语气是实事求是的平稳
“没那么快啦,瑞穗阿姨。乐队刚成立,成员之间需要磨合,然后要选定方向,练习曲子……距离能登上像样的舞台进行正式演出,还需要不少时间和努力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轮椅的方向,让一片恰好移过来的树荫不会长时间笼罩在瑞穗身上
这样阳光能让她感觉更暖和舒适些。
“我知道。”瑞穗的声音里充满了信任
“但我相信祥子,也相信你们。有你和睦在,这个乐队一定会走得很稳,也很快。”
她停顿了片刻,声音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身后的柒月倾诉
“所以啊……我还需要,再多活一会儿呢。至少,要活到能亲眼看到的那一天。”
这句话很轻,落在初夏的风里。
柒月推着轮椅的手稳如磐石,他没有立刻接话,仿佛在认真思考这个“一会儿”是多久。
过了几秒,他才用那种陈述事实般、却蕴含着无比笃定的语气说道:
“瑞穗阿姨肯定能长久的。”
他微微俯身,声音更清晰了些,像是为了让身前的瑞穗听得更真切
“不只是第一次live。以后的以后,每一次重要的演出,舞台下最前排、最好的位置,都会一直为您留着。”
瑞穗没有回头,但柒月能看到她放在毯子上的手,指尖轻轻动了一下,然后更放松地舒展在那里。
她没有说“谢谢”,只是微微仰起头,让阳光更多地落在脸上,闭着眼,感受着那份温暖,嘴角噙着一丝无比安宁的笑意。
两人在花园里慢慢逛了许久,聊着一些琐碎而愉快的话题,比如哪种玫瑰今年开得最好,祥子小时候在花园里追蝴蝶摔跤的糗事,或者柒月某首曲子创作时的小插曲。
柒月始终控制着轮椅的速度和路线,经过有坡度的路段时会提前放缓,遇到有凉风吹过的风口,会看似无意地停顿一下,让风头过去。
他的注意力始终分了一部分在轮椅上的人身上,确认毯子没有滑落,确认她的姿势是否舒适,这些细致入微的关怀,都融化在看似平常的散步与对话中,不曾刻意提及。
临近中午,阳光开始变得有些热度时,瑞穗主动开口道:“有些乏了,推我回去吧,柒月。你也该去准备下午的事情了。”
“好。”柒月应道,平稳地调转方向,将瑞穗送回起居室,仔细安顿好,又嘱咐了值守的女佣几句,这才离开。
中午简单用餐后,柒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拿出手机,联系了星轨音乐事务所的中岛助理。电话很快接通,中岛干练的声音传来。
“中岛助理,明天录音流程的最终确认版发我一下。”柒月言简意赅。
“嗨,柒月先生。已经发到您的工作邮箱了”中岛的回答迅速准确。
“嗯,我稍后查看。另外,我将新歌的最终编曲分轨文件,提前发到团队共享盘了。”
“明白!您下午会过来提前试音吗?”
“不了,下午有私人安排。明天我会准时到。”
“好的,一切交给我们准备,请您放心。”
结束通话,柒月打开电脑,快速浏览并确认了中岛发来的流程文件,又将几份必要的资料再次检查发送。处理完这些事务所的公务,时间尚早。
他起身,去往琴房,看着祥子的键盘和自己的贝斯
乐队的成员们,今天下午就要第一次全员齐聚了。
按照计划,她们会先去接高松灯,然后一起去羽泽咖啡店面谈,之后……应该是去预约好的练习室,进行第一次的合奏尝试吧?
租用练习室。
他当然知道东京有很多不错的、可供租赁的乐队练习室,设备专业,按小时计费。对于偶尔的练习或紧急排练来说,这很方便。
但是……如果乐队真的要长期、认真地做下去,每周甚至更频繁地聚在一起练习呢?每次都去预约、付费,然后匆匆赶在时间结束前收拾离开?
柒月微微蹙眉。这不是钱的问题。练习室的费用,对于他、对于祥子、对于睦,甚至对于同样在月之森上学家境显然也很优渥的长崎素世来说,都不算什么。
甚至如果由他们几个来承担全部费用,也完全负担得起。
但问题是,乐队不是只有他们四个。
高松灯的家境,他也算略有了解,是普通工薪阶层。
椎名立希从他对于她姐姐真希的了解来看,经济上也不会太宽裕。
以那两个女孩的性格,她们绝对不会接受长期由其他成员承担自己那份费用的安排。
即便使用学生折扣,对于尚未成年、没有稳定收入的她们来说,长期支付乐队练习的费用,也必然会成为一笔不小的、甚至可能造成压力的开销。
“经济负担”有时是压垮一个业余乐队的隐形稻草。
柒月不希望看到,祥子满怀热情组建起来的队伍,会因为这些现实问题而让任何成员感到为难或萌生退意。
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目光投向窗外更远的地方,仿佛在测算着什么。
要不要……自己买个房子?
对于柒月而言,他确实拥有相当可观的财力。
作为丰川家板上钉钉的下一代继承人,祖父定治和叔叔清告定期会给他数额不菲的“生活费”
更重要的是,他作为“星轨音乐”核心制作人的收入
歌曲的版权分成、制作费、以及一些商业合作的报酬,源源不断且数目可观。
所以他手头可动用的现金远超普通高中生,甚至很多社会人的想象。
在东京都内购置一处房产,对于普通人是遥不可及的梦想,但对于柒月来说,并非不可能,只是需要考虑金额和时机。
他心算了一下自己目前能动用的流动资金。
距离在东京理想地段全款购房,可能还差一些。毕竟东京的房价,尤其是适合的房产,价格不菲。
“不过……如果等到下半年,目前正在进行的几个音乐项目结算,再加上后续一些已经预定的编曲工作……”
柒月评估着。到那时,资金应该就充裕多了。可以提前开始留意合适的房源。
当然,还有一种更便捷的方式,那就是购置丰川物产旗下的房产。
作为家族企业的重要板块,丰川物产在东京及周边拥有不少优质物业。
通过内部渠道,不仅能获得更好的价格和优先选择权,手续也会简便许多,甚至可以考虑一些非公开出售的、适合改造的物业。
这个想法逐渐在柒月脑海中清晰起来。
一个固定的、属于他们自己的练习空间,可以随时使用,不用赶时间,可以慢慢调试设备,留下成长的痕迹。
这对于培养乐队的凝聚力和默契,无疑大有裨益。也能从根本上解决灯和立希可能面临的经济顾虑。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一个笔记本,在上面简要记下了这个想法,以及需要后续关注的几个点
资金筹备时间节点、对房产的大致要求(位置、面积、隔音、层高)、是否通过丰川物产渠道等。
做完这些,他合上笔记本,看了看时间。距离下午约定的时间还早,但他也该开始做些准备了。
并非需要多么隆重的装扮,只是一次他们这支新生乐队成员间的非正式面谈。
柒月回到自己的卧室,打开衣柜。他没有选择过于正式或带有明显品牌标识的服装,那会带来不必要的距离感。
最终,他挑选了一件质地柔软的浅灰色棉质圆领长袖t恤,外搭一件版型简洁的深蓝色牛仔衬衫,最外面套上一件轻薄的黑色休闲夹克。下身是修身的深灰色休闲长裤,鞋子则是一双干净的白色板鞋。
整体搭配清爽、得体,又不失这个年龄段的少年感,更重要的是活动方便
万一待会儿需要帮忙搬点器材,或者只是单纯地想活动一下,都不会束手束脚。
换好衣服,他走到穿衣镜前。镜中的少年身姿挺拔,灰色的眼眸沉静,额前细碎的刘海自然地垂落。
他随手拨弄了一下头发,让发型看起来更随意自然些,没有过多修饰。
这张脸和这身打扮,走在街上,大概只会被当作一个样貌清俊、气质略显沉稳的高中生。
着装妥当,接下来是路线规划。他重新拿起手机,打开地图应用,输入“羽泽咖啡店”和自家的地址。路线清晰地显示出来。
从丰川宅邸出发到羽泽咖啡店,路程89公里。
如果乘坐公共交通:出丰川宅邸后,需要先步行大约850米,到达最近的“西园站”。乘坐公车经过5站,然后在“饭田桥站”换乘另一条线路,再坐1站,到达“江户川桥站”。
出站后步行约310米即可抵达。地图预估的行程时间大约是 30分钟。
现在的时间刚过 13:30,正式的会面时间在 16:00。中间有整整两个半小时的空档。
乘坐家里的车过去当然是最便捷的,司机可以精确地将他送到咖啡店门口,时间也能控制得分秒不差。
但他几乎立刻否决了这个选项。
今天是乐队的聚会,是同龄伙伴们之间轻松自然的见面,一辆专车接送,即便再低调,也会无形中竖起一道屏障。
他不想让任何成员,感到丝毫的不自在或压力。
骑电动车的念头刚起就被现实驳回。
自行车……倒是个健康又自由的选择。89公里的距离,对于经常锻炼的他来说不算什么,骑过去大概需要40-50分钟,既能消磨时间,也能沿途看看街景。
问题是,丰川宅邸里并没有现成的、适合他骑的自行车。
不可能临时让人去买一辆,仅仅为了这一次出行,似乎有些兴师动众。
更重要的是,骑自行车过去,到达时可能会出汗,在初夏的天气里虽然不算大事,但总归不够清爽得体,不符合他一贯的作风。
确定好计划,心中那根无形的弦便松弛了些许。距离出发还有一个半小时。
下午三点整,丰川柒月准时离开了宅邸。
他没有特意向谁告别,只是如同任何一个在周末出门的普通少年那样,背着一个轻便的深灰色单肩包,里面只装着手机和钱包,就这样踏出了丰川宅邸的大门。
六月的午后阳光已经有了些许热度,但还不至于灼人。柒月沿着宅邸外那条安静的林荫道不疾不徐地走着,脚步平稳,呼吸均匀。
他步行前往第一个公交站点——那850米的距离,正好可以作为一段热身,也让思绪在行动中沉淀。
街道两旁的住宅区逐渐被商业店铺取代,行人多了起来,城市的喧嚣感一点点增强。
“西园站”的电车站台上已经有几个人在等候。柒月走到阴凉处,看了一眼电子显示屏,他要乘坐的线路还有三分钟到站。
等待的时间,他拿出手机,再次确认了乐队群组里没有新的消息——祥子她们应该刚刚放学。
他最终什么也没发,只是锁屏,将手机放回口袋。
电车准时进站。车厢里人不多,柒月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辆启动,窗外的街景开始匀速后退。
接下来的路程,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小憩。
并非真的睡着,只是让身体放松,同时大脑继续有条不紊地处理着一些零散的信息碎片
关于下午可能的话题方向,关于如何自然地促进新成员之间的交流……
换乘很顺利。第二段电车路程更短,只有一站。当柒月在“江户川桥站”下车时,时间刚过下午三半不多。
比预计的还要早一些。
他并不着急,按照手机地图的指引,朝着羽泽咖啡店的方向步行。
这段310米的路程,是典型的东京住宅商业混合街区。
道路不算宽阔,但很干净,两旁是各种小巧精致的店铺
面包房飘出刚出炉的甜香,二手书店的橱窗里堆满了旧书,花店门口摆放着当季的绣球和百合。
行人也多是附近的居民,节奏比起市中心明显慢了许多。
柒月的步伐依旧从容。他偶尔会放慢脚步,看一眼感兴趣的店铺橱窗,但更多时候,目光只是平静地扫过前方,像是在脑中绘制这一带的地图。
就在他转过一个街角,羽泽咖啡店的门面已经出现在视野前方大约五十米处时,他的目光看到了一个人。
咖啡店门外,靠窗的位置,摆放着几张供客人休息的深棕色木质长椅。
此刻,其中一张长椅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黑色的中长发散在身后,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耳侧。身上穿着羽丘女子学院的西式制服。
她微微低着头,翘着二郎腿,视线落在自己手上的手机上。
是椎名立希。她果然提前到了
柒月恢复常态,继续以原有的步调向前走去。
临近立希的身前,柒月才呼唤出立希的名字。
他的呼唤立刻引起立希的注意
那双平日里总带着几分锐利或不耐烦的紫色眼眸,在看清来人时,先是闪过一丝“果然来了”的确认,随即又迅速被一种惯常的、用于掩饰情绪的僵硬覆盖。
随后立希放下手里的手机,摘下耳机看向柒月
柒月在距离长椅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下午好,立希同学。”
“……哦。”
立希含糊地应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柒月并不在意她的冷淡。他的目光扫过她旁边的空位,又看了一眼咖啡店明亮的玻璃门内
隐约能看到客人坐在里面,也能看到柜台后似乎有人在忙碌。
按照常理,提前到达的客人通常会选择进店点杯饮料,一边喝一边等。
但立希选择了外面。
柒月瞬间理解了这个选择背后的潜台词。
羽泽咖啡店,afterglow的键盘手羽泽鸫家的店。
对于身为afterglow狂热粉丝的立希而言,独自进入偶像可能存在的空间,大概需要相当大的勇气,以及应对可能出现的“粉丝失态”的心理准备。
而她显然还没做好那个准备。
于是,柒月非常自然地迈步,走到了长椅的另一端,同样在木质长椅上坐了下来。
他没有紧挨着立希,中间隔了大约一个人的距离,既不会显得疏远,也给彼此保留了舒适的空间。
他将单肩包放在身侧,动作随意,仿佛只是路过这里,顺便坐下休息。
长椅上的气氛安静了几秒。只有街道上偶尔驶过的车辆声,以及远处隐约的谈笑声。
立希似乎没料到柒月也会直接坐在外面。她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更紧地抿住了。
“我以为你会先进去点些喝的。”柒月率先打破了沉默
立希的身体瞬间僵硬,有些不知道如何回复。
“……外面空气好。”她生硬地丢出一个理由,声音有点闷
“而且,时间还早。”
“确实。”柒月点了点头,接受了她这个漏洞百出的解释。
他甚至顺着她的话,微微仰头感受了一下午后的微风,“今天天气不错,坐外面也挺舒服。”
立希又瞥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嘲弄的痕迹,但柒月只是平静地看着前方街道。
她心里那点因为被“撞破”小心思而产生的别扭感,莫名消散了一些。
“你……”立希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稍微大了点,但依旧带着点犹豫,“你怎么也来这么早?”
问完,她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点蠢,立刻又补了一句
“……我意思是,祥子不是说你们要去接主唱吗?”
“祥子和睦,还有长崎同学一起去接灯了。”柒月解释道
“我直接从家里过来,路程不算远,就早到了些。”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想着也许某人会提前到。”
一种微妙的、被不着痕迹地照顾了的感觉,让立希耳根微微发热。
她不自在地扭了扭脖子,低声道:“……多管闲事。”
话是这么说,但语气里并没有多少真正的嫌恶,更像是一种笨拙的、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种细腻关怀的掩饰。
柒月像是没听到她那句小声的抱怨,转而问道:“立希同学今天也是补课?”
“嗯。”立希闷闷地应道,“初三,周六上午有补习班。”
她理了理自己身上的校服外套,仿佛在解释为什么还穿着这身衣服。
“辛苦。”柒月简短地说。他没有追问补课的内容或压力,那显然不是立希此刻想聊的话题。
话题似乎又断了。但这一次,立希主动接了上来。
“你……”她再次开口,这次目光终于转向了柒月,虽然还是有点飘忽
“那天之后……livehoe那边,没再有什么事吧?”
她问的是上次他们临时救场后,可能引发的后续。毕竟那场live背后是丰川映画,而柒月明显身份特殊。
“已经处理完了。一切按流程走,没有留下麻烦。”柒月回答得很简洁,似乎不想多谈细节
立希“哦”了一声,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但也像是松了口气。
她重新看向前方,沉默了几秒,忽然又低声说了一句:“……那天,谢了。”
这句话说得又快又轻,几乎被风吹散。但柒月听到了。
他侧过头,看向立希。少女的侧脸依旧紧绷,耳廓却透着淡淡的粉色。
“不用谢。那天能顺利演完,立希你的鼓也是关键哦。没有你稳住的节奏,我和祥子再怎么样也撑不起那场。”
这是客观事实。在那个混乱的场合,一个稳定而有力的鼓手,起到的作用相当的大。
立希没接话,但一直抿着的嘴角也放松下来
或许是被柒月这种就事论事、毫不夸张但切中要害的肯定触动,立希终于将一直放在膝盖上的手抬起来,环抱在胸前,整个人向后靠在了长椅背上。
虽然姿态依旧带着防备感,但比刚才那种僵直的坐姿自然多了。
“你们……”她看着街对面一家正在更换橱窗陈列的文具店,像是随口问道
“之前就认识那个贝斯手?八幡……海铃?”
“不认识。那天是第一次见。”柒月摇头
“哦。”
立希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她后来……有联系你们吗?”
“加了好友。她说会先从支援乐手做起。”柒月简单转述了海铃的打算。
“是吗……那也挺好。”立希嘀咕了一句,不知道是在说海铃的选择好,还是在说别的。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尴尬,反而有种各自思考的平静。
阳光透过行道树的枝叶,在长椅前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偶尔有行人从他们面前经过,投来好奇的一瞥,但很快又移开目光。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她们……大概还要多久?”立希忽然问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期待。
柒月抬腕看了一眼手表:“三点五十。看祥子她们的速度的话,大概还需要十五分钟。”
“还有那么久啊……”立希小声嘟囔了一句,听起来像是抱怨,但抱着胳膊的手指却轻轻敲了敲自己的上臂。
柒月没有再接话。
“你有什么想喝的吗?我们可以进去点单。”
立希愣了一下,立刻摇头:“……不用。”
“好吧。”
一个小小的、自然的互动。
又坐了几分钟,立希似乎觉得一直这么干坐着有点奇怪。
她犹豫了一下,从书包侧袋里摸出手机,解锁,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但显然心不在焉,很快又锁屏放了回去。
她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飘向咖啡店那扇明亮的玻璃门。
柒月将她的举动尽收眼底。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地问道:“立希同学,很喜欢afterglow?”
立希猛地转回头,像是被吓了一跳,脸上闪过一丝被看穿心事的窘迫,但很快被一种强装的镇定掩盖。
“……还行吧,她们的歌……节奏挺带感的。”她含糊道,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狂热
“嗯。我也听过她们在circle的演出”柒月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只是陈述道
“你也看过?”
“看过几次”柒月实话实说,“编曲和演奏水平都很不错。”
这句话似乎说到了立希的心坎里。她脸上的表情放松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点“算你识货”的细微得意。
“对吧?”她下意识地接了一句,虽然立刻又闭上了嘴,但那种找到“同好”的微妙共鸣感,似乎让两人之间的空气又流动了起来。
就在这渐渐缓和的氛围中,街道的另一头,隐约传来了几个女孩子交谈的声音,以及轻盈的、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柒月和立希几乎是同时抬头,循声望去。
远处,几位欢声聊天的少女身影,正朝着咖啡店的方向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蓝发少女,正一边走一边兴奋地比划着什么,即使在几十米外,也能感受到她身上洋溢的快乐。
是祥子她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