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天明笑容不变,走近几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说:“李省长总是这么……一针见血。不过,乌云不会永远蔽日,毒物也能被清理。关键在于方法。有时候,疾风骤雨固然能涤荡污秽,但也可能摧折幼苗,引发山洪。和风细雨,浸润滋养,或许更能让这片土地恢复生机,您说呢?”
“那要看是什么幼苗。如果是寄生在腐木上的毒菇,摧折了又何妨?至于山洪……”李东沐目光直视吴天明。
“如果是因为河道年久失修、积淤堵塞所致,那更应该彻底疏浚,而不是害怕洪水就任由堵塞继续,那才是真正的隐患。”
两人站在绚丽的织锦前,言语间的机锋却比刀剑更冷。
周围的宾客似乎并未察觉这平静对话下的惊涛骇浪,偶尔有人投来好奇或敬畏的一瞥,也只当是省长在与文化界人士交流。
“李省长请看这边。”吴天明似乎无意在言语上继续纠缠,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引着李东沐走向旁边一个相对独立的玻璃展柜。
“这里有几件我刚提到的,西南丝路古商道上的一些有趣信物。您看这枚滇王之印的仿品,虽是仿制,却也能窥见当年古滇国与中原、与东南亚贸易往来的盛况。”
“商道畅通,则货殖繁盛,文化交流;商道阻塞,则民生凋敝,隔阂加深。古今一理啊。”
展柜里,除了那枚青铜印仿品,还有几件锈迹斑斑的古钱币、陶制马帮铃铛、破损的驮鞍饰件。
吴天明的手指轻轻点在玻璃上,划过那些物件:“您看,这钱币上有不同文明的印记,这铃铛听过无数语言,这饰件可能承载过丝绸、茶叶、宝石,也可能……夹杂过一些不那么光彩的东西。”
“但这就是历史,复杂、混沌,却又真实。试图用今天的尺子去丈量、去厘清历史上的每一笔交易,不仅徒劳,而且危险。”
他转过头,看着李东沐,眼神深处有一丝难以捉摸的东西:“就像现在,有些人想厘清一些陈年旧账,追索一些早已融入边境贸易血脉的信物,声势浩大,甚至不惜动用非常手段。结果呢?瑞丽那边动静不小吧,听说还伤了人,丢了东西,何必呢?”
“所以,有些信物消失在历史的风沙里,或许对所有人都好。强行挖掘,可能挖出的不是宝藏,而是埋葬一切的流沙。”
这是在赤裸裸地暗示瑞丽的行动,承认他知道发生了什么,甚至可能知道山鹰小队的遭遇和证据的争夺。
他在警告,也在试探李东沐的反应。
李东沐面色如常,仿佛没听出他话中的深意,只是专注地看着展柜里的物件,缓缓道:“吴先生说得对,历史是复杂的。但正因如此,我们才更需要以史为鉴。”
“古商道上,合法贸易自然促进繁荣,但走私、劫掠、欺诈,同样从未绝迹。那些真正促进交流、惠及百姓的信物,我们应该保护、传承。而那些记录着罪恶、沾染着血泪的信物,则必须被挖掘出来,暴露在阳光下,让世人看清其本质,从而避免重蹈覆辙。”
“至于流沙……如果因为害怕流沙,就对埋藏其下的毒瘤视而不见,那才是对历史、对人民最大的不负责任。该挖的,一定要挖到底,不管多深,多危险。”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周围几个看似随意浏览的宾客,似乎被这边的气氛吸引,稍稍靠拢了些。
吴天明的眼神微微一凝,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李省长果然意志坚定,令人钦佩。但愿……您手中的‘工具’,足够锋利,也足够牢固,别在挖掘的过程中,先折断了。”
他意有所指,显然指的是山鹰小队的损失和李东沐目前面临的孤立局面。
“工具折了,可以换新的;信念丢了,就什么都没了。”李东沐毫不退缩。
“倒是吴先生,如此关心这些古商道信物,甚至不惜亲自下场鉴赏,这份热忱,倒不像是单纯的文雅爱好。”
两人目光在空中碰撞,似有火花溅射。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分。一些敏感的记者似乎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镜头悄悄对准了这个方向。
就在这时,一个爽朗的笑声插了进来:“哈哈,李省长,吴先生,聊什么这么投入?让我也听听。”
只见韩老在那位与鼎峰集团有地址关联的晚辈搀扶下,笑呵呵地走了过来。他今天穿着唐装,精神矍铄,仿佛真是来欣赏文化的。
他的出现,瞬间打破了李东沐与吴天明之间紧绷的对峙气氛。
吴天明立刻换上恭敬的笑容:“韩老,您也来了。正和李省长探讨一些历史文化话题,受益匪浅。”
李东沐也微微颔首:“韩老。”
韩老走到展柜前,眯着眼看了看里面的东西,点点头:“嗯,不错,有点意思。不过啊,这些都是死物,看得见,摸得着。真正难弄清楚的,是那些藏在人心里的、历史上的活账。东沐省长最近就在忙这个吧?”
“不容易,不容易啊。”他像是随口感慨,又像是意有所指。
韩老的目光在李东沐和吴天明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李东沐身上,带着一种长辈式的关切:“不过,再难的事,也得讲究个方式方法。我听说瑞丽那边最近不太平,还伤了人,这可不好。咱们三南,边j之地,稳定是第一位的。有些事情,急不得,一急就容易出乱子。”
“你说是不是,天明?”
吴天明恭敬道:“韩老教诲的是。稳定确实是大局。”
韩老又看向李东沐:“东沐省长,您的决心和魄力,我是欣赏的。但就像治理洪水,堵不如疏,疏不如导。有时候,换个思路,换个方法,或许能取得更好的效果,减少不必要的损失。”
“嗨,我老头子多嘴了,你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干法,我只是希望,三南能太太平平的,越来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