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位看官,上回书说到,英雄帖出,八方风雨汇山门。
各路豪杰,赴会而来。
千里路途,人心向背,明争暗斗,已是波涛暗涌。
白鸥带来两道惊雷般的情报,昭示此局已非一山一门之江湖恩怨,而是牵动南海霸图与北疆朝堂的倾天之祸!
柏忆安心中疑团升起,四君二十六年诸事绝非巧合。
如今,腊月初已过,时日迫近。
收到英雄帖的南唐武林各方势力代表,十有七八,已如百川归海,汇聚于这望月山脚下的仰月镇。
真个是“群贤”初聚,“盛况”空前!
然则,这“盛况”之下,是共襄义举的赤忱,还是各怀鬼胎的算计?
今儿个,咱们便拨开这喧嚣表象,瞧瞧这“群贤”毕至之地,究竟藏着多少波谲云诡!
先说这仰月镇。
往昔清幽的山下小镇,此刻人声鼎沸,车马塞途。
长街短巷,摩肩接踵,尽是携刀佩剑、气息剽悍的江湖客。
南唐五府的口音混杂一处,僧袍道履与劲装华服交相辉映。
各家客栈早已挂出“客满”的醒目木牌,酒旗茶幌在冬日的寒风里招摇,楼内猜拳行令、高谈阔论之声喧嚣直上,将原本清冷的山间空气搅得灼热沸腾。
面上看,确是一派“群雄际会,少长咸集”的喧腾景象!
青云观玉衡子道长一行,被殷勤引至镇上最清幽的“松韵别院”。
老道鹤发童颜,道袍飘飘,抵达后便闭门静修,只与几位先期抵达的方外故旧品茗清谈。
言谈间,无不忧心沿海生民涂炭,盛赞慕容掌门勇担大义,言语恳切,气度从容,俨然已是此番大会“清流”一脉的定海神针。
有那心存犹疑的江湖客远远望见,心下亦不免安定几分。
庐山派罗九川一行十余人,亦是风尘仆仆,于前一日傍晚抵镇。
与玉衡子道长一般,他们亦被引至清幽的“松韵别院”下榻。
罗九川年富力强,眉宇间自带一股江湖历练出的精悍之气。
安顿好后,他即刻前往拜会玉衡子,两位正道领袖于静室中密谈良久。
罗九川言辞间对海寇之行径切齿痛恨,直言:
“霍震霄那厮不过癣疥之疾,其背后之海寇巨枭,方是心腹大患。慕容掌门此番邀天下英雄共诛此獠,正合我意!”
“明日大会,我庐山派必鼎力支持,若有宵小敢当场作乱,罗某手中之剑,第一个不答应!”
其态度之坚决,与玉衡子之沉稳互为呼应,更显正道同盟之固。
龙泉山庄欧冶老爷子则是另一番光景。
老爷子性喜热闹,直接包下了镇上最大的“悦宾楼”整整一层。
当晚便广发请柬,设下豪宴,招待先期抵达的十余家中小门派首脑与地方豪强。
席间大碗酒,大块肉,老爷子声若洪钟,举杯痛饮:“诸位!今日聚在此地,不为别的,就为慕容贤侄那句‘靖海安民’!”
“海寇猖獗,害我商旅,杀我子弟,此仇不共戴天!这杯酒,敬慕容掌门高义,也敬在座诸位好汉的抗寇之心!干了!”
一时应者云集,气氛热烈如火,抗敌御侮的情绪被这豪迈老英雄烘托得淋漓尽致。
金刀门王老爷子则低调得多,只带了四名老仆,入住一家信誉卓着的老字号客栈,深居简出。
但他昨日途中急令调来的二十名精锐刀手,已悄然入驻镇中另一处院落。
那面绣着“斩浪”二字的金刀门旗号虽未公然打出,但其动向岂能瞒过明眼人?
这本身,已是一种比任何慷慨陈词都更有分量的无声表态。
夷水帮帮主则显得格外谨慎。
他入住镇上最好的客栈上房,门窗紧闭,令亲信手下内外仔细检视。
入夜后,偶有身形飘忽的神秘来客叩门,低声密谈片刻即去。
他所虑者深,既怕押错注码遭清算,又恐错过机缘落人后,更兼自身不甚干净,心中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他打定主意,抵山后绝不率先表态,但须“巧遇”几方关键人物,从旁敲侧击中探明风向,再谋后动。
伏波坞派来的两名“机灵不怕死”的探子,扮作行商模样,混在人群里,眼神游移,耳朵竖起,专往人群里扎,打听各路小道消息。
快穿帮帮主那位“鲁莽好色”的妻弟,则领着七八个咋咋唬唬的帮众,住进了最热闹的客栈,整日呼朋引伴,喝酒赌钱,调戏妇人,闹得乌烟瘴气,吸引了不少鄙夷或好奇的目光。
除了这些明面上有帖子的,仰月镇上更有许多闻风而至的江湖散人等,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在这浮于市井的喧嚣热络之下,月心客栈总栈的后堂密室内,正张开一张无形的大网,默默笼罩着整个仰月镇。
总栈主司马炎面前,巨大的南唐舆图铺开,上面已用朱、黑、青、黄数色小旗,密密麻麻标记了所有已查明身份、登记入住的与会者及其随从的精确位置。
更有甚者,旁侧一张窄长条案上,整齐排列着数十枚特制木牌,每枚代表一个“需特别关注”的目标,木牌下悬挂纸条,记录其最新动向与疑点。
他身旁站着数名心腹,皆是一身利落短打,目光精悍。
“掌柜,丙字七号’目标,伏波坞副坞主‘翻江鼠’蒋方,一个时辰前借口购置特产山货,独自离店。”
“在镇西‘老陈铁匠铺’停留约一盏茶工夫,其间铺子后门有一名樵夫装束者潜入,半盏茶后即离去。”
“已派‘灰雀’尾随樵夫,其出镇后径往西北‘野人沟’方向,地形复杂,恐有接应,未敢深入,现已撤回监视镇口。”
“铁匠铺陈掌柜系本地三十年老户,背景暂未发现异常,但其有一远房侄儿,常年在外,据说……在沿海跑船。”
司马炎神色不动,执笔蘸墨,在代表蒋方的木牌下迅速记录:“酉时初,独出,会铁匠铺,疑传递消息,接洽人遁野人沟。”
他又取过三张空白纸条,分别写下“铁匠铺”、“远房侄儿跑船”、“野人沟”,以细绳系于木牌侧旁。
“‘丁字三号’,快船帮代表,‘浪里蛟’何魁。在镇中‘红袖招’喝花酒,与两名本地青皮争执斗殴,打伤对方。
“现已被镇守厢兵带走调解,看似寻常滋事,已按掌柜吩咐,未加干预。”
司马炎笔尖在何魁的木牌上顿了顿,写下:“滋事被拘。”
他旋又另起一行,以更小的字迹备注:“闹市滋事,吸引目光?意在避嫌,或掩他行?”
第三名伙计继续道:“‘戊字一号’,自称‘湘潭客商’赵孟,随行两人,入住‘平安客栈’地字房。”
“三人手上老茧位置形状,确系常年操桨水手无疑,言语间对南北水道、潮汐天象极熟,却坚称经营绸缎。”
“其随身行李以香料掩盖,然细辨仍有淡腥气,似海产防腐药物与……轻微火硝味。已安排‘灶下’留意其饮食残渣与倾倒之物。”
司马炎眼中精光一闪,在赵孟的木牌上郑重写下:“高度疑似水上好手伪装,携可疑药物及火硝,意图不明,重点监控。”并特别圈出“火硝”二字。
类似的报告如潺潺溪流,昼夜不息汇入这间密室。
司马炎此时如一位端坐中军帐内的弈棋国手,正面向眼前错综复杂的棋局。
他将每一枚“棋子”的动向、每一次看似偶然的“接触”、每一处细微的“疑点”,分门别类。
一步步抽丝剥茧,试图勾勒出那张隐藏在繁华小镇皮相之下、正悄然收紧的致命暗网。
哪些是万鎏派来行刺破坏的死士?
哪些是曹谨言安插煽风点火的暗桩?
哪些是伏波坞、快船帮之流派来窥探虚实的耳目?
哪些又是单纯见风使舵、待价而沽的墙头草?
虽未全然分明,但那狰狞的轮廓,已在司马炎这冷静到残酷的梳理中,逐渐清晰。
山上,望月山门。
总揽全局安保的柏忆安,如一尊沉静的雕像,立在“观涛亭”畔。
他依旧一身不起眼的灰布长衫,目光平淡地扫过山下灯火璀璨、人声隐约的仰月镇,又回望身后夜幕中巍峨沉寂的山门殿宇。
山风凛冽,鼓动着柏忆安的衣袍,却吹不散他眉宇间那抹二十年的沉郁与此刻冰封般的冷静。
冯雷与关晓光一明一暗,如臂使指。
明处,冯雷领着弟子加强各处岗哨,检查兵刃,安排巡夜,对所有入住山门客舍的贵宾执礼甚恭,却也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与审视。
暗处,关晓光指挥的人手与部分精锐鹤影卫,已彻底化入山石、林木、殿角、檐下的阴影之中。
他们呼吸几近于无,唯有目光如炬,锁定着每一条小径、每一处制高点、每一个可能藏匿危机的角落。
几处关乎大会成败的核心区域与通道,柏忆安更是亲自布下了数重精巧却致命的机关消息。
慕容栖霞与萧归鹤并未居于山上,而是隐在镇中月心客栈一处独立的清静跨院,便于与司马炎及时沟通。
灯下,两人仔细翻阅着司马炎方才送来的最新一批可疑人物记录。
“这个‘赵孟’,几乎可以确定是万鎏的人,而且是精通水战、惯于行动的好手。”萧归鹤指尖点着记录,“携带海货防腐药物不奇,但那‘火硝’……莫非是想在大会上制造混乱爆炸?”
慕容栖霞眸光清冷,沉思道:“火硝用途甚多,未必是当场使用。或为信号,或为销毁某些证据,亦或……是某种我们尚未知晓的歹毒机关部件。”
“那个与蒋方接头的樵夫,消失在野人沟……那里山深林密,沟壑纵横,确是设立秘密联络点或埋伏人手的绝佳所在。伏波坞,或者说万鎏,在镇外恐怕另有布置。”
她的目光移到“浪里蛟”何魁的记录上:“快船帮此举,看似鲁莽蠢笨,自找麻烦。但正因其蠢,反而让人难以捉摸其真实意图。”
“是真蠢到以为此举能掩人耳目?还是大智若愚,故意惹事被拘,既能暂时脱离我们监视,又能借此机会在官府牢狱之中,与某些人取得联系?”
“或者,干脆就是弃子,用来吸引我们注意,掩护真正的杀招?”
两人正低声分析,阿湖引着追踪樵夫无功而返的“灰雀”悄然入院。
“小姐,少主,”灰雀低声道,“那樵夫进了野人沟深处一猎户废弃木屋,属下伏于远处制高点,以千里镜观望。”
“约莫半柱香后,又有两人潜入,身手不弱,俱作猎户打扮。三人于屋内停留约半个时辰,随后分散离开。”
“一人往北边老林子深处去了,一人绕道西南,看样子想从另一条路回镇;还有一人……就是最初那樵夫,并未回镇,反而折向东南,进了……”
“镇东头的‘惠民药铺’后门。那药铺的胡掌柜,是约莫十二年前从南边沿海迁居至此的,平日口碑尚可,但深居简出。”
“药铺……又是药铺。”慕容栖霞与萧归鹤对视一眼,眼中警惕之色更浓。
惠民药铺是仰月镇最大的药铺之一,若此地真是对方一处据点,那能用出的手段就太多了。
比如下毒、传递药物、隐藏人员、甚至配置见血封喉的利器。
慕容栖霞语速飞快:“灰雀,辛苦了。阿湖,立刻将此情况密报司马先生,请他详查惠民药铺胡掌柜的根底。”
“尤其关注其近年有无异常药材进出,大量购买海蛇毒、曼陀罗花粉、乌头、雷公藤等剧毒之物,或是硫磺、硝石等物。”
“同时,加派人手,不分昼夜,盯死药铺前后门,记录每一个出入之人,但绝不可打草惊蛇。”
“是!”两人领命,悄无声息退去。
情报如雪片交织,危机似蛛网蔓延,越收越紧,寒意刺骨。
与此同时,山上“砺剑堂”内,灯火长明。
慕容金梧面前,并排放着白鸥情报的抄本,以及司马炎报上来的、墨迹未干的重点监控名单摘要。
他目光沉静,缓缓扫过“曹谨言”、“万鎏”、“悬赏”、“令牌”、“伏波坞”、“赵孟”、“药铺”等字眼,嘴角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
慕容金梧声音沉稳:“南北勾结,海陆并进,悬赏灭口,暗桩潜伏……当真是好大的阵仗,好狠毒的心思。”
“曹谨言欲报北齐之仇,万鎏惧真相大白,这两条毒蛇倒是臭味相投,一拍即合。他们越想搅乱这英雄大会,阻止‘靖海盟’成立,便越证明我们做对了!”
他抬头,看向侍立一旁的冯雷、关晓光,以及刚刚奉命上山的慕容栖霞与萧归鹤。
慕容金梧目光如电:“明日大会,乃正邪对决之关键。首要之务,是以堂堂正气,揭破海患之根源,凝聚天下英雄之心。”
“只要大义在我,民心所向,些许魑魅魍魉的伎俩,不过跳梁小丑,徒增笑耳。”
“伏波坞、快船帮之流,若敢当场发难,便是自绝于天下英雄,正好杀一儆百!至于可能的刺杀、下毒、煽动、爆炸……”
他顿了顿,逐一部署,语气斩钉截铁:
“栖霞,归鹤,明日你二人紧随我侧,陈情揭露,务求言辞恳切,证据有力,直指人心。”
“司马炎会盯死山下一切异动,柏师伯坐镇全局,掌控一切。”
“冯雷,晓光,会场内外,每一处出入口,每一件器皿饮食,每一寸可能藏匿之处,皆需反复查验,安排绝对可靠之弟子试毒试险。”
“所有与会者携带兵刃,需依规暂存,严加看管。一旦发现任何异常,不必犹豫,不必请示,立刻按预定方案,以雷霆手段处置,务求一击制敌,震慑全场!”
“望月山清誉,东南百姓安危,皆系于此会,不容有失!”
“是!谨遵掌门之命!”
堂下众人,无论是沉稳的冯雷、机敏的关晓光,还是年轻的慕容栖霞与萧归鹤,皆神色凛然,抱拳应诺,眼中燃起炽热而决绝的战意。
夜色,在紧绷的寂静中愈发深沉。
仰月镇的喧嚣渐渐微弱,但那种山雨欲来、黑云压城的沉闷与悸动,却弥漫在每一寸寒冷的空气里,压得人喘不过气。
无数江湖客,或兴奋难眠,或密谋至深夜,或警惕地和衣而卧,刀剑置于手边。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充满了期待、疑虑、恐惧或恶意,都死死盯向那群山环抱中、灯火比往日任何时刻都要璀璨、也都要凝重的望月山。
而在后山孤崖,柏忆安依旧孑然独立。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银白软剑。
软剑看似普通,却是他仗以纵横江湖的佩剑——“龙吟”。
他苍老的手指,缓缓抚过冰冷坚硬的剑柄,动作轻柔,仿佛在触碰一段沉睡的岁月与无数血火交织的记忆。
他的目光,似乎已穿透了沉沉夜幕与重重山峦,看到了二十年前明州城外那个伤心欲绝的黄昏,看到了星舟列岛外可能吞噬了众船的滔天怒涛,也看到了隐藏在这所有悲剧背后的、那双贪婪而凶残的眼睛。
“老伙计,”他对着手中剑,声音低哑几不可闻,“本来以为妻儿旧事难再觅踪,鹤儿成长为山庄栋梁,我可以退隐江湖了。看来明日,怕是要再饮奸邪之血了!”
“铿——”
柏忆安眼中,最后一丝悲怆与追忆尽数敛去,唯剩一片冰封湖面般的沉静,与湖面之下,即将破冰而出的、足以冻彻灵魂的滔天杀意!
万籁俱寂,星隐云厚。
正与邪,恩与怨,阴谋与热血,私欲与公义……所有澎湃的力量、交织的线索、累积的仇怨,都已在这望月山周遭,酝酿、发酵、绷紧至临界之点。
风暴之眼,已然凝固。
只待东方既白,晨光破晓,那“正气堂”前汇聚天下目光的钟声敲响,便是这汇聚了江湖百年风云、牵动两国朝堂暗流、决定东南海疆未来的——靖海安民英雄大会,正式开场之时!
山镇如沸聚龙蛇,明波之下暗漩涡。
铁匠铺中传密信,野人沟里隐兵戈。
客商袖藏硝火气,药铺或匿曼陀罗。
掌门堂前定方略,老臣崖下拭霜锷。
千般算计终须见,一剑光寒正气歌!
列位看官,您瞧这大会前夜,是何等光景!
表面笙歌鼎沸,底下谍影憧憧!
司马炎的罗网已张,柏忆安的龙吟欲啸,慕容掌门的韬略已定,栖霞、归鹤的锋芒内蕴!
那伏波坞的密使,快船帮的佯狂,神秘客商携带的火硝,药铺暗藏的杀机……
条条毒蛇,已然露出狰狞毒牙,指向明日那注定要震动天下的“正气堂”!
慕容金梧能否凭借浩然正气与万全准备,驾驭这场汇集了江湖宿怨、海寇惊天阴谋、北齐朝堂黑手的惊涛骇浪?
那枚“沧澜佩”所牵连的二十年沉冤,又将在天下英雄面前,引发怎样的滔天波澜?
一切答案,尽在明日——靖海安民英雄大会,正日!
欲知这英雄大会如何开场,如何激变,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