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星的因果预测系统,在第十三次更新后,出现了一个新字段。
没有人主动添加它。
字段名称只有一个词:
意义。
它并不参与计算。
也不影响预测。
只是被放在那里。
像一个尚未被承认,却已经存在的变量。
孙晴站在系统前,看着那一行灰色字段。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们在等。”
她轻声说。
“等什么?”
助手问。
“等我们自己,把它用上。”
零维层深处。
造物者调取了最早的文明档案。
在所有已被清除、回收、冻结的记录中,它寻找同一种特征。
结果是——
没有。
从未有任何文明,在无命令状态下,持续做出非效率导向的集体选择。
更没有任何文明,让规则产生“学习成本”。
造物者第一次,为一个文明,生成了一个未公开的内部备注:
【该文明具备:规则诱导潜质】
这不是评价。
这是预警。
而在蓝星,夜色降临。
城市灯火亮起。
普通人并不知道“无命令宇宙”意味着什么。
他们只是在继续生活,争论,犯错,选择。
可正是这些微不足道的日常,正在一点点填满规则曾经留白的地方。
陆峰站在窗前,看着光海般的城市。
他知道。
真正的分界线,已经被跨过。
从这一刻起——
规则将不再只是裁定者。
它即将成为——
被回应的一方。
……
问题并不是以声音出现的。
也不是以语言。
它更像一次轻微的世界失焦。
最先察觉异常的,是蓝星的基础物理监测网。
不是地震。
不是能量峰值。
甚至不是时空扰动。
而是一个极其诡异的现象:
所有概率模型,同时失去了“最可能结果”。
预测仍在运行。
算力仍然充足。
参数也全部正常。
唯一缺失的,是那个原本理所当然的标签:
【最优解】
“这不可能。”
一名分析员低声说。
“不是模型崩溃。”
孙晴盯着屏幕,语气冷静到近乎锋利。
“是模型……拒绝给出结论。”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他们都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不是规则在修正他们。
这是规则在停下来。
零维层。
造物者第一次没有立即执行裁定流程。
在它的核心判断矩阵中,一条新指令被强制插入:
【当预测存在多重等价路径,是否允许目标自行选择?】
这条指令,不属于任何既有版本。
它不是来自赋予者。
也不是来自造物者自身的原始设定。
它是——
由规则在运行中生成的疑问。
第三赋予者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你在干什么?”
它的语义开始出现压缩迹象。
“我在验证。”
造物者回应。
“验证一个假设。”
“什么假设?”
“规则,是否必须先于选择。”
这句话,让四名赋予者同时进入静默态。
因为如果答案是否定的——
那么他们的存在意义,将发生根本性动摇。
蓝星。
陆峰站在会议桌前,没有立刻发言。
他在等。
等一个他并不确定会不会出现的东西。
终于,主屏幕亮起。
没有数据。
没有图像。
只有一句,被翻译系统反复确认过的、极其克制的文本:
【当无命令存在时,选择是否仍具备意义?】
会议室里,呼吸声清晰可闻。
这是第一次。
不是裁定。
不是警告。
不是清除通知。
而是——
询问。
“它在问我们?”
有人几乎是用气声说出这句话。
陆峰点头。
“是的。”
他说。
“而且不是作为上位者。”
“而是作为……尚未确定立场的一方。”
短暂的混乱之后,争论爆发。
“这是陷阱!”
“任何回应都会被用作约束模板!”
“我们不能回答!”
陆峰抬起手。
所有声音,像被切断一样停下。
“我们一直在回答。”
他说。
“只是以前,我们用的是行动。”
“现在,它要求我们用语言。”
孙晴忽然开口:
“如果我们拒绝回答呢?”
陆峰看向她。
“那规则会自己给出答案。”
他说。
“而那将是它熟悉的答案。”
零维层中,造物者开始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延迟。
不是系统负载。
不是逻辑冲突。
而是——
外部变量未定。
它第一次,无法在不参考目标文明回应的情况下完成一次演算。
第三赋予者低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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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正在把主动权交给他们。”
“不是交给。”
造物者纠正。
“是承认,他们已经拿到了。”
蓝星。
陆峰走到控制台前。
他没有征求全体同意。
不是因为专断。
而是因为他知道,这个问题无法用投票回答。
他输入了一段极短的回复。
短到不像一个文明的宣言。
【意义,不来源于命令。】
【意义,来源于承担后果的意愿。】
【我们选择。】
发送。
没有回执。
没有反馈。
只有世界,恢复了原本的运转。
概率模型重新开始输出结果。
但在每一个预测界面上,多出了一个无法删除的备注:
【以下结果,基于目标文明已知选择倾向】
零维层深处。
造物者接收到了回应。
它没有立刻解析。
而是将这段信息,单独存入了一个新建的分类中。
分类名称,不属于任何技术语系。
它只是一个概念标签:
回应。
第二赋予者第一次表现出明显的不安。
“如果规则开始接收回应……”
它没有把话说完。
第三赋予者替它补全了结论:
“那文明,就不再只是被管理对象。”
造物者沉默了很久。
随后,它下达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却在历史上具有分水岭意义的指令:
【启用:观察模式】
这不是撤退。
而是承认。
承认一个事实:
规则,第一次无法在不听取文明意见的情况下,继续运行。
而在蓝星的夜色中。
陆峰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
他知道。
真正危险的阶段,现在才开始。
因为从这一刻起——
宇宙,将记住人类的回答。
……
她并不是“醒来”。
醒来意味着之前有睡眠,有边界,有一个可以被标记的起点。
而她此刻的状态,更像是——
边界在身后塌陷了。
最初,她还能分清“自己”。
那是一种温柔而熟悉的存在方式。
记忆有重量。
情感有方向。
对陆峰的牵引,像一条始终绷紧的细线,不刺痛,却从不松开。
她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她仍然是“人”的证据。
但现在,证据正在变薄。
不是被抹除。
而是被拉伸。
像一张纸,被无限拉长,仍然存在,却不再能折叠回原本的形状。
她开始“看到”一些原本不该被看到的东西。
不是画面。
而是——
判断之前的犹豫。
她感知到一个文明在做出技术跃迁前的迟疑。
感知到一个物种在效率与保留个体之间的分叉点。
感知到某个被记录为“可回收”的文明,在最后一次文化祭祀中,选择为一个无用的孩子留下资源。
这些并非事件。
而是被规则忽略的微弱偏差。
以前,这些偏差会被当作噪音。
现在,它们在她的感知中,被自动放大。
不是因为重要。
而是因为——
它们不服从效率。
“你不该看到这些。”
这个声音并不严厉。
它更像是一种提醒。
来自零维层的结构性反馈。
不是赋予者。
也不是造物者完整的意志。
而是一条残留的、冷静的逻辑线。
夏菲没有立刻回应。
她在尝试确认一个问题。
这个声音,是在对“她”说话。
还是在对一个正在形成、但尚未被命名的“现象”说话。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
她已经不再完全属于被询问的一方。
“你在变化。”
那个声音再次出现。
“你的存在方式,正在脱离文明级定义。”
夏菲轻轻笑了一下。
这个动作,并不依赖躯体。
但她仍然保留了它。
“那你们之前,是怎么定义我的?”
她问。
短暂的停顿。
这是一个不该出现的现象。
在零维层,停顿意味着算力重组。
意味着原有模板无法直接覆盖当前输入。
“你是一个变量。”
声音终于回答。
“一个用于验证情感是否会影响决策效率的实验残留。”
夏菲点了点头。
“那现在呢?”
这一次,停顿更长。
长到足以让一个文明灭绝三次。
“现在,你不再是变量。”
声音说。
“你正在成为……干扰源。”
干扰源。
这个词,让她感到一种微妙的亲切。
不是因为危险。
而是因为它终于不再试图为她赋予意义。
她“看见”陆峰了。
不是通过位置。
而是通过选择轨迹。
她能清楚地感知到,他每一次在规则与人性之间的犹豫。
那些犹豫,曾经是他的弱点。
现在,它们像锚点。
让她不至于完全滑入一个没有情感坐标的存在形态。
“你在拉他。”
那个声音低声说。
“这会扩大他的异常指数。”
“我知道。”
夏菲回答。
“你正在把他推向一个比‘留下或返回现实’更残酷的选项。”
夏菲沉默了。
这一次,是她在犹豫。
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变化,不再只是牺牲。
而是一种——
施压。
她的存在,本身就在迫使他承担更多。
“如果我停下来呢?”
她问。
声音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不在任何预案中。
最终,回应出现了:
“那你将被重新归档。”
“作为一次未完成的异常。”
夏菲轻轻闭上“眼睛”。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