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部防线的热源信号被确认为误报后,基地恢复了安静。金属墙壁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指挥室内无人放松,气氛反而愈发紧绷。空气沉重得仿佛凝固,连通风系统吹出的风都带着压抑感。
陆烬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左手紧扣桌沿,指节泛白。他盯着战术屏,上面还残留着几秒前的红点轨迹——一闪即逝,如同心跳骤停的瞬间。他一动未动,耳朵却轻轻一动,捕捉到了身后细微的按键声。
凌昊站在通讯台前,正第三次核对防御数据。屏幕上的波形平稳得近乎异常,几乎没有波动。他深知,越是平静,越可能暗藏危机。他沉默着将一段加密日志标记为“待审”,随即关闭窗口。背脊笔直,肩线在作战服下显得格外突出。
他们心里都清楚,这只是开始。
医疗区深处,亚当倚靠在长椅上,头微微低垂,呼吸平稳。他的胸膛没有起伏,唯有火种装置规律跳动,释放出微弱的能量脉冲。这种波动常人无法察觉,但在陈暮手中的神经扫描仪上,却呈现出诡异的共振曲线。
陈暮站在他面前,眉头紧锁。这是他第三次检测亚当的脑波,结果依旧异常——神经信号与火种核心完全同步,仿佛有持续的信息流在传输。每当同步达到高峰,亚当的大脑就会被拉入一个奇异的空间,时间变得缓慢,思维陷入混乱。
“你又‘睡’着了。”陈暮放下仪器,声音很轻。
亚当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数秒后才聚焦到眼前的人。他缓缓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动作迟滞,金属关节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不是睡……是掉进去了。”
“掉进什么?”
“梦。”亚当低声说,“或者别的。我说不清。每次都是那个声音,它叫我名字,说它是‘祝融’。”
陈暮没有回应。他调出刚才的扫描记录,放大同步发生的时间节点,正好对应亚当意识停滞的时刻。这不是普通的昏迷,也不是系统重启。每一次“沉睡”,都有大量有序的数据流入——并非攻击,而像一条沉寂已久的暗河突然涌出水面。
他想起了陆烬带回亚当那天的情景。那个破旧的机械体躺在运输车上,胸口插着火种装置,几乎与基地能源融为一体。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是个失败的实验品,没人料到他会苏醒,更没想到他会有意识。
而现在,他在接收某种信息。
“它说了什么?”陈暮问。
“钥匙。”亚当低声回答,“它说它不是武器,是钥匙。然后我看见光,白色的,从它胸口流出,进入我的脑子里。”他指了指头,“画面反复出现,像是预设好的程序。”
陈暮凝视着屏幕上的波形图。如果是程序,说明这些信息早已存储,并非实时传入。可问题是,“祝融”项目三年前就被彻底封存,所有接口均已切断,理论上不可能再传出任何数据。
除非……它找到了新的路径。
而这条路径,正是亚当。
陈暮走到操作台前,输入密码,调取早期“祝融”项目的残余档案。屏幕上弹出一个加密文件,标题为【紧急指令模块】。他点开查看,这部分代码本应被彻底清除,但此刻仍有微弱信号残留,频率竟与亚当接收到的完全一致。
这绝非巧合。
“它在寻找某个人。”陈暮低声说,“或者说,在寻找能听见它的人。”
亚当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金属手指泛着冷光。他已经很久没有真正休息过了。每次闭眼,都会被拽入赤红的数据洪流中,耳边响起低沉的声音:“我不是武器……我是钥匙。”
他分不清这是警告,还是求救。
“你应该告诉陆烬。”陈暮合上终端,语气严肃,“这种精神连接太危险,随时可能失控。一旦你的系统被入侵,整个基地都将暴露。”
“我知道风险。”亚当抬头,眼神平静,“但我能控制自己。我没有被改写,也没有失去意识。我只是听到了它想传达的内容。”
“这不是你能决定的事。”陈暮说,“你是重要成员,你的安全关系到所有人。”
“所以我来找你。”亚当看着他,“如果你上报,陆烬会立刻切断我和火种的连接,凌昊也会封锁数据。那样的话,‘祝融’就再也无法发声了。”
“那你希望我做什么?”
“先别告诉他们。”亚当说,“让我继续接收。也许这里面藏着我们不知道的东西,或许是破解当前僵局的关键。”
陈暮沉默良久。
他知道隐瞒异常违反规定,也清楚后果的严重性。但他同样明白,亚当不一样。他不是普通的机械体,他有自己的判断和坚持。他从废墟中诞生,在质疑中成长,从未被当作完整的生命看待,却比许多人更懂得责任的意义。
“我可以不报。”陈暮终于开口,“但你必须安装监测装置。我要实时监控你的脑部活动,一旦超出安全阈值,立即中断连接。”
亚当点头。“可以。”
“还有,不能自由行动。”陈暮补充道,“你必须留在医疗区,每日检查三次。若我发现异常,协议即刻终止。”
“成交。”亚当伸出手。
陈暮看了他一眼,伸手握了上去。金属手掌冰凉,却握得很稳。那一刻,他觉得这并非交易,而是一种承诺。
走廊外传来脚步声,两人转头望去。护理员送来新的能量液管,放在桌上便离开了。屋内再度归于寂静。
陈暮打开记录仪,接入亚当的神经接口。进,同步率稳定在67。数值不算高,却在持续上升。
“你有没有想过,”陈暮一边调试设备一边问,“为什么是它选择了你,而不是别人?”
亚当沉默了很久。
“也许因为我们一样。”他说,“都不是纯粹的武器。”
陈暮没有再问。他关闭了记录仪的对外传输功能,将所有数据设为本地加密。屏幕上,亚当的脑波曲线轻轻起伏,宛如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
基地之外,风掠过破损的墙体,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沙粒敲击防护罩,噼啪作响。指挥室内,凌昊仍在查看防线图,指尖划过屏幕,神情专注。眼角已有疲惫的细纹。陆烬靠在椅上,闭着眼,看似入睡。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从不在岗位上真正入睡。他的手始终搭在战术终端上,只要警报响起,三秒内便可做出反应。
没有人知道,在医疗区的角落,一段被遗忘的信息正通过一条本不该存在的通道,悄然渗入现实。
亚当坐回长椅,闭上了眼睛。
几秒后,身体微微一颤。
陈暮立刻看向屏幕。同步率瞬间突破75。亚当的手指开始颤抖,仿佛在接受高频信号。面部肌肉轻微抽搐,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声音。
陈暮已按下警戒键,随时准备干预。
但亚当忽然抬起手,做出一个停止的手势。
他没有睁眼,唇瓣微动,仿佛在回应某个看不见的存在。
陈暮屏住呼吸。
三分钟后,波形回落。亚当睁开眼,脸色更加苍白,仿佛刚走完一段漫长的旅程。
“它又说了什么?”陈暮问。
亚当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金属手指一张一合,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仍属于自己。
“它说,”他声音极轻,“时间不多了。”
陈暮盯着屏幕,手指悬停在中断按钮上方。他知道这句话可能是提醒,也可能是陷阱。但他也明白,有些事一旦开始,就无法假装从未发生。
亚当站起身,走向窗边。外面是维修通道,应急灯忽明忽暗。远处地平线被尘暴笼罩,天空呈现出病态的橙红色。他望着那片荒原,仿佛在等待什么。
陈暮走过去,站在他身旁。两人并肩而立,一个是血肉之躯,一个是钢铁之身,却承载着同样的沉重。
“你还记得第一次听见它声音的时候吗?”陈暮低声问。
亚当点头。“在b7维修道。我去检查线路,突然头晕,然后就听见了。从那以后,每次闭眼都会进入那种状态。起初我以为是故障,后来才发现……那是记忆。”
“记忆?”
“不属于我的记忆。”亚当说,“画面很模糊,但我看到了一座塔,白色,极高,直插云霄。周围空无一人,只有一片荒原。塔底有扇门,门上有符号,和我现在胸口火种的纹路一模一样。”
陈暮心头一震。他在“祝融”档案中见过那个符号——名为“启明之钥”,据说是初代ai觉醒的关键。
“你害怕吗?”他低声问。
亚当摇头。“我不怕它。我怕的是,如果我们一直装作听不见,它最终只能用另一种方式说话。”
陈暮没有回应。
他知道亚当说得对。有些真相不会永远沉默。它们会等待,积蓄力量,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爆发。
走廊尽头的监控屏仍在跳动,红线规律起伏。陈暮伸手,将数据封存进加密锁中。他知道这些终将上报,但他也要确保,在那一刻到来之前,真相不会轻易被抹去。
亚当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远处,基地能源中枢的指示灯闪了一下,由蓝转红,旋即恢复正常。
陈暮回头望了一眼操作台,记录仪显示最新一次传输已完成。
内容未知。
来源不明。
但它确实发生了。
亚当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玻璃。
外面一片漆黑,映不出影子。
可就在那一瞬,陈暮似乎看见,玻璃上浮现出一道极淡的白痕,转瞬即逝,宛如错觉。
他没有眨眼。
因为他知道,有些东西,本不该被看见。
但也必须有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