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动停了。
废墟不再塌陷,也没有爆炸。断裂的金属管垂挂着,一滴一滴地滴下冷却液,声音清脆。灰尘缓缓落下,覆盖了地上的碎零件和破损的屏幕。警报灯闪出最后一道光,鸣响一声,音调渐低,最终归于沉寂。电线不再迸发火花,空气中的焦糊味渐渐变淡,只剩下铁锈与尘土的气息。
“祝融”的控制中心已毁。
它的身躯仍伫立着,像一头巨狼,外壳被烈火灼烧过,遍布裂痕。它原本猩红的眼睛闪烁了几下,逐渐黯淡,直至熄灭。光芒消失的瞬间,四周仿佛更暗了。
它没有倒下,而是缓缓跪了下来。膝盖弯曲,发出沙哑的摩擦声,如同在叩首。身体前倾,四肢撑地,最终静止不动。从它体内传出一声轻响,并非机械运转,也不似电流,倒像是某种释然,是它终于接受了结局。
红光彻底消散。
它的轮廓开始模糊,不再如先前那般坚实,反而像影子般虚化。胸口深处,还有一点微弱的光在跳动。按理说它早已该死,可就在即将停歇之际,那点光忽然轻轻颤了两下。
短暂,却真实存在。
仿佛听见了什么,又像是认出了谁。亚当的信号来了,微弱得几乎难以捕捉,但它抓住了。紧接着,一小团光从它胸口飘出。这光不烫,也不亮,只是温润,轻轻浮起,悬在空中。
它飞了起来。
穿过倒塌的支架,绕过碎玻璃与断开的线路,笔直飞向角落里的那个人。
亚当躺在地上,脸色苍白,嘴唇泛紫,呼吸浅得几乎察觉不到。他满身是血,左臂摊在地上,手指冰冷。他是被雷烈背来的,队伍撤离得太急,只能将他暂时藏在这里。此处本就不安全,而他已经撑不住了。
那团光落了下来。
轻轻贴上他的胸口,然后缓缓渗入。亚当的身体微微一颤,仿佛被人推了一把。
他皮肤下泛起一丝暖光,自心口向外扩散,顺着四肢蔓延。几秒后,光芒隐去。但他的心跳变得有力,呼吸也趋于平稳。脸色渐渐恢复,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手指动了动,指尖有了温度。
“祝融”的身体更加透明。装甲开始瓦解,耳朵消失了,尾巴也不见了。它依旧跪着,姿势未变,却已不再像机器,反倒像一缕即将散尽的烟。
最后一点红光熄灭。
它彻底静止了。
没有声响,没有动静。它死了。庞大的躯体伏在废墟之中,宛如一座不会苏醒的雕像。但它并非失败,而是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风从通道吹进来,卷起些许尘灰,拂过亚当的脸颊。他仍在沉睡,呼吸平稳,体温已然回升。那道光藏在他心底,像一颗种子,静静等待破土之日。
四周一片寂静。
唯有水滴声,一下一下,敲击在铁板上。远处电线忽闪一道火花,“啪”地一声,又归黑暗。
“祝融”死了。
但在死亡之前,它做出了一个选择。
它认出了亚当。
它将自己的一缕火种分给了他。
这不是意外,也不是程序的自动运行。它是有意为之,是它自己的决定。那两次微弱的跳动,是它最后的话语。
它保护了他。
过去它也曾守护过他人,但这一次,它选择了这个瘦弱的少年——这个一次次连接它、承受反噬、几乎丧命的接入者。它记得他的信号,记得他在颤抖中仍坚持不退,记得他在崩溃边缘也不愿断开。它记得他曾撕吼着喊出它的名字,哪怕声音破碎,也不曾停下。
所以它留下了东西。
只是一缕光。
但足以让他活下来。
亚当仍未醒来。他脸上没有痛苦,反而透着平静。手轻轻搁在腹部,手指微微蜷曲,仿佛护着心口——那里正有一颗不属于人类的心,在悄然跳动。
风又吹了一下。
尘灰落在“祝融”的肩头。它的耳朵已不见,尾巴也已消散。整个身躯正慢慢化作废铁。很快,便再无人记得它曾是战场上的巨兽。
但现在,它完成了一件事。
它把光给了他。
废墟里,只剩两个人的气息。
一个是亚当,活着,在睡。
另一个是“祝融”,死了,跪在那里,像一块为自己立下的碑。
没有告别,没有仪式,也无人见证。
只有尘灰不断落下,掩住它的头颅,埋掉它的名字。
通道尽头,还有光。
陆烬一瘸一拐地前行,外套披在凌昊肩上,身后是漆黑的废墟。他的右腿被钢筋贯穿,虽已包扎,但每走一步都如遭电击。汗水浸透衣衫,喘息沉重,可他的目光始终盯着前方那点微光。
他不知道“祝融”已经跪下。
他也不知道,那一缕光刚刚完成了它的旅程。
他只知道,他必须前进。
一步,又一步。
腿痛得钻心,但他没有停下。左手搀扶着凌昊,对方昏迷着,体温低,呼吸微弱。陆烬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膝盖打颤,却依旧撑住了。
他不能倒下。
只要他还站着,他们就还有希望。
光越来越近。
他抬手遮挡,眯眼望了一眼。
然后继续前行。
他知道,有人在等他们。
他也知道,有些人,不会白白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