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车驶过断刃基地外的碎石路，铁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天刚破晓，阳光从墙缝间斜照进来，落在指挥室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地面还残留着昨夜雨水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铁锈味。
陆烬最后一个下车。右腿落地时膝盖微微一沉，阴雨天气总让旧伤隐隐作痛。他没有停顿，也没低头看，只是手扶了下腰，随即挺直身躯，朝会议室走去。军靴踩在湿地上，发出轻微的脚步声。
后方担架上的凌昊由勤务兵小心抬入，动作轻缓，生怕碰触到腹部的伤口。轮椅早已备好，静静立在门边——黑色扶手泛着微光，脚踏板调至最舒适的位置，是陈暮昨晚亲自检查过的。
指挥室内灯光亮起，头顶的日光灯发出低沉的嗡鸣。林瑶站在白板前，手中握着一支红笔，指节因用力而略显发白。白板上贴着地图与便签，标注着“希望要塞控制区”“暴徒活动带”“实验体出没频率”。见人到齐，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角落里，艾米坐在电脑前，手指飞快敲击键盘，头也不抬：“他们并非正规军，更像是被囚禁的试验品反扑。监控显示，这些人原本是普通人，接受过注射，变得情绪亢奋、攻击性强，但缺乏组织性。”
林瑶点头：“我们不进行全面清剿。主要任务是疏散与隔离，避免误伤无辜。”
石头靠在门边，双臂环抱，眉头紧锁：“可有人主动袭击巡逻队。三小时前，一组侦察兵在c7通道遭遇伏击，两人受伤。”
“那是出于恐惧。”陆烬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下来，连艾米也停下了打字。他走到白板前，目光扫过众人，“他们不知道我们会怎么做。我们要让他们明白——没人再会拿他们做实验了。”
他说完，视线落在地图边缘那些用虚线圈出的区域——那里曾是秘密实验室，如今只剩焦黑的墙壁与断裂的管道。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有三条规矩。第一，投降者不予报复，只要放下武器，就是自己人。第二，所有缴获物资必须用于重建，严禁私占。第三，‘净化计划’不可中断，哪怕只剩下一个实验室也要坚持。”
话音落下，无人应声，唯有电脑风扇轻轻运转。
凌昊坐在轮椅上，一直注视着陆烬。他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用电子笔在平板上写下几行字，随后举起递向陆烬。
陆烬接过一看，屏幕上写着：“建议成立临时联络组，对接守望之地与归顺基地，统一调配资源。”下方还有一行小字：“队长真帅。”
陆烬抬眼看了他一下，皱眉，未置一词，只将平板递给林瑶：“按这个思路拟个方案。”
林瑶接过浏览片刻，嘴角微动，记下要点。“守望之地已有回应。”她翻开文件夹，语气平静，“公投结果出炉，72支持率，正式决定与‘新纪元联盟’结盟。他们会派遣行政与技术人员协助接收工作。”
“新纪元联盟？”艾米抬头，眼中闪出光芒，“这名字谁起的？”
“我。”陆烬说。
“酷！”艾米比了个手势，又埋头操作起来，嘴角带着笑意。
这时通讯器响起。艾米打开一封加密邮件，快速扫过后念道：“钱万有发来贺电，祝贺断刃取得胜利，愿就战后资源分配与贸易合作展开谈判。”
“动作倒是快。”林瑶冷笑，“前几天还在煽风点火。”
“邮件末尾还有一句。”艾米滑动屏幕，笑着读出，“‘苏娜已被软禁，其父倒台。合作愉快。’”
屋内气氛稍稍松弛。艾米忍不住笑出声：“哇，复兴城也开始乱了？”
“权力正在重新洗牌。”凌昊终于开口，声音尚显虚弱，语调却轻松，“有人想抢地盘，有人想保命，也有人……在听广播。”
陆烬走向窗边，拉开百叶帘。外面废土电台正播报：“暴政结束！自由来了！所有聚落注意，新的分配规则即将公布——”话音未落，信号跳动，另一个声音插入：“警告！原附庸基地不得擅自调动粮食储备！”
“混乱才刚开始。”林瑶低声说道。
“那就定下规矩。”陆烬转身，双手撑住桌面，目光坚定，“我们不是来当新统治者的。要塞的一切谁都能分，但前提是——共同重建。”
他环视众人，语气决然：“这不是选择，是底线。”
说完，他走到凌昊身旁，蹲下检查轮椅靠背。支架有些歪斜，可能是进门时磕碰所致。他伸手拧紧螺丝，动作细致。右腿旧伤隐隐抽痛，但他未曾表露，只是换了个姿势继续修理。
凌昊看着他，忽然侧身，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陆烬手一抖，几乎掉落螺丝刀。他瞪过去：“别闹。”
“是你靠太近。”凌昊笑着，眼里闪着光，“而且你刚才说话的样子，真的很帅。”
陆烬没接话，耳尖微红。他拧紧最后一颗螺丝，站起身，轻咳一声：“会议结束。林瑶留下，其他人去休息。”
艾米早已收拾好背包，抱着终端准备离开。她刚破解了一批数据库，其中跳出许多关键词：旧世界档案、病毒起源模型、造神计划初期提案。心跳加快，她迫切想与人分享。
她快步穿过走廊，在指挥室门前停下。门未关严，留了一道缝隙。
她看见陆烬弯腰调整脚踏板，动作细致入微。凌昊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另一只手悄悄勾住他的手腕。两人靠得很近。陆烬低声说了什么，声音太轻听不清，像是在抱怨。凌昊笑着回应，额头几乎蹭到他下巴。
接着，他又亲了他一下，这次落在嘴角。
陆烬这次没有躲开，只是拍掉他的手，低声说：“安分点。”语气却不重，反倒透着一丝无奈。
艾米站在门外，低头看向怀中的终端。屏幕上“造神计划”的解码进度仍在滚动，绿色代码一行行刷过。
她慢慢笑了。
然后转身，轻轻离去，脚步放得极轻。
回到通讯中心，她坐下，将终端放在桌上。“解码完成度：38”看了几秒，合上了盖子。
“让他们再安静一会儿吧。”她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脚尖轻轻晃动。
指挥室的灯依旧亮着。
林瑶正在整理物资清单，纸张沙沙作响。陆烬坐在桌边翻阅一份关于净化实验室的报告。凌昊靠在轮椅上闭目养神，似已入睡，嘴角仍挂着笑意。
陆烬抬头看他一眼，伸手拉了拉毯子，轻轻盖住他的肩膀，动作温柔。
外面天色已暗，基地的灯光自动亮起。走廊的灯一盏接一盏点亮，将黑暗缓缓推开。
生活区飘来饭菜香气，有人打水，水桶碰撞水管发出哐当声。某个房间的收音机播放着老歌，断断续续，唱的是往昔的爱情故事。
陆烬合上文件，揉了揉眉心。右腿的疼痛再度袭来，仿佛有根铁丝在体内牵扯。他没有出声，只是换了坐姿。
林瑶抬头：“你还行吗？”
“没事。”他答，“等联络组名单出来，我看看。”
“先处理伤口。”她说，“陈暮说过，贯穿伤不能拖。”
“等会儿。”他望向凌昊，“他还没送回去。”
林瑶看了看轮椅上的人，没再多言，继续书写报告。
几分钟后，勤务兵进来推走凌昊。陆烬起身，扶他坐稳。凌昊睁开眼，懒洋洋地笑：“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少废话。”陆烬拍了拍他肩膀，动作却很轻，“记得吃药。”
“你要不要住我隔壁？”凌昊眨眼，“方便管我。”
“想得美。”陆烬松开手，退后一步，“好好养伤，别惹事。”
勤务兵推着轮椅渐行渐远。灯光映在轮圈上，一闪一闪。凌昊回头看了陆烬一眼，仍在微笑。
门即将关闭时，陆烬仍伫立原地。
林瑶合上最后一份文件，抬头：“你不休息？”
“再待会儿。”他走向白板，拿起笔，在“净化计划”下方画了个圈，郑重写下两个字：优先。
此时终端亮起，弹出通知：【守望之地特派联络员将于明日抵达，预计停留72小时。】
他凝视数秒，转身坐下，打开通讯面板，输入指令：【安排接待，确保安全通道畅通。】
窗外，风吹动旗杆哗啦作响。断刃基地的灯火一片片亮起，宛如废土之上重新燃起的星辰。
远处，夕阳沉落，新的光芒正从地平线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