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刚黑，断刃基地的灯便亮了起来。走廊的灯光随着脚步声次第亮起又悄然熄灭。厨房里还残留着饭菜的气息，训练场早已归于寂静。主控室的门紧闭着，陆烬站在操作台前，目光锁定在屏幕上跳动的数据上。
艾米坐在电脑前，指尖飞快敲击键盘。她刚完成系统巡检，额角渗出一层薄汗。陈暮站在她身后，手中提着医疗包，目光落在旁边的监控屏上。凌昊倚在控制台边沿，一只手插进裤兜，另一只手随意搭在桌沿，眼睛半阖，看似松弛，身体却绷得极紧。
没有人开口。那条加密信息已经解密完毕，内容也已存档，但空气依旧凝重。陆烬知道，凌昊并未真正放松。
“线路正常。”艾米低声说，“防火墙已强化，物理隔离随时可启动。”
陈暮点头：“生命体征平稳，亚当无异常反应。”
话音未落，所有屏幕忽然闪烁了一下，随即发出刺耳的杂音。警报未响，但每台终端画面骤然切换，数据流中断，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陌生界面。
艾米猛地坐直身体：“有人入侵！”
她迅速按下紧急断联键，毫无反应。键盘失灵，鼠标也无法操控。陈暮后退一步，眉头紧锁。陆烬立即上前，挡在艾米与屏幕之间。凌昊睁开了眼。
画面亮起。
屏幕上显现出一间巨大的实验室，穹顶高耸，四周悬浮着透明光屏，上面滚动着基因图谱与能量脉络。中央站着一人，身披白大褂，面色苍白，眼神冰冷。厉北辰缓缓抬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晚上好，我亲爱的孩子们。”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金属般的质感，“看到你们如此认真地‘守护’我留下的遗产，我很欣慰。”
艾米的手仍按在断联键上，指节发白。她咬牙道：“无法追踪信号源，不是常规频道，也不属于任何军用频段……他使用的协议我们从未见过。”
凌昊动了。
他缓缓站直身子，收回插在裤兜里的手，轻轻掸了下袖口，动作懒散，如同刚睡醒一般。可当他开口时，声音却冷得像冰。
“老头子，没死就安分躺着，别出来吓人。”
厉北辰笑了，不恼不怒，也不反驳。他的视线从凌昊脸上移开，掠过陈暮，最终停在陆烬身上。那一眼，像是在审视一件完美的作品。
“a-04……”他轻声道，“不，现在该叫你陆烬了。你比我预想中更出色。”他微微侧头，语气近乎赞许，“融合了昊儿的信息素，还能稳定驾驭‘该隐’的力量……你是我最成功的作品。”
陆烬没有动。
他脸上毫无波澜，肩部却微微一紧，呼吸略微加重。他不看屏幕，也不看任何人，只是盯着自己的手掌。那只手缓缓收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凌昊忽然笑了一声，短促而干涩。
“作品？你还真说得出口。”
厉北辰不动声色。他抬手一挥，身后几座培养舱浮现而出，舱内人影浸泡在淡蓝色液体中，面容模糊不清。他不说，也不解释。
“说完了。”他语气陡然转冷，笑容消失，“七天后，来‘伊甸’——你们称之为远古超算中心的地方。”他顿了顿，声音压低，“那里藏着旧世界的最后遗产，也是新人类的起点。”
陆烬抬起头。
厉北辰注视着他，眼神似在召唤。
“陆烬，亚当，回到我身边，完成最终的进化。”他的声音柔和下来，宛如哄劝，“我会带你们突破肉体与情感的桎梏，成为真正的‘神’。”
艾米的手微微一颤。
陈暮向前半步，欲言又止。
凌昊靠在桌边，手指摩挲着金属边缘。他垂着眼帘，情绪难辨，呼吸却比之前沉重了些。
厉北辰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儿子脸上。
“若拒绝……或试图摧毁它。”他声音骤然如寒冰刺骨，“那么，埋藏在全球各地的‘火种’将被激活。它们会唤醒‘次级祝融’——我称它为‘诸黄昏’。”他轻笑一声，“它们所需极少，只需吸尽所有幸存据点的能量，便可完成最终形态。”
屏幕闪了一下。
“届时，废土将重归黑暗与死寂。”他语气平静，“选择吧，做我的孩子，还是陪葬品？”
最后一个字落下，所有屏幕闪烁两下，随即彻底变黑。
主控室内陷入沉寂。
唯有备用电源的微光静静照亮每个人的面容。数据中断，监控失效，连时间都仿佛停滞。房间如同被抽走了声音，只剩空气流动的细微声响。
艾米的手仍停留在键盘上方。她缓缓收回，低头看向掌心，满是冷汗。她咽了咽口水，喉咙干涩。
陈暮轻叹一声，将医疗包轻轻放在桌上。他走向角落，关闭了生物监测仪。屏幕熄灭，屋内又少了一分光亮。
凌昊动了。
他猛然转身，一拳砸向控制台。沉闷的撞击声响起，金属台面凹陷下去，裂开细纹。他未收力，拳头深陷其中，指节泛白，手背青筋暴起。
“这个疯子……”他从牙缝中挤出低吼，“他根本不在乎……从来就没把任何人当人！”
陆烬转身。
他没有看凌昊，也没有看别人，径直走到主控台前，按下重启键。系统缓慢恢复，第一块屏幕亮起，显示出一段缓存数据——正是厉北辰留下的坐标。
艾米立刻上前，调出地图并输入坐标。红点落在荒原深处，靠近一座废弃的地下研究中心，四周空无一物。她放大图像，边缘浮现出模糊的建筑轮廓，仿佛已被黄沙掩埋多年。
“是‘伊甸’。”她说，“真的存在。”
陆烬盯着那个红点，沉默不语。
凌昊喘着气，慢慢站直身体。胸膛起伏间，眼神逐渐冷却。他望着陆烬的背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他说我是他儿子。”他低声说道，“可他什么时候把我当过人？从我妈死的那天起，我就只是他的棋子，一个……失败品。”
陆烬转过身。
他看着凌昊，目光深沉。没有安慰，也不曾劝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知道有些话不必说出口，也知道有些伤从未愈合。
凌昊避开他的视线，低头看着自己砸出的坑，缓缓松开拳头。他的手仍在颤抖。
“他还想用亚当当钥匙。”他冷笑，“还想让陆烬回去做他的武器。”他抬头，目光锐利如刀，“他以为我们会跪着回去？”
无人回应。
艾米开始拔除数据线，逐一接入物理锁死模块。她动作稳健，指尖却微微发颤。陈暮站在一旁，默默递上工具。
陆烬走到副屏前，打开系统日志。入侵仅持续了三分十七秒，但留下的代码极为复杂，远超当前技术水平。他放大一段字符，发现其中混杂着早期军方加密方式，甚至夹杂着生物信号编码。
这不是普通的黑客攻击。
这是一种更高维度的渗透。
他关闭日志，望向主控屏。那串坐标依然静置中央，像一根钉子，牢牢钉在空气中。
七天。
去，或等死。
凌昊靠着墙，缓缓滑坐在地。他抱着膝盖，头低垂着，发丝遮住双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逃了这么多年……原来他一直知道我在哪。”
陆烬走过去，在他身旁站定。
他没有说话，伸手按在他肩上。那只手沉重而坚定。
凌昊没有动。
许久，他才抬起头看了陆烬一眼。眼中翻涌着愤怒、痛苦，还有藏不住的疲惫。
“我不想再当谁的儿子了。”他说，“也不想让你变成谁的作品。”
陆烬点头。
他蹲下身，与他平视：“那就别回去。”
凌昊想笑，却没能笑出来。
主控室的灯光渐渐明亮了些。备用系统逐步恢复，监控画面陆续上线。厨房的饭味早已散尽，训练场彻底安静。整个基地沉入夜色，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
艾米合上最后一块防火墙盖板，轻声道：“信号已切断，不会再被侵入。”
陈暮提起医疗包：“我去医疗区，亚当需要再做一次全面检查。”
他走向门口，脚步轻缓。
门开，又关。
房间里只剩下三人。
陆烬站起身，走到主控台前，凝视着那串坐标。他站得笔直，像一把永不弯曲的枪。
凌昊缓缓站起，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他走到陆烬身边，看了眼屏幕，又看向他。
“你说，他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他问，“从我逃婚那天起，就在等这一天？”
陆烬没有回答。
他知道答案。
有些棋局，早在多年前就已经布下。他们只是此刻才看清，自己究竟走到了哪一步。
主控室的灯光映照在金属地面，反射出清冷的白光。三人静立不动，仿佛被定格在此刻。
门外，走廊的灯一闪一灭，如同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