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从一片死寂的青灰色中，一寸寸亮起来的。
今日的七皇子府，没有鸡鸣，没有犬吠，连风都仿佛被抽干了水分，吹在人脸上，是干燥而滞涩的。
绿萼端着盥洗用具，走在抄手游廊下，只觉得脚下的青石板路，比往日坚硬了三分。往日那些在庭院各处忙碌的身影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个沉默寡言的“花匠”和“仆役”。
他们有的在修剪一棵早已枯黄的树，有的在擦拭一根根本没有灰尘的廊柱，动作缓慢而标准，眼神却像鹰隼，将每一个从他们面前经过的人，从头到脚都剐上一遍。
绿萼的头垂得更低了。
她推开主屋的门，一股淡淡的、混杂着金属和药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柳惊鸿没有在梳妆，也没有在用早膳。她正站在屋子中央，面前，躬身站着三个男人。
那三个男人，绿萼认得，是王府暗卫的三个小统领，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是王府里真正的影子。可现在，他们却像三个听训的学生，恭恭敬敬地站在柳惊鸿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
柳惊鸿身上只穿着一件素白的寝衣，长发松松地用一根簪子挽着，手里拿着一根炭笔，脚下，是一张铺开的巨大图纸。
那不是什么舆图，而是她凭着记忆，亲手画出的，从王府到皇宫三条路线的精确街巷图。
“长乐大街，路宽六丈，两侧民居高矮不一，共计有三十七个二楼以上的窗户，十九个可以形成有效狙击点的屋顶。你们的人，现在应该已经控制了其中十二个点。”柳惊鸿的声音很平静，炭笔在图纸上轻轻一点。
为首的暗卫统领，代号“玄武”，沉声应道：“回主子，已全部控制。另有八人混入街边茶楼酒肆，可随时策应。”
“不够。”柳惊鸿摇头，“刺客不是傻子，他们知道我们会布控。所以，你们在明处的控制点，就是靶子，是用来吸引他们注意力的。我要你们，在这些点的对面，再设三个暗哨。用铜镜，记住，是擦到最亮的铜镜，在巳时三刻，将日光引向他们可能藏身的窗口。”
玄武愣了一下，显然没听懂这是什么操作。
“阳光刺眼，会让他们在瞬间产生视觉盲区。这个时间，足够我的人，送他们上路了。”柳惊-鸿解释得言简意赅，没有半点多余的废话。
玄武眼中闪过一丝骇然，随即是全然的信服。这种利用天时、利用人本能反应的战术，他闻所未闻。他立刻点头：“是，属下明白。”
“朱雀街。”柳惊鸿的炭笔移到第二条路上，“这里是陷阱的重点。小巷多，店铺杂，适合近身搏杀，也适合打完就跑。‘螳螂’那种刺客，最喜欢这样的地方。”
另一个代号“青龙”的统领上前一步。
“油。”柳惊鸿只说了一个字，“我要你们，在朱雀街所有我们控制的小巷出口，都备好桐油。不是倒在地上，是藏在门楣上，用细线牵引。一旦他们冲进去，就拉动机关。”
“让他们滑倒？”青龙问。
“不。”柳惊鸿的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是让他们身上，沾满桐油。然后，送他们一根火箭。”
青龙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浑身是油的人，在狭窄的巷子里，被一根火箭点燃……那不是战斗，那是焚烧。
“最后，安仁坊。”柳惊鸿的炭笔，重重地落在了那条最僻静、也最危险的小路上。
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他们都知道，这才是真正的屠宰场。
“这条路，我不要求你们杀人。”柳惊鸿的话，让三个暗卫统领都露出了意外的神情。
“‘蝎子’是个极度自负的人，他会亲自来这里。他要的不是刺杀，是同归于尽。所以，他一定会带上他最得意的作品。”柳-鸿的目光，扫过三人的脸，“我要你们做的，是活捉。我要他带来的‘作品’，完好无损。”
“主子，这……”最后一个代号“白虎”的统领面露难色，“同归于尽的死士，很难活捉。”
“我知道。”柳惊鸿直起身，将炭笔扔在图上，“所以，你们的任务不是抓，是拦。用网，浸了水的加重厚麻网。从巷子两头的高墙上，同时落下。不管他用什么手段，把他给我死死地困在网里，一刻钟。”
“一刻钟之后呢？”玄武问。
柳惊鸿的目光，缓缓转向窗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一刻钟之后，你们就可以……收尸了。”
她会亲自出手。
三个暗卫统领的心头，都是猛地一跳。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震惊和敬畏。
这位王妃，根本不是在布置一场防御，她是在设计一个艺术品。一个以生命为颜料，以京城街巷为画布的，血腥的艺术品。
“都听明白了吗？”
“是！属下遵命！”三人齐声应道，声音里再无半分迟疑，只有绝对的服从。
三人退下后，绿萼才敢端着水盆上前，小声道：“王妃，该梳洗了。早膳也备好了，是王爷一早亲手炖的燕窝粥。”
“嗯。”柳惊鸿应了一声，走到水盆边，将手浸入温水中。
她看着水面倒映出的自己的脸，那张脸，还带着一丝属于少女的稚嫩，可那双眼睛，却深得像两口古井。
她忽然想起萧夜澜昨晚的话。
“再聪明的蝎子，也只是蝎子。只要它还在我的罐子里，就逃不出我的手心。”
这个男人，把她当成了那个持罐人。
这份全然的信任，沉甸甸的，压在心上，却并不难受，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稳的暖意。
……
同一时间，城南，柴房。
“蝎子”将最后一件武器绑在了小臂上。那是一把淬了剧毒的袖箭，机括已经调校到了最灵敏的状态，只需一个微小的动作，就能见血封喉。
“都准备好了？”他问。
“好了。”“鹰眼”和“螳螂”点头。
“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柳惊鸿，也不是萧夜澜。”蝎子的声音，在青铜面具下显得格外阴冷，“我们的目标，是那辆马车。不计任何代价，毁掉它，以及车里的一切。”
“头儿，你真的确定，他们会走安仁坊？”螳螂还是有些不放心。
“我确定。”蝎子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萧夜澜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喜欢做的，就是故布疑阵。他把安仁坊这个最明显的陷阱摆出来，就是想让我们知难而退，去攻击他真正设防的长乐大街和朱雀街。”
“他以为他看透了我，看透了组织的行事风格。他以为我们这些阴沟里的老鼠，最懂得趋利避害。”
蝎子的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只可惜，他不知道。我们不是老鼠，我们是疯狗。一旦被放出笼子，不咬死目标，就绝不回头。”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的两个同伴。
“今日之后，世上再无蝎子、鹰眼、螳螂。我们的名字，将和那个叛徒一起，被刻在‘天机阁’的耻辱柱上，或者……功勋碑上。”
“出发。”
三道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之中。
……
七皇子府，正门。
吉时已到。
福安站在台阶下，焦急地来回踱步。他身后，是两列垂手侍立的仆役，再往后，是一辆通体由黑檀木打造的华贵马车。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却又处处透着不一样。
府门“吱呀”一声打开。
萧夜澜走了出来。他今日没有坐轮椅，而是自己一步步走下台阶。他穿着亲王规制的朝服，神情冷肃，每一步都走得沉稳有力，那股久经沙场的铁血之气，让周围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紧接着，柳惊鸿也走了出来。
她同样穿着王妃品级的翟衣，头上是九翟凤冠，面容被一层薄薄的珠串遮掩，看不真切。她走得很慢，仪态端庄，完全看不出半点传说中的“疯批”模样。
两人并肩而立，竟有一种说不出的登对与和谐。
萧夜澜自然地伸出手。
柳惊鸿顿了一下，将自己的手，轻轻地搭在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很暖，干燥而有力。
“怕吗？”他低声问，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柳惊鸿透过珠帘，看着他线条分明的侧脸，忽然笑了。
“你猜，他们现在会不会在骂，说好的疯批王妃，怎么突然就穿上品如的衣服了？”
萧夜澜的嘴角，也忍不住向上弯了弯。
他握紧她的手，将她扶上了马车。
自己也随即跟了进去。
车帘，缓缓落下，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
福安高声唱喏：“起驾——！”
车夫扬起马鞭，在空中甩出一个清脆的响鞭。黑檀木马车的车轮，开始缓缓转动，碾过王府门前的青石板，发出了“咯噔、咯噔”的声响。
一下，又一下，像是在为即将上演的大戏，敲响了前奏的鼓点。
车厢内，与外面的肃穆截然不同。
柳惊鸿一上车，就毫不客气地把头上那顶死沉的凤冠摘了下来，随手扔在一边，整个人都瘫进了柔软的锦垫里。
“这玩意儿，简直是古代版的颈椎治疗仪，专治脖子太健康。”她一边揉着脖子，一边抱怨。
萧夜澜看着她这副毫无形象的样子，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车厢壁的一个暗格里，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小巧的、不过巴掌大的铜盘，盘子中央，镶嵌着一枚可以自由转动的磁针。
柳惊鸿的目光，落在了那个东西上。
“司南？”
“改良过的。”萧夜澜将铜盘放在两人中间的小几上，“针尖淬了磁石，比宫里的更灵敏。车轮每转一百圈，外面的轮轴就会拨动机括，让这根针，朝一个固定的方向，偏转一丝。”
柳惊鸿瞬间明白了。
这是一个最原始，却也最有效的计程器和定位仪。
无论马车在外面如何转弯，如何绕路，通过这根磁针偏转的次数和角度，他们就能在车里，精确地知道自己所处的方位，以及……离那些陷阱，还有多远。
此刻，那根细长的磁针，正安静地指着正南方。
车轮，在缓缓加速。
“咯噔，咯噔……”
柳惊鸿的目光，从司南上移开，落在了萧夜澜的手上。他的手，正放在自己的膝头，手指，正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
一下，两下，三下……
那不是随意的动作。
那是，摩斯电码。
柳惊鸿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看到，他的手指，正在无声地敲出几个字。
——“饵，已入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