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败的阴云,比草原上连绵不绝的冬雪还要厚重,压得人喘不过气。狐恋雯穴 埂鑫蕞全黄金大帐内不再有歌舞与酒香,取而代之的是凝固的沉默和猜忌的寒流。
哈丹成了这股寒流的中心。
自从大君将北国情报的权柄交予他手,他的居所便成了王庭最繁忙也最冰冷的地方。成堆的卷宗从积满灰尘的库房深处搬出,堆满了他的案头,每一卷都与一个潜伏在南国的名字有关,而最上面,也是最厚的一叠,封皮上只写着两个字——“画皮”。
这是柳惊鸿在北国的代号,也是她从一个被选中的孤女,到成为北国最顶级暗桩的全部记录。
哈丹点燃了桌上的牛油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了些许寒意,却照不亮他眼底的阴霾。他没有急着翻阅那些记录着战功与潜伏日志的卷宗,而是从最底层,抽出一份用油布包裹得异常严实,已经微微泛黄的档案。
这是“画-皮”的原始档案。
他解开绳结,小心翼翼地展开。里面没有赫赫战功,只有几张薄薄的麻纸,记录着一个女孩的诞生与重塑。
“姓名:不详。年龄:约七岁。来源:南国边境,‘净边’行动中寻获的战争孤儿。”
“体貌特征:骨骼纤细,五官底子极佳,有美人之资。评估:上上之选。”
“心理评估(初):性格孤僻,有极强警惕心与攻击性,如被逼至绝境的幼狼。精神韧性极高,历经酷刑拷问,未曾崩溃。评估:极度危险,亦是极佳的璞玉。”
哈丹的手指,抚过那一行行陈旧的字迹。他仿佛能看到,十几年前,那个衣衫褴褛、满身是伤的小女孩,是如何用一双淬了毒的眼睛,瞪视着所有试图靠近她的人。
档案的第二页,是训练记录。
“格斗术:甲上。她对人体弱点的把握,与其说是学习,不如说是本能。”
“伪装术:甲上。能在一炷香内,彻底改变容貌、体态、声音,甚至眼神。”
“情报学:甲上。记忆力超群,对数字与密码有天生的敏感。”
一连串的“甲上”,看得哈丹眼皮直跳。他知道“画皮”优秀,却没想到,她从一开始,就是个无可挑剔的怪物。
他翻到最后一页,是一份来自总教官的最终评语。
“‘画皮’是一把完美的刀,锋利,精准,没有感情。她唯一的‘缺陷’,或许就是她太过完美,完美到不像一个活人。她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包括她自己的生命。这种漠然,是她最强的武器,但也可能在某一天,成为她失控的根源。建议:需以一个足够分量的‘锚’,将她与组织牢牢拴住。”
“锚?”哈丹咀嚼着这个词,眉头紧锁。
他继续往下看,评语的末尾,还有一行用朱笔写下的小字,字迹潦草,似乎是后来添上的。
“已解决。‘画皮’对导师‘鸢尾’有特殊依赖。可利用。”
“鸢尾”两个字,让哈丹的瞳孔微微一缩。
“鸢尾”,是北国情报系统中一个传说般的存在,一个从不以真面目示人的影子教官,据说“棋手”便是他的弟子之一。而这个“鸢尾”,早在多年前的一场意外中,就已经被确认死亡。
一个死了的“锚”,要如何拴住一把远在千里之外的刀?
哈丹合上档案,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剥一个层层叠叠的洋葱,每剥开一层,都会被熏出新的眼泪,却始终看不清最里面的核心。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帐外那片被风雪覆盖的茫茫草原。
风雪中,一道黑色的身影,正牵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缓缓走向王庭的边缘。那人没有携带任何多余的行囊,只有一把包裹在黑布里的长刀,和一身仿佛能融入黑夜的皮甲。
他就是“夜枭”。
“夜枭”没有回头,只是在即将消失于风雪中时,微微抬手,做了一个“收到”的手势,便彻底隐入了那片白茫茫的天地之间。
哈丹知道,“夜枭”此去,带去的是大君的猜忌与杀意。他将像真正的夜枭一般,无声无息地栖息在南国京城最高的屋檐上,用那双没有感情的眼睛,审视着“画皮”的一举一动。
一场针对北国自己最强暗桩的调查,就此拉开序幕。
南国,皇城,天牢最深处。
这里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霉菌和绝望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摇曳的火把,在布满青苔的石壁上投下幢幢鬼影。
“棋手”被铁链锁在一张特制的玄铁椅上,琵琶骨被穿透,让他无法凝聚丝毫内力。曾经那个在沙盘前挥斥方遒,搅动天下风云的北国智囊,此刻却像一条被拔了鳞的鱼,狼狈地喘息着。
他的头发散乱,一向干净的灰色长袍上沾满了泥污与血迹,但那张清瘦的脸上,却依旧挂着一丝从容的,或者说,是认命的微笑。
萧夜澜坐在他的对面,手里把玩着那枚黑沉木的鸢尾花令牌,没有说话。
柳惊鸿站在萧夜澜的身后,站在光线照不到的阴影里。
从踏入这间囚室开始,她就一言不发。那枚令牌的出现,像在她平静的湖心投下了一块巨石,至今余波未平。她需要时间来整理那些翻江倒海的思绪,更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的环境,来观察眼前这个自称是导师“故人”的“棋手”。
“护国公,还有七王妃。”“棋手”先开了口,他的声音沙哑,却很清晰。他看了一眼萧夜澜,目光最终落在了阴影中的柳惊鸿身上,“真是令人意外的组合。一个南国战神,一个北国暗桩,居然能站在一起,审问我这个北国败将。这出戏,可比我在沙盘上推演的任何战局,都要精彩。”
萧夜澜面无表情,将那枚令牌在指间转了一圈,淡淡地问:“这东西,是你的?”
“棋手”的目光落在令牌上,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悲伤,最终都化为一声轻叹。
“是,也不是。”他答道,“它属于我的一位故人。故人已逝,我只是代为保管。”
“你的故人,是谁?”柳惊鸿终于从阴影中走出,站到了烛光下。
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
“棋手”抬起头,仔细地打量着她。这张脸,他在情报图卷上看过无数次,每一次都为那惊人的美丽而赞叹。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感受到这张脸孔之下,那股令人心悸的,如深渊般的气息。
“王妃想知道?”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现在是你的阶下囚,是你们南国的功劳簿。你们从我嘴里撬出的每一个字,都能为护国公的赫赫战功,再添上一笔,不是吗?”
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柳惊鸿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只是安静地看着他,问出了第二个问题:“你的这位故人,是不是姓‘鸢’?”
“棋手”脸上的笑容,在听到那个字时,第一次凝固了。
他猛地看向柳惊鸿,眼神里满是震惊与不可思议。
“你你怎么会知道?!”
“鸢”这个姓氏,是导师的绝密。在前世的组织里,只有寥寥数人知晓。这个“棋手”,怎么会认为她能知道?
柳惊鸿的心,沉了下去。
她意识到,自己与这个世界的联系,远比她想象的要深。原身“画皮”,或者说,北国的情报系统,对她前世的导师,似乎有着超乎寻常的了解。
“我不仅知道他姓‘鸢’,”柳惊鸿缓缓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棋手”的心跳上,“我还知道,他左手的手背上,有一块鸢尾花形状的烫伤。他喜欢在冬天喝热茶,但从不加糖。他最讨厌下雨天,因为会让他想起一些不好的事情。”
她每说一句,“棋手”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这些细节,太过私密,太过真实,绝不是靠情报分析能得出的结论。这不像是描述一个陌生人,更像是在回忆一个朝夕相处的人。
“你你到底是谁?”“棋手”的声音颤抖了,他看着柳惊鸿的眼神,不再是看一个敌国的王妃,而是像在看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魂。
柳惊鸿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从萧夜澜手中拿过那枚令牌,然后,当着“棋手”的面,用指尖在令牌背面那朵鸢尾花上,以一种极为特殊的顺序和节奏,轻轻敲击了三下。
嗒。嗒嗒。
这是一种摩斯密码的变种,是前世组织内部,导师与她之间独有的联络暗号。
看到这个手势,“棋手”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身体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剧烈地颤抖起来,连带着身上的铁链都发出了哗啦啦的声响。
他像是看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景象,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你你”
萧夜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着柳惊鸿那几个简单的动作,就让这个宁死不屈的北国智囊,瞬间心理防线崩溃,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知道,她触碰到了一个惊天的秘密。一个连接着她、北国“棋手”,甚至那个神秘的“鸢尾”的,横跨了两个世界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的钥匙,就握在柳惊鸿的手里。
就在此时,囚室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周毅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王爷,宫里传话,李贵妃在宫中设宴,请王妃过府一叙,说是为您接风洗尘。”
李贵妃?
柳惊鸿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个节骨眼上,那个一直视她为眼中钉的女人,会这么好心?
萧夜澜的眼神也冷了下来。他知道,这所谓的接风洗尘,不过是鸿门宴的另一个说法。朝堂上的风向变了,有些人,坐不住了。
他正要开口拒绝,柳惊鸿却忽然转过身,对他说道:“我去。”
她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个失态的“棋手”和那枚诡异的令牌,都从未存在过。
“京城里的风暴,总要有人去平息。”她看着萧夜澜,唇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带着几分戏谑与疯狂的弧度,“正好,我也很久没‘发疯’了,筋骨都快生锈了。”
与此同时,南国京城。
一间位于朱雀大街最南端,毫不起眼的杂货铺后院,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伙计,正将一袋米扛进柴房。
放下米袋,他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无人后,从墙角的一堆干柴下,摸出了一只信鸽。
信鸽的腿上,绑着一个比米粒还小的蜡丸。
伙计取下蜡丸,用指甲掐开,里面是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
纸条上没有字,只有一个用特殊药水绘制的图案——一只停在屋檐上,睁着一只眼睛的夜枭。
伙-计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恭敬。他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纸条遇热,图案消失,浮现出两个小字。
“观巢。”
伙计立刻将纸条吞入口中,转身走出柴房,像一个最寻常的伙计那样,继续招呼着客人。
没有人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张针对七皇子府的,无形的监视网络,已经悄然张开。
夜幕降临。
一道黑色的影子,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七皇子府对面的钟楼顶端。
他伏在冰冷的瓦片上,身体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那双戴着银色面具后露出的眼睛,像真正的夜行动物一样,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冷的光。
他就是“夜枭”。
他的目光,越过长街,精准地锁定了七皇子府内那座灯火通明的,属于女主人的小楼。
他看见,一辆华丽的马车从王府侧门驶出,应该是去赴宫中的宴席。
他看见,王府的守卫,比情报中描述的,要森严一倍不止,明哨暗哨,交错纵横,几乎没有死角。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座小楼二层的窗户上。
窗内,一道纤细的身影,正映在窗纸上。她似乎正在更衣,准备赴宴。
“夜枭”的呼吸,没有丝毫变化。他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只是看着,记着。
忽然,窗内的身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一顿。
紧接着,那道身影,缓缓地,转过了头,正对着“夜-枭”所在的方向。
虽然隔着一条长街,虽然只是一道模糊的剪影,“夜枭”却在那一瞬间,清晰地感觉到,一道锐利如刀的视线,穿透了夜色,穿透了距离,精准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夜枭”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
被发现了?
不可能!他的潜行术,从未失手过!
然而,窗内的身影并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只是静静地“看”了他片刻,便转回头去,继续着之前的动作,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个错觉。
“夜枭”缓缓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肌肉慢慢放松。
或许,只是巧合。
他这样告诉自己。
但那股被毒蛇盯上的感觉,却如一根芒刺,扎进了他的心底。
他看着那辆远去的马车,看着那座重新恢复平静的小楼,面具下的嘴角,第一次,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画皮
你果然,比我想象的,还要有趣。
看来,这场狩猎,不会那么无聊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