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山矿部大院的空气里,混杂着矿尘的干燥气味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临时搭建的“血脉共鸣”阵列像一朵由钢铁与晶体拼成的巨型花苞,静静匍匐在矿脉核心区域的地表之上。阵列的中心,是与医院同款的“守山之心”结晶能量舱,周围环绕着三十六个供人静坐的蒲团,每个蒲团前都立着一块刻有简易血脉符文的感应石,符文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淡金色光泽。
今天是阵列首次试运行,参与的并非全体报名者,而是经过霍启明和福伯层层筛选的三十六名核心成员——他们都是祖上明确记载与“守山七子”有直系血缘关联的后裔,性情最为沉稳,且在之前的矿区暴动中表现出对守山理念的坚定认同。林默和苏婉秋站在阵列边缘的高台上,目光紧紧锁定着下方的每一个细节。苏婉秋的脸色依旧苍白,唇色淡得近乎透明,这是持续血脉输出后的虚弱体征,但她挺直了脊背,眼神专注得可怕,仿佛要用意志力弥补身体机能的不足。
“各就各位。”霍启明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阵列,他站在控制台前,手指在全息屏幕上飞速滑动,监控着每个人的生命体征和精神波动指数,“记住训练时的要领,摒弃杂念,观想守山矿脉的脉络,感受‘守山之心’的脉动。共鸣不是力量的掠夺,是心意的相通。情绪越平稳,共鸣越稳定。”
三十六名矿工依次坐下,闭目调息。林默能感觉到,当他们的意念集中于矿脉时,整个阵列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起来,淡金色的符文光芒也随之亮起,像三十六颗微弱的星辰,共同拱卫着中心的能量舱。能量舱内,代表王守仁生命体征的曲线平稳地延伸着,这是一个好兆头。
“开始了。”霍启明深吸一口气,启动了初级共鸣模式。
刹那间,一股难以察觉的能量涟漪从能量舱扩散开来,如同平静湖面投入石子后泛起的同心圆,轻柔地拂过每一个感应石。静坐的矿工们身体微微一颤,眉宇间的紧锁渐渐舒展开来,脸上浮现出安详的神情。高台上的监测仪发出规律的“滴滴”稳定度指数缓缓攀升至85。
“成功了!!”控制台旁的赵坤忍不住低呼出声,脸上满是振奋。福伯拄着拐杖,站在他身旁,浑浊的眼睛里也泛起了泪光。几个月前,谁能想到,守山人引以为傲的血脉秘密,会以这样一种团结的方式,被用来守护自己的英雄?
苏婉秋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唇角勾起一抹虚弱的笑意。她下意识地看向林默,林默也正看着她,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传递着无需言语的慰藉与坚定。只要能救回王守仁,这点代价,她甘之如饴。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阵列边缘,一个名叫李栓子的矿工,身体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颤抖起来。他原本闭着的双眼猛地睁开,瞳孔里布满了血丝,脸上浮现出一种痛苦与狂躁交织的诡异神情。他周身淡金色的符文光芒开始闪烁不定,忽明忽暗,像接触不良的灯泡。
“李栓子!稳住心神!”霍启明立刻警觉,通过通讯器对他喊道。
但李栓子仿佛没有听见,他的呼吸变得粗重,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紧接着,他猛地从蒲团上站起,双手死死抓住胸前的感应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感应石上的符文光芒瞬间被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暗红色!
“共鸣紊乱!能量场出现异常波动!”监测仪发出刺耳的警报,稳定度指数如同雪崩般直线下跌,瞬间跌破50!
“不好!”林默的心猛地一沉。他认得李栓子,在之前的暴动中,这人表现得极为踊跃,还亲手带头撞开了会展中心的一扇侧门,给大家留下了深刻的好印象。
“怎么回事?”福伯厉声质问旁边的一名矿工护卫队长。
队长一脸茫然:“李栓子是老矿工李老蔫的儿子,三代单传,根正苗红啊!昨天登记的时候,我们还特意查了他的族谱,绝对没问题!”
高台下,李栓子的情况愈发失控。他体内的暗红色能量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冲击着阵列的稳定结构。与他相邻的几个矿工受到波及,也开始出现心神不宁、气息紊乱的症状。能量舱内的王守仁,生命体征曲线再次出现剧烈的波动,警报声此起彼伏!
“必须立刻终止共鸣!”霍启明当机立断,手指在控制台上按下一个红色按钮。
然而,按钮按下,预期的强制断开程序却没有启动。李栓子身上的暗红色能量形成了一个小型的漩涡,竟然反过来干扰了控制台的信号传输!
“他被人做了手脚!”林默瞬间做出判断,他看向李栓子的胸口——那里的衣服下,似乎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凸起,正随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搏动。
“是微型装置!”霍启明也发现了异常,他抓起一架望远镜,对准李栓子的胸口,“能干扰精神波,放大负面情绪,引发共鸣反噬…这是陈启明惯用的伎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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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启明的余孽!”福伯气得浑身发抖,一拐杖砸在控制台的基座上,“他居然在我们内部安插了钉子!”
“李栓子!醒醒!你爹是守山的英雄!”福伯冲着下方大吼,试图用亲情唤醒他。
但李栓子已经听不进任何声音。他的双眼彻底失去了焦距,只剩下纯粹的疯狂与破坏欲。他嘶吼一声,体内的暗红色能量猛地爆发,化作一道冲击波,狠狠撞向能量舱!
“保护王守仁!”林默大吼一声,手背的蛇形印记瞬间亮起暗红色的光芒。他纵身从高台上跃下,身形如电,直扑能量舱。苏婉秋也紧随其后,腕间的金线印记亮起,一股柔和的金色能量化作屏障,挡在能量舱前方,试图抵消冲击波。
“轰!”
暗红色的能量与金色的屏障剧烈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林默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气血翻涌,喉头一甜,差点喷出一口血来。但他终究是挡在了能量舱前,硬生生承受了大部分冲击。
下方的混乱中,赵坤和几名护卫队员反应迅速,他们手持特制的“地龙残魂结晶”短棍,冲上前去,试图制服李栓子。但李栓子此刻的力量大得惊人,他挥舞着拳头,每一次击打都带着暗红色的能量,将结晶短棍打得火星四溅,两名护卫队员躲闪不及,被余波震伤,倒地不起。
“不能杀他!抓活的!”霍启明在控制台前急得大喊,“要弄清楚装置的结构和植入方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王守仁所在的病房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护士脸色煞白地冲进阵列区域,嘶声喊道:“不好了!苏小姐她…她晕倒了!医生说是严重的排异反应,必须立刻停止共鸣,否则会有生命危险!”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让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高台上,一直关注着苏婉秋生命体征的霍启明立刻调出远程监控数据——苏婉秋的血脉纯度,已经从昨天的67暴跌至59!心电图显示出明显的心肌缺血迹象,各项生理指标都在向危险红线逼近!
“婉秋!”林默猛地回头,看到控制台屏幕上苏婉秋苍白如纸的实时影像,心如刀绞。他刚刚还在庆幸阵列初步成功,却没想到,代价竟是苏婉秋的身体!她本就因为之前的战斗和持续的血脉输出而元气大伤,这次强行维持共鸣稳定,无疑是雪上加霜,直接将她推向了深渊!
“林默!你疯了!快回来!”福伯也看到了屏幕,急得跺脚。
林默的身体像被钉在了原地,内心在天人交战。一边是王守仁的生命体征在共鸣反噬下再次变得岌岌可危,随时可能熄灭;另一边是苏婉秋倒在地上,生命之火正在急速黯淡。他恨自己分身乏术,恨自己能力不足,更恨那个潜藏在内部的毒瘤,将他们逼到了如此残忍的境地!
“林先生!苏小姐的排异反应是‘新生之力’过度透支引发的本源损伤!再不停下,她会永远失去守护的能力,甚至…”医生的话语通过通讯器传来,带着一丝不忍,“甚至危及生命!”
永远失去守护的能力…危及生命…
这几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林默的心上。他想起苏婉秋在珊瑚礁别墅里说的“我的命也是你的”,想起她为了救王守仁甘愿自我牺牲的决绝,想起她抱着念安时眼中那份温柔的光。他是她的丈夫,是念安的父亲,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为了救别人,而赔上自己的性命和未来?
可是…王守仁呢?那个为了守山奉献了一生的老人,那个在关键时刻一次次挺身而出的硬汉,难道就要因为一个人的背叛,而前功尽弃吗?
阵列下方,赵坤等人终于合力将陷入癫狂的李栓子制服,将他拖出了共鸣区域。随着干扰源的移除,阵列的暗红色能量迅速消退,稳定度指数开始缓慢回升。能量舱内的王守仁,生命体征也暂时稳住了。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了。
但林默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守山医务室外,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苏婉秋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监测仪的灯光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她的呼吸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仿佛随时都会随风而去。
林默守在床边,握着她冰凉的手,一刻也不敢松开。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悔恨。如果他能更强一点,如果他能早点发现李栓子的异常,如果他能更好地平衡共鸣的输出…是不是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林先生,您要保重身体。”一位护士进来换药,看到林默的样子,忍不住劝道,“苏小姐需要绝对的安静,您这样不吃不喝不睡,她醒了也会担心的。”
林默恍若未闻,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
病房门外,守山的长老们又一次召开了紧急会议。这一次,会议的议题不再是“是否进行血脉共鸣”,而是“是否应该继续”。
“我早就说过,此路不通!”先前那位反对最激烈的长老,此刻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早知如此”的悲凉与愤怒,“血脉共鸣风险太大,不仅会暴露我们的秘密,还会引来奸细!现在好了,苏小姐为了救王守仁,命都快没了!王守仁固然重要,但苏小姐是‘新生之力’的持有者,是整个守山未来的希望!为了一个将死之人,搭上一个救世主,这笔账,划算吗?”
“长老,话不能这么说。”霍启明推门而入,脸色同样难看,“李栓子是陈启明安插的间谍,这是意外,不是血脉共鸣本身的错。而且,如果不是共鸣阵列及时稳定住了王守仁的生命体征,他早就死了!我们不能因噎废食!”
“因噎废食?”另一位长老冷笑,“霍先生,你摸着良心说,苏小姐的排异反应,真的是意外吗?她为了维持共鸣稳定,已经连续超负荷输出了多少天?我们守山的先辈,早就说过‘新生之力’取之有度,用之有节,过度透支,必遭反噬!这是血的教训!现在,我们还要让更多的年轻人去重复苏小姐的悲剧吗?”
“那王守仁怎么办?”赵坤忍不住反驳,“难道就让他在病床上等死?我们当初在珊瑚礁拼死拼活,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今天能看着他死吗?”
“赵坤,注意你的身份!”长老威严地喝道,“守山的未来,不在一两个人身上!我们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种危险的‘神迹’上!我提议,立刻暂停血脉共鸣计划,全力救治苏小姐。至于王守仁…”他顿了顿,说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震惊的决定,“放弃对他的治疗,让他…安详地走完最后一程。这样可以最大限度地保全苏小姐和阵列中其他成员的安全,也能避免守山的秘密进一步暴露。这是…保全大局。”
“你胡说!”赵坤怒不可遏,一拳砸在会议室的墙上,“王守仁是为了救我们才变成这样的!你们现在说放弃就放弃?守山的传统里,什么时候有过‘放弃’二字?福伯!你也是长辈,你怎么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角落里的福伯。
福伯一直沉默地听着,布满老茧的双手紧紧攥着拐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看着病床上昏迷不醒的苏婉秋,又想起了王守仁在矿道里点燃外套时的背影,想起了守山几百年来,一代代矿工在矿难、疾病和压迫面前,从未放弃过任何一个同伴的情景。
“放弃…”福伯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沉重,像两块石头在摩擦,“守山的人,是不会放弃同伴的。从老祖宗发现第一座矿脉开始,我们就知道,挖矿是拿命在搏,今天你帮我挡一块落石,明天我帮你抬一副担架,谁要是放弃了同伴,矿脉就会断了根,人心也就散了。”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逐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那位提议“放弃”的长老身上,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位长老说,为了保全大局,要放弃王守仁。可我觉得,真正的大局,不是保全某一个人的性命,是守住我们守山人‘不抛弃,不放弃’的魂!如果今天我们为了所谓的‘安全’,放弃了一个为保护我们而战的兄弟,明天,还会有谁愿意为我们拼命?‘播种者’的毒雾能毒倒我们的身体,但如果我们连自己的魂都丢了,那才是真的万劫不复!”
“可是苏小姐…”长老还想争辩。
“苏小姐的事,我比谁都急!”福伯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她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是守山的宝贝疙瘩!但我们不能因为害怕失去她,就不敢去救该救的人!更不能因为一次失败,就否定所有守护者的努力!血脉共鸣这条路,我们走定了!但走的时候,要更谨慎,要更团结,要把风险降到最低!至于王守仁,只要他还有一口气,我们就绝不放弃!”
福伯的话掷地有声,像一记重锤,敲碎了会议室里沉闷的质疑与悲观。几位原本动摇的长老,也羞愧地低下了头。是啊,他们守着几百年的传统,讲究血脉,讲究传承,可在“守护”二字最根本的含义上,却输给了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老矿工。
林默站在会议室外,将福伯的话听得清清楚楚。那一刻,他心中所有的迷茫、痛苦与自责,仿佛都被一股暖流冲刷干净。他转过身,看向病房的方向,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锐利。
他回到苏婉秋的病床边,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婉秋,你听到了吗?福伯说了,我们不放弃。你也不会有事,我向你保证。你先好好休息,养好身体。王守仁那边,有我们。守山的心跳,不会停。”
或许是感受到了他的气息,苏婉秋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眼角滑下一滴晶莹的泪珠,渗入了枕巾。
林默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胜利。内部的信任危机并未解除,陈启明的间谍网络可能远比他们想象的更深,而苏婉秋的身体,依然是悬在他们头顶的一把利剑。未来的路,依旧布满荆棘与陷阱。
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有苏婉秋,有念安,有王守仁,有福伯,有所有愿意为守山付出一切的兄弟姐妹。他们的血脉或许不同,但他们的心跳,正朝着同一个方向,为了同一个信念,顽强地跳动着。
这心跳,便是守山永不熄灭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