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9、有人和媳妇装逼!(1 / 1)

俩人转身就往柜台走。

张小芸那张抹了雪花膏的脸却一下子涨红了。

她觉着自个儿被晾在那儿,像根没人要的蔫巴葱。

尤其瞅见沈知霜那副压根不把她当盘菜的冷淡样儿,心里那股邪火“噌”地就窜上了天灵盖。

“哎——等等!”

张小芸踩着半高跟皮鞋,“哒哒哒”紧赶几步,横着身子就拦在了柜台前头。

她眼睛斜睨着陈光阳手里那老大一网兜东西:红堂堂的蜡纸包点心、印着“麦乳精”的铁罐子、好几挂用麻绳系着的干海带、还有花花绿绿的糖块、,最底下还露出半截子新棉裤的蓝布面。

“买这么多啊?”

张小芸嗓门拔高,带着股刻意拿捏的腔调。

生怕旁边挑货的顾客听不见,“沈知霜,你们乡下供销社东西便宜,惯了是吧?可瞅清楚喽,这儿是县百货大楼!东西都贵点儿!这一大兜子

你俩带够钱没?别到时候掏不出来,那可丢人丢大发了!”

她说着,还故意用手扇了扇风,好像陈光阳身上带着穷酸味儿似的。

沈知霜连眼皮都懒得掀,直接把网兜往柜台上一放。

发出“咚”一声闷响。

她没看张小芸,只对柜台后头的女柜员说:“同志,麻烦算一下账。”

那女柜员是个圆脸姑娘,扎着两根麻花辫,早就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了。

她先瞅了瞅陈光阳,又瞟了一眼趾高气扬的张小芸,没急着算账。

反而伸手从柜台底下掏出两块肥皂和一瓶洗发香波,“啪”地摆在玻璃台面上。

肥皂是黄澄澄的硫磺皂,正面印着“干净一号”四个楷体字,边角还有双穗麦子的凸纹。

洗发香波是透明塑料瓶装的,里头淡绿色的液体晃悠悠,标签上画着个长发飘飘的女人头像,底下写着“飞扬洗发香波”。

“呀!这不是那紧俏货么!”

张小芸眼睛一亮,也顾不上挤兑沈知霜了,伸手就去拿那瓶洗发香波,“我跑了好几趟都没买着!听说洗完了头发又顺又滑,还不起头皮屑!

这硫磺皂也好,去油去污劲儿大,就是味儿冲了点哎,同志,这还有货没?给我也来一瓶香波,再来两块肥皂!”

女柜员却把手一缩,没让她碰。

她拿起那块硫磺皂,翻过来调过去看了看,又拧开洗发香波的瓶盖,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这才抬头,眼神有点古怪地看向张小芸:“你要买这个?”

“对啊!咋的,不能买啊?”张小芸被她的态度弄得有点恼。

“能买是能买。”

女柜员慢悠悠地说,嘴角却勾起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可你刚才不还问人家带没带够钱么?咋,你觉着这玩意儿便宜?”

张小芸一噎,随即扬起下巴:“贵咋的?我能买得起!不就一块肥皂一瓶洗发水么?再贵能贵到哪儿去?不像有些人”

她又斜眼去瞟沈知霜,“怕是见都没见过这稀罕物吧?这可是从大城市传过来的新式样!”

她越说越来劲,竟然伸手从自己拎着的人造革皮包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五块钱的票子。

拍在柜台上,冲着沈知霜抬了抬下巴:“沈知霜,咱好歹同学一场。

看你嫁到乡下,估计日子也紧巴。这瓶洗发香波,算我送你的!拿回去也开开眼,试试啥叫好东西!”

这话说得,连旁边几个挑东西的大婶都听不下去了,纷纷侧目。

沈知霜终于抬起了眼睛。

她那双眼,清凌凌的,像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出半点波澜。

她没接那钱,也没看那瓶香波,只对女柜员重复了一遍:“同志,算账。”

陈光阳在一旁,抱着胳膊,乐了。

他瞅了瞅柜台上的“干净一号”和“飞扬洗发香波”,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玩意儿,从他硫磺皂厂里生产出来,经过县供销社往省里铺货,最后又摆回这县百货大楼的柜台。

转了一圈,挣的钱大头还在他兜里。

女柜员这回没再耽搁。

她拿起算盘,噼里啪啦一顿拨拉,嘴里念着:“点心两包,一块二;麦乳精一罐,三块五;海带三挂,九毛;水果糖二斤,一块六;白酒两瓶,四块四。

棉裤一条,八块五统共二十块零一毛。零头抹了,给二十就行。”

陈光阳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一沓子钱。

不是毛票,全是大团结。

他抽了两张,递过去。

张小芸看着那两张崭新挺括的十块钱,眼珠子都直了一下。二十块!

顶城里工人大半个月工资了!

这陈光阳掏钱连眼皮都不眨?

女柜员接过钱,拉开抽屉找零,动作不紧不慢。

她一边把零钱递给陈光阳,一边像是刚想起来似的,冲着张小芸扬了扬手里的硫磺皂:“哦,对了,你刚才不是问这肥皂和香波么?这硫磺皂,‘干净一号’。

零售价四毛五一块。这‘飞扬洗发香波’,一块二一瓶。你要多少?”

张小芸还没从陈光阳掏二十块的冲击里回过神,下意识说:“香波一瓶,肥皂两块。”

“成。”女柜员把东西推过来,“香波一块二,肥皂九毛,一共两块一。”

张小芸赶紧又掏钱。

这回她钱包里零钱不够,只好又抽了张五块的递过去。

女柜员找零,三张一块的,几张毛票。

趁着这功夫,张小芸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又上来了。

她拿起洗发香波,故意在沈知霜眼前晃了晃:“看见没?一块二呢!这可是高级货!你们村供销社肯定没有吧?要不要试试?我都说了送你了”

沈知霜已经把网兜重新拎在手里,转身就要走。

那女柜员却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看着张小芸,眼神里的戏谑再也藏不住了:“我说这位女同志,你在这儿显摆半天,到底知不知道这玩意儿是谁鼓捣出来的?”

张小芸一愣:“谁?不就是上海、广州那边的大厂子么?”

“大厂子?”

女柜员笑得肩膀直抖,她伸手指了指旁边一直没吭声的陈光阳,“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

这‘干净一号’硫磺皂,还有这‘飞扬洗发香波’,老板就是这位陈光阳同志!人家厂子就在靠山屯后头!

咱百货大楼进的货,都得从人家手里批!

你拿人家生产的东西,送人家媳妇?还让人家开开眼?我的妈呀你可乐死我了!”

“啥?!”

张小芸尖叫一声,手里那瓶香波差点掉地上。她瞪圆了眼睛,看看陈光阳,又看看沈知霜,最后盯着女柜员。

“你胡说八道啥!他?就他?一个乡下人能是这香波肥皂的老板?你蒙谁呢!”

她根本不信!沈知霜嫁了个啥人,她以前可听说过,就是个游手好闲的二流子!

后来听说打了点猎,可那跟开厂子当老板是两码事!

这瓶洗发香波,包装多精致,味道多好闻,一看就是大城市的技术!

咋可能是这黑不溜秋、穿着旧棉袄的乡下汉子弄出来的?

“肯定是你!”

张小芸像是抓住了啥把柄,指着女柜员,声音尖利,“你收了他们好处了!帮他们吹牛撑面子是吧?

我告诉你,我对象可是在县商业局上班!我回头就举报你!跟乡下人合伙骗顾客!”

女柜员脸一沉:“你爱信不信!举报随你便!我还告诉你,不光这肥皂香波,连现在市面上新出的‘七分钟’洗衣粉,也是人家厂子的产品!

咱主任见着陈光阳同志都得客客气气递烟!你算老几?在这儿叭叭的!”

陈光阳这时候才慢悠悠开口,他拉了拉媳妇:“走吧媳妇,跟这号人掰扯不清,白耽误工夫。”

他连解释都懒得解释。事实就摆在那儿,信不信由她。跟个跳梁小丑似的,不值得他多费一句口舌。

沈知霜更是连眼角余光都没再给张小芸一个,跟着陈光阳就往百货大楼外头走。

张小芸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瓶香波和两块肥皂,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周围那些顾客、还有旁边柜台趴着看热闹的售货员,投来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她听见有人低声嗤笑,有人交头接耳。

“吹牛吹到正主头上了”

“可不,瞅她那嘚瑟样儿”

“人家掏二十块眼都不眨,她还拿五块钱显摆”

这些议论声嗡嗡地往她耳朵里钻。

她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抽了几个大嘴巴子。可心里那股邪火却越烧越旺。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沈知霜那个冷冰冰的样儿,还有陈光阳那副土包子德性,他们凭啥?

她猛地想起陈光阳刚才掏钱那沓子大团结

又想起女柜员那笃定的眼神心里突然有点没底了。

可嘴上绝不能服软!

眼看陈光阳和沈知霜已经快走到门口了,张小芸一咬牙。

踩着高跟鞋又追了上去。

不行,她还得扳回一城!

百货大楼门口停着不少自行车,也有几辆侉子摩托。

张小芸快步走到一辆崭新的“永久”二八大杠旁边,这车梁上还缠着红塑料绳,车圈锃亮。

这是她对象刚给她买的,为了这个,她没少在姐妹面前炫耀。

她一把扶住车把,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声音又恢复了那股拿腔拿调的劲儿:“沈知霜!你们怎么回去啊?这大包小裹的,坐公共汽车得挤够呛吧?

要不我骑自行车捎你们一段?虽然带不了这么多东西,但总比你们走回去强啊!从县里到你们靠山屯,可老远了呢!”

她特意把“自行车”三个字咬得很重,还爱惜地摸了摸光亮的车铃铛。

这年头,自行车可是紧俏货,是身份的象征。

她不信陈光阳家能有!

陈光阳和沈知霜已经走到了街边。陈光阳把手里的网兜递给媳妇,说了句:“媳妇,你在这儿等会儿。”

说完,他径直朝百货大楼侧面那条稍微宽点的过道走去。

张小芸眨巴眨巴眼,没明白他要干啥。

是去叫驴车?还是找三轮?

她撇撇嘴,推着自行车跟过去两步,还想说点啥风凉话。

只见陈光阳走到过道里停着的一辆军绿色吉普车旁边。

那吉普车看起来半新不旧,车身上还沾着些泥点子,但在那一排自行车和侉子摩托里,显得格外扎眼。

张小芸心里咯噔一下。

这吉普车?

陈光阳从棉袄内兜里摸出把钥匙,插进车门锁孔,“咔哒”一声拧开。

然后他抓住门把手,用力一拽——

沉重的车门带着一股寒气被拉开,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陈光阳转过身,冲着还拎着网兜站在街边的沈知霜喊了一嗓子:“媳妇!上车!外头冷!”

他又瞥了一眼呆若木鸡、扶着自行车站在几步外的张小芸,嘴角扯出一个没啥温度的笑,冲她点了点头,像是普通的道别。

可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看见没?老子有车,吉普车。

然后他弯腰,钻进驾驶室。

发动机“嗡”地一声低吼,随即稳稳地响了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白汽。

沈知霜拎着东西,快步走过来。

陈光阳已经探过身子,从里面推开了副驾驶的门。

沈知霜坐进去,把网兜放在脚底下,顺手带上了车门。

“砰”、“砰”两声车门关闭的闷响,像两记重锤,狠狠砸在张小芸耳膜上。

吉普车熟练地倒出过道,轮胎碾过积雪和尘土混在一起的地面。

车窗没摇严实,能看见陈光阳侧过头跟沈知霜说了句啥,沈知霜那常年清冷的脸上,似乎极淡地笑了一下。

然后吉普车调过头,朝着出城的方向,不紧不慢地开走了。

只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印,和一股淡淡的汽油味儿。

张小芸扶着那辆崭新的“永久”自行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腊月的寒风吹过来,刮在她脸上,像小刀子割似的。

可她觉得脸上更烧得慌,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羞臊和难堪。

旁边有路过的人,好奇地瞅瞅她,又瞅瞅那辆远去的吉普车。

她手里还捏着那瓶“飞扬洗发香波”,塑料瓶被她的手指捏得微微变形。

瓶身上那个长发飘飘的女人头像,仿佛也在嘲弄地看着她。

百货大楼里那个圆脸女柜员的话,又一次在她脑子里炸开:“老板就是这位陈光阳同志!”

“人家厂子就在靠山屯后头!”

原来人家不是吹牛。原来,小丑真是她自己。

那辆崭新的、缠着红塑料绳的“永久”自行车,此刻在她手里,突然变得轻飘飘的,像个可笑的玩具。

她之前所有的炫耀、所有的优越感,在人家那辆泥点斑驳却实实在在的吉普车面前,被碾得粉碎。

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扑了她一身。

她猛地打了个寒颤,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冷风里站了半天。

她低下头,推着自行车,逃也似的离开了百货大楼门口。

那背影,怎么看都有些灰溜溜的。

吉普车里暖风渐渐起来了。

陈光阳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烟盒,叼了一根在嘴上,却没点。

他透过后视镜,看了眼渐渐缩小的百货大楼,嗤笑一声:“这号人,啧。”

沈知霜望着窗外飞快倒退的街景,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儿:“她上学时候就那样。家里有点关系,总觉得比别人高一头。

没想到这么多年,一点没变。”

“变啥啊。”陈光阳把烟拿下来,夹在耳朵上。

“狗改不了吃屎。你越搭理她,她越觉着自个儿是个人物。晾着就完了。”

沈知霜“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她确实没把张小芸当回事。

这些年,跟着陈光阳风里雨里,见识过真刀真枪的凶险,也经历过被人诬告陷害的憋屈,更亲手把硫磺皂厂、蔬菜大棚从无到有搞起来,手里管着整个解放公社的摊子

张小芸那点浅薄的炫耀和挤兑,在她眼里,就跟小孩儿过家家似的,无聊得很。

她更在意的是刚才在百货大楼里,陈光阳掏钱时那沓子大团结的厚度,还有柜员说的那些话带来的后续影响。

“光阳,”沈知霜转过头,“咱家现在是不是太扎眼了?”

今天这一出,张小芸回去肯定得跟她那个在商业局的对象嘀咕。

用不了多久,陈光阳是硫磺皂厂、洗衣粉、洗发香波老板的事儿,就得在县里一小撮人中间传开。

虽然夏县长那儿关系铁实,但树大招风,沈知霜心里总归有点不踏实。

陈光阳明白媳妇的担心。

他伸手拍了拍沈知霜放在腿上的手背,粗糙的掌心带着厚茧,却温暖踏实。

“媳妇,别怕。”

他目视前方,土路颠簸,吉普车开得很稳。

“扎眼是扎眼,可咱行的正,坐得直。硫磺皂厂、洗衣粉厂,那是跟县里供销社签了正经合同的,每一笔账都清清楚楚。

蔬菜大棚的收益,全屯子老少爷们都看着,分钱的时候你也经手了,明明白白。”

“钱是挣了点,可那都是咱拼死拼活、一点一点干出来的。

没偷没抢,没占公家一分便宜。”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上回张茂才那事儿,夏县长给咱撑了腰,也等于是给咱验了明正身。

现在县里谁想动咱,都得掂量掂量。”

“再说了,”陈光阳嘴角一咧,露出点混不吝的笑。

“咱现在也不是软柿子。硫磺皂厂养活着多少知青和屯里人?蔬菜大棚让多少户吃饱了饭、兜里有了余钱?车队、货站、酒坊

这一串串的,牵一发而动全身。真想找咱麻烦,也得看看能不能扛得住后果。”

沈知霜听着,心里慢慢踏实下来。

是啊,男人说得对。

他们不再是以前那个任人拿捏、穷得叮当响的靠山屯社员了。

他们有了根基,有了依仗,更有了不容小觑的力量。

“我就是怕”沈知霜轻声说,“怕日子刚好过点,又出啥幺蛾子。”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陈光阳语气笃定,“有你男人在,天塌不下来。咱就闷头干咱的,把厂子弄好,把大棚弄好,让咱靠山屯、让跟着咱干的人,日子都红火起来。

这才是正理儿。那些个眼红嚼舌根的,随他们蹦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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