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三随军区政治部同志抵达北京后，很快便找到了那四户占房人家——他们皆是“文革”期间趁乱搬进牛虎家院子的。遗憾的是，早年应允帮小云照看房屋的郑大妈已然过世，不能提供证言了。
好在街道办接过了接力棒：他们仔细核验了皮三带来的房契，又走访了退休的老警察、调阅了尘封的户籍档案，一番严谨核查后，终于明确了牛虎对这处房产的合法所有权。随后，街道办立刻与占房住户展开协调。
二十多天后，四户人家悉数搬离。皮三难掩欣喜，第一时间给远在新疆的牛虎拍去电报，既报了喜讯，也提及正雇请工人、在街道协助下清理院内的乱搭乱建，着手房屋修缮。
牛虎接到电报时满心欢喜，当即又给皮三汇去1000元，特意嘱咐道：“别占国家的便宜，修房的开销咱们自己来。”皮三笑着应下。
军区政治部的同志见房屋顺利收回，便也启程返回新疆。他们不仅向牛虎详述了北京的情况，还带去了老宅的照片。看着照片里熟悉的院落轮廓，牛虎的喜悦越发真切。
岁月如梭，转眼到了1984年。这一年，64岁的牛虎终于等到了军区批准退休的通知，压在心头多年的归乡心愿，终于有了落地的可能。
更让他欣慰的是，儿子小秋与儿媳小芳早已为牛家添了丁，一个白白胖胖的孙子让家里满是烟火气。心愿既了，牛虎归心似箭，他和小秋、小芳商量后决定：一是回北京定居，二是将妻子小云的骨灰送回牛家峪安葬。
小秋最懂父亲半生的牵挂，当即表示支持；小芳也是个善解人意的，只是抱着孩子轻声念叨：“爸，北京离这儿太远了，我们没法常伴左右，照顾不到您，心里总不踏实。”
牛虎听了，反倒笑着宽慰：“傻孩子，放心吧。郑虎子的工作早就转业到地方了，有他和他媳妇陪着我；再说，还有你们皮三叔在，能有什么事？”话里话外，满是对归乡生活的期待。
牛虎伫立在小云坟前，声音轻得像被风揉过：“小云，总算能带你回牛家峪了。孩子们忙，我没叫他们来，你可别埋怨……”
这次迁骨灰，他没惊动军区任何人，只找了几个当年跟着自己来新疆的老部下帮忙。小心收敛好骨灰，牛虎望着脚下这片扎根了三十年的土地，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感伤。他强压下情绪，对老部下们摆摆手：“今天多谢你们了。往后好好在这儿过日子，想我了，就去北京看我。”
老部下们早已红了眼眶——跟着牛虎从内地到新疆，一晃三十年，多少老战友已不在人世。如今看着老首长要走，众人满心不舍，一路送到火车站，直到列车开动，才忍不住抹着眼泪挥手告别。
军区特意派了保卫干事王东与警卫员小周护送牛虎回北京，还提前订好了卧铺。牛虎将小云的骨灰盒用黑布仔细裹好，郑重地放在卧铺桌角，仿佛捧着一份沉甸甸的念想。
“老首长，喝点水吧，您嘴唇都干了。”王东递来一只搪瓷缸，语气里满是关切。牛虎接过水杯，笑着叹道：“又麻烦你们了，还得跟着我跑这一趟。”
“老首长您可别这么说！”王东和小周连忙摆手，“这任务是我们抢着来的，能送您回北京，大家都巴不得呢！”
牛虎听了，嘴角弯了弯，目光转向窗外掠过的风景。当年初到新疆的画面突然涌上心头，他望着熟悉又陌生的景致，不知不觉陷入了沉思。小周话不多，始终警惕地留意着车厢门口，守着一方安稳；王东则洗了个苹果放在牛虎面前，便悄悄退到一旁，不打扰他的思绪。
列车长与乘警早已接到指示，二人一同来到车厢拜访牛虎，寒暄片刻。牛虎笑着摆手：“麻烦你们了，放心，我这儿一切都好，可别给我搞特殊。”列车长连忙应道：“老首长，您这话就见外了，把您服务好本就是我们的职责。我已经跟餐车打过招呼，饭好了就给您送过来。”“那可太麻烦你们了，这几天要多靠你们照顾。”牛虎客气道。列车长笑着说了句“您太客气”，便和乘警一同转身离开。
果然到了中午，乘务员准时送来三人的饭菜。牛虎瞥见餐盘里尽是自己偏爱的口味，眉头微蹙，看向王东：“又是你多嘴了吧？”王东挠头一笑：“就随口提了一句，没想到他们还真记在心上了，下次不会了。”牛虎这才点头：“这才对，该咱们交的钱，一分都不能少。”王东应声点头。
一路颠簸四天零八个多小时，列车终于抵达北京。王东主动抱起小云的骨灰盒，顺手拎上行李；小周见状，忙伸手想去搀扶牛虎，却被他轻轻挣开：“我还没到需要人搀的地步。”小周只好收了手，快步走到前面，警惕地留意着周围的行人。
牛虎走下车，刚出北京站，便看到军区后勤部的工作人员，还有前年就已转业的郑虎子正等在那里。郑虎子上前一步，对后勤部的人介绍：“这位就是牛副军长。”后勤部的小李立刻上前，“啪”地敬了个标准的军礼，高声道：“首长您好！我是军区后勤部的小李，专程来接您。”
牛虎眉头微蹙：“我不是发过电报了吗？不用麻烦你们。”小李笑着坚持：“那可不行！您刚回来，还有些手续要办，理当由我来接您。”牛虎无奈，只好指着王东和小周说：“这两位是跟我一起来的新疆军区同志。”几人互相问好后，牛虎转向郑虎子，语气郑重：“我得跟他们去后勤部办手续，小云的骨灰就先麻烦你带回家。”郑虎子面色凝重，双手接过骨灰盒，沉声应道：“好。”
牛虎归心似箭，满脑子都是家里的小院和皮三等人，笑着把袋子随手递给赵振南：“好了，以后我可就全靠你了。”赵振南连忙应声：“请首长放心，我一定保管好！”双手郑重地接过袋子。
牛虎与王副部长握了握手，便跟着赵振南下了楼。门口早已停着一辆吉普车，赵振南显然提前去过牛虎家，熟练地打开车门，待牛虎上车后才轻轻关上门，自己则坐到副驾驶，报出地址。驾驶员应了一声，车子稳稳地驶离。
没过多久，小车便到了朝阳门外。远远地，牛虎就看见皮三、春燕等人正站在院门口翘首以盼。他下了车，目光落在熟悉的小院上——几十年过去，当年离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如今院门上新刷了油漆，干净得晃眼，一时间竟有种恍若隔世的恍惚。
他是回来了，可曾经陪着他的小云，却早已与他阴阳两隔。